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西北的路长途跋涉,马匹没跑坏,反倒是马车报废了。 好在离北凉王府不算远,没必要留在原地修车。侍卫给马匹用完粮食,让它补充精力,足够跑完最后的路程。 这是时隔久远的第一次骑马,我有些紧张。 小时候,阿母把我抱到马匹上,与我共骑一只马,在驯马场里瞎转悠。 阿父就在旁边陪我们,慢慢的走,慢慢的聊天。 白天走到黄昏去,整个驯马场都没逛完。 现在小舅舅亦是与我共骑一只马,我天真地以为策马崩腾的时候,暖暖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我的发丝和衣袖随风飘扬,我会是整个草原里最优雅又最潇洒的女子。 小舅舅一挥缰绳,“啪”的一声,马匹拔腿就跑,扬起一片尘土。它的腿脚如同风火轮般,好似有使不完的劲,猛烈在辽阔的草原疾驰。 冲击力之大,我的五官扭曲得变形,我的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马蹄的节奏,我害怕的拉紧缰绳,深怕这匹疯马会把我甩出去。 呼啸风声和马蹄声交错,我隐隐约约听到小舅舅的声音:“上官㚵,这都要哭?” 我哭了? 我恍惚地发现脸庞湿漉漉的,我刚才好像也在喊救命,哭爹喊娘的。 …… 想象和现实总归是差得远的。 不知不觉中,马匹停在府邸前。 我颤颤巍巍地下马,原来地上如此平稳,耳边如此清净,风徐徐吹拂我未干涸的泪痕。 短短不过一刻钟而已,便让我觉得恍若隔世。 小舅舅胡乱地擦拭我的脸庞,好笑地说:“你好歹也是武将的女儿啊,怎么柔柔弱弱又胆小怕事的,一点血性都没有。” 我气鼓鼓地扭头就走,不再理会他。洗漱完毕后,我回书房读书,心血来潮地翻看骑射和武艺宝典。我明白得透透的,明早准备实践出真理。 没想到,我还是高看自己了。 阳光正好,我偷偷去了射箭场,懵懵懂懂地挑弓箭。 令我无地自容的是,我竟然拉不动细细的弓弦,连着换了好几把都拉不动。 最后终于挑了一把最轻的,我卯足力气拉弓弦,坚定地瞄准箭靶,最后信心满满地松开弓弦,目光留在飞驰的箭矢。 箭靶空空如也,箭矢不知道飞到哪去。 右手臂传来火辣辣的酸痛,我的手臂拉伤了。 我乖乖地摆右手在桌上,让冰袋接触红肿的地方,以缓解红肿和疼痛。 给我冰敷的人还是小舅舅,他还是用那副没心没肺的语气说话:“上官㚵,给你想了个小名。” 他说得轻佻,“就叫,娇娇。” 他笑得没错,我确实娇气又爱玩,才落得学艺不精,又磕磕绊绊的我。 我耸拉着脑袋,我默认了小舅舅给我的小名,不去反驳,不去抱不平。扶不起的阿斗,就要有扶不起的觉悟。 小舅舅好似察觉到我的失落,他一改往常逗弄我的样子,很认真地说:“你想学,我慢慢教你,总有一天也能学会。” 小舅舅说话算数,日后只要有空,他就会陪我练骑射。 我学会了怎么驯服一匹马,控制马匹跑或停,渐渐地,我能独立骑在马上,自由地策马奔腾。 从此以后,射箭场里多了一个属于我的弓箭。它略小,磅数低,容易拉开,适合我使用。 有的时候小舅舅担心我,想拖我的手臂分担拉力,我到底还是倔强又叛逆的人,练熟了就拒绝他的帮忙,专心致志地捣鼓练习。 小舅舅带我出门的次数多了起来,我们上过高山看日出,翻过山脉看花海,越过河水看绿洲,西北的每一处都留下我们的脚印。 小舅舅也不是每天都陪着我,他大半年都要去打仗。北凉王府时常空落落的。 趁他不在的期间,我便练习北凉王军的入阵曲。待有朝一日学精后,我愿能以此战曲,鼓舞王军的士气,愿北凉王军百战百胜,平安凯旋。 王府的山茶花盛开了,小舅舅也凯旋归来了。 马车摇摇晃晃的,不用看窗外,便知道这是条上山的路。 此次的旅程有些不同,往常我俩各骑一只马,带壶水就上山了。 今夕小舅舅大包小包地上山,里头的东西还不便宜,想必是有备而来,去探望亲友的。 还没等我发问,小舅舅道出来意:“今日是我师傅生辰,他老人家隐居山林,腿脚不好不方便下山。我俩聚少离多,好不容易有空,顺带捎你一起探望他。” “好,那以后多陪陪老人家吧。”颠簸的马车使我的声音摇晃不定。 我对小舅舅的师傅不了解,听闻小舅舅说他姓林,是个镇北大将军,他为安皇室的心,立下誓言——一生驻守西北,孤寡一生。 他早早隐退,现居于祁连山。 皇帝一边重用、一边提防、一边打压。 忠臣一边抗战、一边表忠、一边忍受。 官场之事,真是混沌。 一不小心,功高盖主。 一不小心,死于非命。 我只是这么想着,全然没注意到箭矢从我眼前飞射,径直地穿过马车。 完蛋了,想曹操曹操就到,真的要死于非命了。 车身猛地一震,随即失去了平衡,马车大幅度倾斜,接着整个车身翻转,车厢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车上的货物被甩了出去,场面一片狼藉。 我颤抖地蜷缩成一团,将脑袋窝在膝盖间,试图用最愚蠢的办法逃过一劫。 外面动乱的声音充斥在耳边,我的骨头都在颤抖,思绪飘回十岁那年的变故。 我再一次去鬼门关走一遭。 越想,就越害怕。 越想,就越作呕。 我隐忍着崩溃的情绪,捂住我的耳朵,陷入一片黑暗和静谧的环境里。我不敢睁眼,我不敢看到血性的场面。 要是坏人找上我,我会在无知的情况下死去,那便是最痛快和最幸运的死法,我欣然接受。 不知道外头动乱了多久,四周围好像渐渐趋于平静,动作声小了起来。 会不会…… 我终是忍不住,眼泪不停地流。我还是做不到坦坦荡荡迎接死亡。 一道熟悉的声音,让我振作起来,我弱弱抬头,看到小舅舅朝我伸手。 “娇娇,没事了。”小舅舅把我捞出来。 我委屈地攀上小舅舅,整个人像只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紧紧抱着他不撒手。 他身上有血腥味,但是让人安心的血腥味。 我控制不住埋他颈窝里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此刻所有不安的情绪宣泄出来。 侍卫向小舅舅报告:“殿下,祁连村应该是遭强盗洗劫了。” 强劫? 我愁发生大事了,欲抬起脑袋看看情况,小舅舅一手把我按回颈窝,说:“没什么好看的。” 小舅舅有条不紊地指挥,“姜哲姜辰下山搬人,其他人就位,遇敌杀敌,遇匪剿匪。” 小舅舅指挥完侍卫,还不忘指挥我。 他抱着我走了一段路,恐吓我:“娇娇,你要是死皮赖脸粘着小舅舅,等会儿强盗来的时候,我第一个拿你挡刀。” 闻言,我才意识到我有多么不识大体。我灰溜溜地下来,小舅舅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出充满血腥味的山林。 祁连村生灵涂炭,稻田被践踏,百姓非死即伤,家家户户洗劫一空。 村民看到我们,还以为是强盗回来了,他们连滚带爬地逃,这场面着实令人唏嘘。 小舅舅找到林师傅的家户,他不在家,木屋凌乱不堪,显然是强盗破门抢劫,林师傅大概有难了。 小舅舅和侍卫寻找坚持不懈地寻找林师傅。一把微弱的声音从尸横遍野里传出。 男人的声音沧桑,“阿烨……” 小舅舅敏锐地分辨声音的来源,径直地走向奄奄一息的林师傅。林师傅浑身都是血,命不久矣,他手里依旧紧握着刀剑。他到死都在守护百姓。 小舅舅跪在林师傅旁边,凑近倾听林师傅的话。 林师傅竭力发出声音,“不要将我的死昭告天下……” 说罢,他的眼睛黯淡无光,变得空洞,了无生机,死不瞑目。 小舅舅颤着手,合上了林师傅的眼。 小舅舅找了个山水优美的地方,埋葬了林师傅。 林师傅与世长辞,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丧礼,没有亲人。 小舅舅跪在土堆前,郑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就此与林师傅拜别。 回府的路上,小舅舅一句话没说,像个木头一样呆滞。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只能默默地陪伴他。 他在烧冥钞的时候,晚风刮得很大,烟雾都飘到他脸上了,他还是无动于衷。 我担心小舅舅着凉,将披风盖到他身上,坐在他旁边,“我帮你烧吧,烧得快。” 小舅舅轻轻应了一声。 我拿起厚厚的冥钞,一张一张扔进火堆里,看着它们化为一团灰烬。 我忽然想起林师傅的遗言,有些耐人寻味。 我与小舅舅向来是直话直说,没什么代沟。我开门见山:“小舅舅,林师傅一世英名,为何要籍籍无名地走?” 小舅舅话中有意。 “你以后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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