第四百四十章

赤线是横跨在球状星辰中央的光带。 它似浮空而建的长城,绵延无边,神秘莫测。 这几日,赤线的光带一直在剧烈地晃动着。只有顶尖的修道者们才知道,那是传说中不可观测的、过去被称作隐国的神国。 剑阁飞快拟定了消息,描绘了未来暗日降临人类毁灭的图景,也将剑圣与圣人的战斗成果与叶婵宫推测的飞升者之秘传达了下去,寄往八大神宗的高层。 当然,信纸上的文字都无法让人真正信服,这横跨世界的赤线神国崩塌,才是真正具有震撼力的事。 这一日也到来了。 摇摆不定的修道者们,终于看到了神国的瓦解…… 赤线神国内,天骥的头颅滚落在地,华丽的帝王冠冕上,翡翠玛瑙似的饰物黯然,断颈处无血,断首上的黄金面具飞快消解。 宁长久收回了剑,振去剑上之血。 面具消失,天骥的真容露出。 宁长久盯着他的脸,眉头皱起。 那根本不是完美的脸,而是一个干枯且丑陋的骷颅头。 冠冕与黄金面具之下,藏着的就是这样一副血肉早已朽烂的身躯。 宁长久以剑火将其焚去。 神国即将崩塌。 宁长久将那些来到神国高处的战驹收入了自己的金乌神国里,而其余的神驹只是灵气的雏形,连意识都是神国法则强加的,连胚胎都算不上,它们会在神国毁灭之后重新化作灵气,散于天地。 “希婉可真是锐利无双。”宁长久夸赞道。 “别废话。”柳希婉冷哼道:“我可是一把双刃剑,你自己小心些。” 宁长久不理会她的狠话,他松开手,轻轻一抛:“好了,你回去陪你师姐吧。” 柳希婉恼道:“少对本姑娘呼来喝去……啊!” 很快,白虹呼啸而去。 柳珺卓的身边,少女眨眼间出现,好似从来没有消失过。 柳希婉很快立定,她理了理微乱的短发,面上红晕淡去,她没有去看师姐的目光,故作镇定道:“那什么,古诗有云,仗剑当空千里去,一更别我二更回!师姐,我这千里飞剑斩头颅的风采不错吧?” 柳珺卓淡笑着摇头,道:“千里飞剑杀人确是剑仙飞采,可师妹……怎么好像是那把被飞的剑呀。” 柳希婉扯了扯黑色大氅,无处反驳,只好冷哼一声以示抗议了。 柳珺卓抬起眼眸,望向了天空。 赤线神国随着天骥神主的陨落而消亡。 神国寸寸崩塌、断裂,像是堆积很久后骤然崩溃的雪,也像是冰雪消融后倾斜下去的瀑布。不知是不是错觉,天空都在微微战栗,站在人间的人们看着这天倾的场景,不知该是如何恐惧慌乱。 柳珺卓凝视着那里,自师父斩灭身外身,仗剑而去之后,她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神灵的威严已经不在了。 它们在崭新世界里被刮去了镀着的金漆,推倒、砸烂,以消亡的形式从人类迈向自由的道路上离开。 这是举世共睹的场景。 崩塌的神国没有砸向人间,它本就是暗主以星辰投下的虚影,如今崩落后自然也回归于虚幻,在半空中就消散殆尽,只留下了精纯而浓郁的灵气。 宁长久一袭白衣,御剑飞出。 斩杀天骥虽费了些力气,但还是比他想象中更加顺利。 神国的根基已彻底动摇了…… “我们神国养这么多马做什么?”司命看着金乌神国底层聚拢的神驹,问。 宁长久振振有词道:“不能放过对抗神国的每一份力量。” 陆嫁嫁蹙眉道:“那之后若是灭一个就收拢一批,我们这神国岂不是全是动物了?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博爱呀。” 听闻博爱二字,司命也想起了一事。 “对了,为什么白藏可以投降,天骥不行?” 金乌神国里,司命的话语幽幽传出:“白藏哪里特殊了呀?” 宁长久自若地转移了目标:“这是师尊的决定,与我何干?” 陆嫁嫁也不放过他,道:“那朱雀、泉鳞你也要杀死么?” 宁长久道:“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杀死举父神国的六耳猕猴,其余的国主日后再说。” 司命轻哼,道:“暗主真的会将神国点亮,让我们接连去杀么?” 宁长久道:“暗主现在最重要的是拖延时间,它要碾碎圣人的石佛,重新影响世界。十二神国不过是它维护秩序的傀儡,它们已然成了帮助暗主拖延的弃子,生死无关紧要。” 司命道:“高高在上的国主,一旦成为了弃子,便是这般的下场吗?” 宁长久道:“依附外物无法长存,我们要成为自己的神主。” 司命嘴角噙起一丝清媚的笑意,她坐在王座上,双腿叠放,支肘斜坐,微笑着问:“你这是在暗示我与嫁嫁离开你,自立门户?” 宁长久做了个扬手的姿势,笑道:“我们是同道之侣,哪能与它们类比,何况,你若敢离家出走,天涯海角我也能将你抓回来。” 司命微笑道:“我才不会离嫁而走呢,哎,嫁嫁,他这般言语欺人,你这做师父的也不知训诫一下?” 陆嫁嫁清冷道:“无妨的,等到了西国,自会有人收拾他。” 宁长久自信道:“襄儿只不过看着威风罢了,当初三年之约她就未能胜我,此去西国之后我定会杀杀她的锐气。” 司命听着他这般说话,大约已经预见到结局了。 …… 长剑划破高空,快得前所未有,这是真正天地任遨游的自在感,辽阔中土上的群峰就这样一座座被抛到了身后。 宁长久跨越了赤线,来到了天榜。 少年模样的恶盘膝坐在高楼上,他披着黑色的衣,身侧还有两个‘客人’。 宁长久登上了天榜。 他看着恶身旁的两人,眉头皱起。 恶的右手边立着一个粉雕玉琢的,身披彩带的小姑娘,她有些迷茫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宁长久到来后,小姑娘往恶的背后缩了缩,畏惧地望向他。 她正是诗,似乎失去了记忆。 恶的前面坐着的是原君。 原君变回了老人的模样,他的头上还有着古老的螺旋形角,垂下的胡须好似倒悬的森林。 恶望向了宁长久,道:“你来了。” 宁长久问:“你们是在等我?” 恶道:“是也不是,但我相信,你应该有满腹的疑惑,暗主的影响暂时消退,我虽无法走出这座天榜,但我可以将你关心的事告诉你。” 宁长久注视了一会儿他们,随后也在一旁盘膝坐下。 他看了一眼畏生的诗,问:“她怎么了?” 恶解释道:“心魔劫与天榜一样,过去都是暗主直系掌控之物,如今暗主暂离,心魔劫的领域也就无法支撑,原君替我将妹妹带了回来。但妹妹有关于过去的记忆损伤严重,如今真的成了个孩子,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原来如此。”宁长久轻轻点头,他一边说着,一边皱眉看了眼原君,问:“你也投降了?” 原君为老自重,不想搭理他,只是淡淡道:“这本就是我的星辰,我是回归家园罢了。” 宁长久看向恶,道:“这里真的是他口中的……所谓木星?” 恶很久没说话,他闭上眼,似在思索某些古老的往事,叹息之后,恶才点头道:“是。这里原本是木星。当初太初六神来到此间,最主要的目的也并不是灵气,而是杀我。” 原君也道:“对于这座星系而言,他才是外神。当初我被驱逐,我以巨量的灵气许诺给其他神祇……灵气是木星独一无二之物,是创造神灵的根基,木星灵气最为充沛,其他星神觊觎已久,但除了烛龙外,那些神皆无法与我角力,所以这场交易,他们是接受了的。” 原君顿了顿,继续道:“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们皆是这座星系的神,要守护这个星系。你们曾经的文明挖空了整个太阳系,所幸后来天灾降罚,你们被迫丢弃了地球,向着深空逃离,而当年的天灾毁灭了太阳系的秩序,整整十多亿年,一切才得以重建。” 宁长久疑惑道:“为何你拥有这么古老的记忆,而我当年却不知道?” 原君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活得比你久。” “因为哪怕是作为帝俊的你,诞生得也比太初六神晚的多。”恶也解释道:“人类离去之前,将文明之火留在了一颗颗星星里,并以神话传说的神明作为代号,这十多亿年来,其中大部分的星星都熄灭了,形成了死星域。唯有历史沉淀最悠久的文明之火流传了下来,也就是你们。” 宁长久轻轻点头。先前在古煌废墟里,原君便告诉过他,帝俊这个名字,就来自那个远古的文明。 宁长久沉思片刻,道:“所以说,我与常曦生来就是守护崭新文明的吗?只是当初的我们尚不自知。” 恶颔首道:“可以这样理解。你与常曦、盘古、女娲、大圣他们,皆是死星域残存的,最明亮的一批星,你们也理应是最强的一批人类。” “这是生来背负的使命么……” 宁长久轻声自语,天榜的高楼上,白云从头顶漫了过去。 “嗯。”恶仰望天空,道:“不过命运难测,暗主原本也是我的守护神,但它的智识被岁月磨耗殆尽,如今反而成了阻碍文明再度燃烧的鬼。” 原君也看了眼上头,问:“世界修复之后,我们真的可以击败它吗?” 恶说道:“世上从没有真正不可战胜的东西,暗主被剑圣暗算,又与石佛相抗,待到神国皆陨,它将会空前虚弱,到时候,由你来杀死它。” 宁长久思怵片刻,道:“像当年杀死太阳那样杀死它么?” “嗯,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更大的太阳。”恶伸出手,凌空描绘,似在勾勒暗主贴附气层的轮廓。 宁长久沉默不言,他再度想起了天上的那个仙人的话语: ‘更大的桃符与更大的桃木剑。’ “我会画出那张符的。”宁长久看着广袤的大地,如望一张白纸。 恶对此亦没有更好的建议,只是道:“嗯,你是整个世间,唯一还有机会做到这件事的人。” 原君淡淡地看着恶,问道:“若是如此,你的死期应该也不远了吧?” 恶说道:“是的。” “为什么?”宁长久问。 “因为我与暗主本就一荣俱荣,一毁俱毁。”恶解释过之后,看着原君,道:“到时候,我会将世界还给你,但你将成为一个象征,不会再有掌控世界的权力。” 原君叹息道:“无妨,活着就好。” 宁长久问:“如果黑日降临,暗主将你带走,你被连根拔起时也是死,对么?” “是。”恶回答。 在离开死星域的时候,恶就已经注定了必死无疑。 宁长久不再多谈此事,他问起了自己更关心的问题:“墟海中的吞灵者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们的作用是什么?” 恶伸出手指指向上空,道:“暗主这几千年做了很多事,他捏造了十二颗星星,每年都要耗费力气点燃其中的一颗。他无法直接干涉这个世界,就像神国之主,只能投影人间。所以十二神国某种意义上,算是暗主变相的投影,而做这些事,需要大量的灵气。” 恶的手指移向了人间:“起初人类修行者最璀璨的时代里,飞升者数不胜数,暗主并无灵气之忧,后来随着最天才的仙人大批死去,人间修士渐渐凋敝,而暗主镇压修道者的反叛,同样需要消耗大量能量,所以五百年前那场大乱之后,暗主选择直接了断绝飞升之路。” 宁长久明白了一些,道:“你的意思是说,吞灵者实际上是暗主储备灵气的工具?它透过墟海吞噬灵气,然后将灵气传递给暗主?” 恶点头道:“是的。这就是吞灵者存在的意义。” 宁长久心绪微动:“那如果我们毁掉所有的吞灵者,暗主不就断绝灵气来源,再无法施展其他了么?” “如果我们能在三千多年前就认识到这一点,或许历史早已改变,可惜那时候,神国的王座蒙蔽了世界的眼。”恶的话语中透着说不尽的遗憾:“后来暗主创造了先天灵……如果我们将吞灵者全部杀死,那暗主只能从先天灵里汲取灵气了。” 先天灵……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先天灵几乎关乎人间大部分顶尖修士的性命,这一命脉捏在暗主手中,他若以拯救苍生之名去牺牲数量庞大的无辜者,那他与恶魔又有何异呢? 原君盯着宁长久的脸,忽地冷笑一声:“优柔寡断,我若是你,此刻便杀上墟海,将吞灵者除尽。” “我不会这么做。”宁长久说。 原君漠然道:“仁慈者如何救世,圣人一脉前赴后继死伤无数,你慈悲又是何苦?” 宁长久道:“正是因为那么多人已经死了,我们此刻才有空间去做更多的选择。” “这些日子我也在思考此事。”恶也盯着宁长久,道:“到时候若是穷途末路,你下不了决心,我可以帮你,牺牲数万人换一文明延续,我是愿意做的。” 宁长久摇头道:“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恶问。 宁长久睁开眼眸,肃然道:“饲养暗主。” …… 洛河旁,邵小黎从湍急的河流中走出,长发尽数湿透。 这条河的阴气在河底累积了数千年,郁郁不散,其中大部分又是当年的自己杀出来的,对她怨念颇深,邵小黎稍一靠近,便能感受到整个河床的栗动与排斥,自己想要真正净化它们,还需要大量的时间。 邵小黎拖着河水来到了岸上,以剑火将自己飞快烤干。 她正琢磨着洛神赋的心法,余光一瞥间,一道人影陡然浮现。 “什么人?!”邵小黎后撤半步,做出迎敌的姿势。 迎面走来的是一个比她稍矮的少女。 那少女同样剪着齐颈的短发,瞳孔炯炯有神,锐利如柳刃,但她与柳希婉不同,柳希婉还是透着骄傲而柔软的气质的,这个少女则是浑身上下无一不显锋芒,仿佛她生来就是一柄斩妖的刀。 为了证明这一点,她还背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兵器匣。 少女止步,为了证明不伤害她,与她保持了八个枪身的距离,“我叫司离,不可观四弟子。” 邵小黎不太信任道:“你……就是四师姐?” 司离傲然点头。 邵小黎倒是没有先问对方来意,而是问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你背着这么大的兵器匣做什么?不累吗?” 司离耐心解释道:“我虽是师尊的弟子,但道法是大师姐亲传的,大师姐的理念是,修道之人当勾叉斧钺全面发展,于是她每个都教授了我,当初我在师姐那里上课时,每天都要抱这样一个兵器匣过去,后来就习惯了。” 邵小黎觉得对方的可信度一下子高了不少,“大师姐的教育理念可真是举世罕见……四师姐也非常人,竟能将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 司离道:“略懂皮毛而已。” 这样说着,她将横在腰后的枪拔出,信手一掷,砸入河中。 浪花激溅而起,化作暴雨淋下,河底的怨灵亦再无动静。 “略懂皮毛……”邵小黎看着骤然变大,斜插在河中的长枪,想起那本女娲日记,道:“你真的是大师姐的亲传弟子吗?” 司离道:“当然,大师姐从小教导我要谦逊。” 邵小黎看向她的目光怪怪的。 她终于开始询问正事:“四师姐来寻我做什么?” 司离自我介绍道:“我曾是火神祝融。” 水火不相亲,邵小黎有些紧张:“……火神姐姐你好。” 司离继续道:“当年玄泽死后,夺取江海权柄的神,便是被我杀死的。” 邵小黎看着司离锋芒出鞘的模样,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师姐,你想做什么?”邵小黎紧张地问。 司离道:“所以我对水神极为熟悉,师尊让我来指点你的修行。” “……”邵小黎深吸了口气,“师姐,你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呀!” 司离不解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邵小黎委曲求全惯了,她定了定神,认真道:“我相信,我们能将势同水火化作一个褒义词!” 司离不苟言笑,她点点头,道:“嗯,这些年我斩杀的神魔都太弱小,我听闻当年洛神于此处斩魔三千才力竭而亡,我很期待接下来与你的修行。” 邵小黎看着司离孔雀开屏似的兵器,弱弱道:“师姐还是不要抱太大期望了。” …… 天榜上,宁长久与他们的交流也接近了尾声。 关于饲养暗主的计划很简单,便是抹杀掉大部分的吞灵者,然后给其余吞灵者投喂灵气,令其传达给暗主,但灵气必须控制在特定的范围,让暗主保持一个虚弱但又不至于动用先天灵底牌的程度。 暗主不是真正的生命,它所做的决策只是庞大而迟缓的程序运算的结果,所以也不存在恼羞成怒。 “可是要怎么确定投喂灵气的程度呢?”原君提出了质疑:“还不是要用人民去试?” 宁长久摇头道:“不需要,只需要计算。” 原君道:“如何计算?你根本没真正见过暗主。” 宁长久道:“计算暗主所必须完成的事,譬如点亮神主的星辰,譬如维持自身最基本的运转,这些恶应该比我更清楚。总之,给予灵气的量,维持在可供他存在的基础就行,等到某一天,它真正意识到灵气来源不足时,应是决战之日了,我会在它做出最后决策前杀死它。” 恶思考着宁长久的提议,说道:“我与暗主相处了数亿年,虽然它过去始终处于沉眠,但对于它的运行所需的能量,我是清楚的。可我不知道点亮一颗星星需要消耗多少灵气。” 宁长久立刻道:“师尊知道!师尊曾经点亮过星星。” 原君捋着胡须,发现这个计划似乎真的有可行性。 宁长久继续道:“我师妹恰好掌管着幽冥古国,我回趟不可观,向师尊询问此事,之后再来找你,有劳你将结果尽快算出,我将之传递给师妹,让她控制墟海中吞灵者的数量。” 恶又仔细推敲了一遍,最终点头道:“那就这样。待你回来之时,举父国也该开启了,下一场战斗,要小心一些。” 宁长久问:“六耳猕猴很强么?” 恶摇头,道:“不强,他是后来继任的,论实力,应是十二神主中最弱的,但你必须小心他的权柄。” 宁长久问:“他的权柄是什么?” 恶说:“我不知具体名字,但我过去称之为镜子。他可以以你为参照,将自己变得与你一样强。” …… …… (感谢书友回家睡觉丶打赏的舵主!感谢书友天窟峰老马夫打赏的大侠!谢谢两位书友支持~么么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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