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白夫人悬空而立,身后的王座散开,碎骨与骷髅蚁附在她的身上,有的凝聚成嶙峋的蛟龙之躯,有的拼接成比身体还要长许多的骨尾,有的自发丝间生长出来,或托或簪过华美的云鬓,犹如冠冕,而其余大部分则依附在身体与四肢上,如一身白骨甲胄。 而她的两肩,各自悬着一枚纯黑与纯白色的月牙,那两轮月牙在她精美妖冶的面容中央画出一条晨昏交割般的线。 此刻的白夫人宛若神话中走出的生命,介于美丽的女子与苍古的神兽之间。 “冥君……” 宁擒水拼凑出魂魄,抬头仰望,仅仅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磕头跪拜。 其余冥官也一道道齐齐俯首。 白夫人没有追击去杀死赵襄儿,此刻她的力量已几近大成,杀死他们不过轻而易举之事,她如今担忧的,是那超越世间的法则力量会不会突然降临,一如当年一般将自己打得粉碎。 所以她必须尽快构建完整的国。 “许多年之后,白骨堆中爬出的小姑娘以沙水煮食了自己的身体之后终于得以活下,她一直向前走向前走,渐渐遗忘一切,来到了一座小镇里,随着流民一道辗转到了城中。” “白骨小姑娘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少女,她如普通人一般地生活,直到十四岁那年被一个老道人杀死。” “冥君选中的少女当然不会死亡,她渐渐想起了一切,多年来,满城之人从未给予过她多少善意,她却以以德报怨,打算赐予满城永生。” “五年之后的除夕前夜,小姑娘没有辜负那位冥冥中的君主的期待,恢复了无上的境界,传承了冥君的权柄,从此临河城将作为崭新的酆都隐于世间。” “神明活在人间,伴随的是永远的孤独,可他们终有一日会醒来,带着超越一切的力量。” “从此以后,我便戴着这样的冠冕,成为新的存续下去吧。” 白夫人的声音宛若吟唱,完成了神话逻辑最后的缺口。 临河城外的荒野里,那些游散的阴魂纷纷聚拢而来,他们汇聚在酆都神国的上空,如水面上的浮光掠影,但他们没有一闪即逝,而是真切地汇聚了起来,形成了繁复至极的藻井。 白夫人仰望上空,声音威严而傲然:“冥官听令,各司其守。” 奈何桥上,诸魂齐齐应答,他们如一道道被黑暗遮蔽而消散的阴影,几乎同时出现在阎罗殿、判官府、无常宫等诸座被赋予了权柄的屋楼中,众人皆正襟危坐,面容庄严神圣得不带丝毫情感。 唯有那素衣少女与树白依旧留在了奈何桥边。 少女本就是未来的孟婆,这座桥便是她永恒的府邸。 而树白却像是被遗忘了一般,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眼睁睁地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幕幕惊骇画面,他想要晕倒过去,但意识却越来越清醒,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被感官放大了数倍,无比地清晰而真实。 另一边,宁长久拉着宁小龄飞速离去,他来到赵襄儿的身边,一把抓起了她的手,方才白夫人的随手一击之下,她身子受了伤,若非此刻城中所有的屋楼已非真实的存在,不然此刻她已是满身尘土。 “先走!”宁长久道。 赵襄儿点点头,长剑一抛唤出九羽,正要载着他们朝着酆都的边缘处遁逃而去。 白夫人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道:“想走想走?” 她蔑然而笑,指尖一触,发布了酆都神国的第一道法则:“所有具有生命活性的生灵,皆无法离开幽冥构建的神国。” 第一道法则颁布,九羽之上的三人便立刻感受到了敌意。 那种敌意不是来自于某个特定的点,而是来自于他们所身处的,这个完整的世界。 荒凉的夜色好似一瞬间变成了冗长的、无尽的海,任你是凭虚御空振北图南的大鹏鸟也无法泅渡, 白夫人没有立刻去杀死他们,她陶醉在这种手握权柄的快感中,雪白而尖长的手指轻轻点破虚空,发布了第二道法则:“神国之中,所有的生灵或者亡魂皆要遵循冥君的意志,对冥君跪拜俯首。” 这道法令一经下达,最先受到影响的便是宁小龄。 她猛第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想要捂住耳朵堵住白夫人富有魔性的话语。 但这一动作不过掩耳盗铃而已。 法则已经下达,与她听没有听见无关,不知者亦有罪。 宁小龄的心中,那抹斗志被飞速地瓦解抹去,心底深处有个声音不停地告诉她冥君是万物的主人,自己生于世间便理当敬重俯首。 “啊……”她痛苦地哀嚎着,心底的意志与之艰难地做着斗争,但是用不了多久,法则的力量便会吞没一切。 而宁长久与赵襄儿亦不好过,他们对视了一眼,心 中闪过了同样的念头,异口同声地开口:“冥君大人。” 这一声冥君不是对着白夫人所喊,而是对着彼此喊的。 他们方才在自己的潜意识里,也给自己种下了一道思维,便是眼前之人就是冥君。 他们同时对着对方跪拜俯首,而宁小龄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对自己做了心理的暗示,对着师兄跪了跪,暂时抵消了那道法令的影响。 白夫人微怔,旋即淡然一笑,她明白,是自己没有给冥君这个词做下明确的界定,让他们寻到了一丝漏洞。 但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指尖再点,拟出了下一条命令。 “胆敢凌驾于夜色中的人,应当承受夜色的千刀万剐。” 这条指令在下达之后,围绕着九羽的那片漆暗中,忽然浮现出无数手持刀剑的尸影,他们的出现没有任何的征兆,手中所持的利刃也没有任何光泽,只像是听命行刑之人。 四面八方的夜色里,密密麻麻环绕的尸影同时斩落刀剑。 赵襄儿拔出了背上的红伞,手持古伞撑起一扫,宁长久与宁小龄同时出剑,两柄飞剑围绕四周,将那些想要欺身而近的尸影纷纷斩灭。 “先下去!”宁长久低声道。 赵襄儿嗯了一声,九羽收翼如箭一般俯冲。 白夫人继续道:“冥国的地面上,手持刀剑的行刑者等待着夜空中落下的渎神之人。” 那衔尾的黄泉之畔,满地破碎的骷颅头再次被赋予了灵性,他们重新搭构而起,破碎的骨头熔铸成了苍白的长刀,精确地对着夜空中的某处斩下。 赵襄儿想要直接拔剑迎上,宁长久却按住了她的手,道:“出城!” 赵襄儿不喜欢这种语气,但如今形势危急,她也并未说什么,九羽侧身调头,险象环生地躲过那记骨刀的劈砍,赵襄儿道:“稍后你们全力护持,我要专心出剑斩开酆都的领域。” 宁长久与宁小龄皆神色坚毅,一齐点头。 而白夫人对于他们的逃离似乎并不在意,她带着苍白之美的神秘身影踩踏过虚空中无形的阶梯,款款走到了奈何桥前,她望着树白,如看着自己的子民,威严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的柔和。 “看到了吗?这就是权柄的力量,你也可以拥有这些。”白夫人伸出了莹白而尖长的手指,缓缓点向他的眉心。 树白听清楚了她的话语,但他的内心中却生出了极为强烈的抵触,他想拒绝,却无法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能瞪大了瞳孔,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指精准地点上自己的眉心。 树白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如果此刻有一面镜子,他便可以看到自己如今的脸色是何等的惨白,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里,瞳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弯一黑一白的月牙。 接着,力量风暴般涌入了他的身体,树白浑身颤栗,感觉身体里面陡然出现了一条洪流,将所有的一切都冲刷而过,可他却感知不到五脏六腑破碎的痛感,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感。 白夫人看着他湮灭而又新生的身体,对于自己的手段很是满意,她平静地宣布道:“从此之后,你便是这座酆都的殿主,将要替我镇守此处,抵挡所有妄图破坏神国之人。” 树白听清了,却没有听懂,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殿主?” 白夫人点点头:“这座城不过是我打造的幽冥大殿之一,将来我还会打造九座如这一般的城,十殿真正落成之际,便是这宏伟的神国真正凌驾于世间,甚至可以与那传说中的隐国之主一较高低。” 树白以此刻的见识当然不能听懂她的话,什么十座大殿,什么隐国之主,他只是隐隐约约间感觉自己摸到了一条触碰不得的线。 白夫人也只是讲给他听,并没有希望他可以听懂。 她松开了那按着他眉心的手指,道:“看好了,什么是真正神明的力量以及……那些妄图亵渎神明威严之人,该是什么下场。” …… 夜空中,九羽忽地长嘶,它无声地扇动着翅膀,掀起了巨大的狂风,身子却再也难以前行一寸。 九羽的面前,那苍白而曼妙的身影陡然浮现,她伸出了手,掌心朝着九羽背脊上的三人,轻轻一按。 几乎没有任何的声响也没有明艳的色彩,但一股极大的冲击力却将九羽陡然掀翻,赵襄儿第一时间开伞,但在这股力量面前根本无济于事,那力量震动伞面,通过伞柄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一瞬间被高高地抛了回去。 九羽方才穿行的距离被一下子抹平,他们重重地砸落在黄泉之侧,伤势各异。 赵襄儿因为九羽与红伞的缘故,很大一部分冲击力还是被抵去,虽也重重砸落在地,却没有受到什么致命的伤,而不等她稳定身体,她的身前, 白夫人的身影再次浮现。 白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撑着握剑的少女,赞叹道:“好美的丫头,这般容颜可真是容易让世间女子由妒生恨呀。” 说着,她再次出指,叮的一声里,像是什么指令得以实现,赵襄儿的伞面被一股力量猛地下压,身子倒滑出去,而她的身后,白夫人无声浮现,她那如玉骨雕琢的手按在了赵襄儿的后背上,少女痛哼一声,细眉一瞬间蹙紧。 系着马尾的红绳断裂,她的长发散开,被白夫人一把抓在手中,然后随着白夫人身影拔地,赵襄儿便被她拽着长发凌空提起。 “听说你是赵国的女君主?”白夫人拧过手,看着那张瓷偶般精致绝伦的小脸,手指轻轻抚摸过,道:“怎么?方才斩杀骨妖的时候,不是威风凛凛地很吗?怎么一下子就要沦为阶下囚了?” 赵襄儿浑身剧痛,她想要召唤九羽于后方偷袭,可那九羽去被白夫人一枚骨针钉在地上。 白夫人端详着那张脸,然后抬起头,一巴掌打在了她白暂的秀靥上,啪得一声里,少女的脑袋一歪,左脸颊上赫然是一个醒目的巴掌印,而她的薄薄的唇角,也有鲜血溢出了出来。 被砸落在地几乎难以动弹的宁长久听到了这记声响,那记声音像是打在他的心扉上,他浑身颤栗,一股无名的力量涌入他的内体,他没有任何思考,直接凭借着本能提起剑涸泽而渔般抽空了浑身的力量,向着白夫人斩去。 白夫人的瞳孔闪过一抹异色,接着是依旧轻蔑的笑容。 她手掌一推一落,宁长久这蓄势极大的一剑便被难以抵抗的力量牵引,身体失衡,重新砸落在地,陷入了深坑之中。 白夫人看着他,啧啧道:“这少年好像很喜欢你呢,不过也是,你这般倾国倾城的可人儿,哪怕是我都看得有些心动呢,只是你这小姑娘也颇为蛮横无理了些,要不要我先替你未来夫君好好调教调教你?” 赵襄儿在她强大的威压之下,身体不停地颤抖,她想要说话,却根本张不开口。 恍然之中,她想起了当年在地宫时那一个日夜,她误入其中,在那头老狐狸的威压之下匍匐在地,浑身的骨骼都像是重了数倍,胸口同样像是压着巨大的石头,根本难以喘气,那种痛苦曾让她数次重复着昏迷和苏醒的过程,直到一天一夜后才被娘亲救了下来。 如今她明明已经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和最为锋利的剑,那种痛苦的折磨却再次降临,践踏着她的尊严。 当年有娘亲可以带她走,如今谁又能救她? 她从不畏惧死亡,只是遗憾。 而白夫人提着她的身体,如同欣赏一件绝美的瓷器一般,看着她那被黑衣紧身衣包裹的玲珑曲线,那像是上天巧夺天工的打造,线条的每一缕起伏曲翘无一不接近完美。 只是白夫人眼中的欣赏之意变成了狠辣与拒绝,她喜欢这种美,同样也想要破坏这种美,花瓣开着的华美怎么比得上满地落红更为赏心悦目呢。 她一把抓住了她的脖颈,想要先撕碎她的衣衫,然后将她的**一点点割破。 “放开她……” 宁长久的声音再次响起,她侧目望去,不知道为什么这少年还有力量来到自己面前。 当然,这并不重要,这句不痛不痒的威胁又是何其无力。 她再点一指,将宁长久的身子再次打落,她看着那少年,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她,只是你是喜欢她的心还是这副皮囊呢,若是心的话,我可以剖开来送给你,若是皮囊的话,我也剥下给你那小师妹披上,这样你便有双份的喜爱了……” 白夫人对于自己的想法极为满意。 只是那少年好像已经被砸得昏迷在了深坑里,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自己美丽的建议。 白夫人忽然想起,这一幕好像有些熟悉,只是她也懒得去想。 她看着眼前绝美的少女,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天地一片漆黑。 被骨钉钉死在地九羽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无法脱身,只能发出一声声哀鸣。 而宁小龄同样被之前的一击打得重伤昏迷,眼角不停地跳动,却无法醒来。 唯有红月像是一只幽异的眼,见证着这所有的一切。 白夫人已伸出了尖刀般的手指,按在了赵襄儿的胸口,轻轻割破她黑色的劲装。 而那一刻,地上砸出的深坑里,浑身是血的宁长久却又睁开了眼。 他没有去看白夫人,而是望向了第一根通天的神话之柱,他死死地盯着那根神柱,瞳孔变作了明亮无比的金色,如流动着滚烫至极的熔金。 白夫人感受到了异样,皱着眉头看了一眼。 接着,那根象征着神话逻辑,像是可以矗立千万年不倒的神柱开始缓缓坍塌。 ------------ 九死南荒魂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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