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奥斯陆的天好像少有放晴的时候，李欣怡想。 她打开车窗，将头伸出去看向天空，有细细的雨丝砸进她的眼睛里，李欣怡于是眨了眨眼睛，终于清醒了一些。 “把窗户关上吧小姐，下雨了！” 出租车司机打断了李欣怡的思绪，她关上车窗后规矩地坐在后座，窗外的行人在她眼中快速地后退。 这里的一切都跟我所熟悉的世界不同了，李欣怡想。 出租车将异国来的少女送到了目的地，司机帮忙从后备箱取出了巨大的行李箱交给李欣怡。 “祝你一切顺利。” 李欣怡用生疏的挪威语说出感谢，转过头看着面前的公寓楼，一时间有些忐忑。 拖着箱子上到三楼后，李欣怡顿在门口翻找着钥匙，门内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快速打开了门。 “你一定是欣怡！Come！快点进来！” 很难想象一个北欧人出口就是流利的中文，李欣怡被这个热情的监护人抱在怀里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你跟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跟你母亲感叹，你就像个洋娃娃，当然，黑头发版的。” 棕头发的女士递给李欣怡一杯水，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谢谢你……Eva。”显然还未能习惯对着长辈直呼其名的李欣怡捧着玻璃杯真诚地道谢。 这位Eva阿姨是她母亲留学时候认识的朋友，当时两人在英国一见如故，好到还曾相约要将结婚的日子定在同一天。 只不过毕业后大家相隔万里各自忙事业，再见面便成了奢侈的事情。 Eva会是李欣怡在挪威读高中的这段时间的监护人，负责照料她的生活。 “我根据你的要求帮你找到了这间公寓，本来想让你跟我们一家住在一起，但你母亲说你会不自在。但我们说好了，周末的时候你得来我们家住，ok？” Eva拍了拍欣怡的手臂，紧接着又说：“每天我会帮你采购一些食物放在冰箱里，但我会记得提前告诉你，如果我要上门的话。我们家离得也不远，有任何事都要记得联系我，知道了吗？” 李欣怡有一点不适应这种热情，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Eva于是满意地站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又再次交代欣怡要记得明晚会来接她去家里吃晚饭，她会介绍家人给欣怡认识。 送走了Eva后，欣怡打量着这个即将要生活三年的屋子，呼出一口气。 第二日。 跟时差战斗了一晚的李欣怡按掉响个不停的闹钟，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望着陌生的卧室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中国了。 手机屏幕因为有新的消息自动点亮，是Eva发来的提醒。 “Hi 欣怡，希望你已经准备好了。Jacob已经出发了，我实在抽不开身。以防万一，我将他的照片和车牌号都发送给你了。一会儿见～” 李欣怡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快速地洗漱完后开始翻找要带去做客的礼物。 等到她完全收拾好自己已经快七点了，Jacob正好打来电话，李欣怡提起手提袋往楼下走去。 Eva的丈夫Jacob是个很面善的男人，看到欣怡出现后他快步从轿车旁走了过来。 “晚上好小姑娘，我想你一定从Eva那里看过了我的照片，我得说她发给你的一定是我最难看的一张。不管怎么说，欢迎你来挪威！” Eva家的装扮简直是李欣怡想象之中Eva家的样子。 布艺的沙发抱枕，木质的餐桌，微黄的灯光，以及随处可见的家人的照片。 李欣怡从餐边桌上拿起一个放了全家福照片的相框，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各自站在Eva夫妻两侧，大的那个下巴微抬，只露出一个矜持的笑容，小的那个倒是笑得开怀。 “那是我八岁的时候。” 陌生的男声突然从欣怡背后传来，欣怡于是转过身将相框举到那男孩的脸颊旁仔细比对，照片上矜持的小男孩好像跳脱出了相框站在欣怡面前。 金头发的男孩露出大大的笑容，他伸出一只手示意。 “你好欣怡。我是John。” 好极了，第二个能对李欣怡名字进行准确发音的人出现了。 李欣怡也伸出手与他相握，“你好，你看起来比照片上好像……活泼一些？” 对面的男孩听到后，嘴角好像咧的更大了，李欣怡发誓她一定看到了John的虎牙。 “孩子们，可以吃晚餐了！” 欣怡被Eva带着坐到了她身旁，餐桌上摆满了挪威家庭常见的餐食。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Eva还特意准备了一道中国菜。 “这道菜还是从你妈妈那里学来的，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在异国他乡吃到熟悉的餐食，李欣怡眼睛变得有些湿润，她微微低下头避免被其他人捕捉到这一刻的狼狈。 善良又热情的Eva一家没有再多问欣怡的感受，只是将话题转向了其他方向。 饭后，Eva的小儿子塞给欣怡一颗牛奶巧克力，“妈妈说你现在也是我们家的一员了，我最喜欢的巧克力可以给你吃！” “Jarl，妈妈不是把你的巧克力都收起来了吗？”John抱着胸倚靠在客厅墙上，挑眉看了过来。 被抓个正着的小萝卜头跑到欣怡背后躲了起来，欣怡把手里的巧克力糖纸剥开往嘴里一扔，一边嚼一边看向John，好像在说“现在你没有罪证了。” 金发的男孩没能料到欣怡的动作，愣了一两秒后哈哈哈的笑出声来。 “走吧，由我送你回家。”笑过之后，男孩促狭地伸出手做出邀舞的动作，欣怡顺势提了提不存在的裙摆，然后将手放进对方的掌心。 自从在Eva家与John相识后，欣怡跟对方的联系逐渐变得频繁起来。 在适应奥斯陆生活的这半个月里，大到择校考试，小到外卖软件下载，John提供了很多帮助。 而现在，不管有多不情愿，李欣怡也必须要开始自己的高中生活了。 银湖高中几乎没有几个亚洲面孔，从李欣怡出现在校门口开始，就有无数的眼睛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地在打量着她。 避免不了的，李欣怡一边这样想一边冷着脸往校长办公室找去。 好在校长先生并没有露出那种稀奇的打量的眼神，只是对欣怡在奥斯陆的生活表示了关切，在告知了欣怡入学后的一系列安排后将她送出了办公室。 在银湖高中的第一天实在是有够烦心的，回想起一整个上午打发走的各种试探和询问，李欣怡露出恶狠狠的表情，用叉子戳了戳盒子里的沙拉菜。 连饭都这么难吃，可恶。 “嘿！你是那个从中国来的Lee对吗？” 又来了。 李欣怡抬起头露出一个假笑，“是的，但我不吃狗肉，也没有被政府监视。”，而后又恢复成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听清楚了的话就滚开。” 来搭讪的女孩像是被吓到，露出惊恐的表情，嘴巴一开一合的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她的同伴在远处注意到这里微妙的气氛，快步走过来揽住那个女孩的肩。 “怎么了Sigrid？你有跟新同学提到我们的巴士计划吗？” “Sonia！老天，你来得正好，呃，这位同学好像误会了我的意图。” Sonia听了前因后果后拉着Sigrid坐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开始发表关于她们要筹备的巴士项目的演讲，欣怡看着自来熟的二人挑了挑眉。 “我为什么一定加入一个巴士项目？” 叫Sigrid的女孩倒吸一口气，她伸出双手将欣怡的左手包在其中。 “这可是所有高中生心中的头等大事，想想吧，我们自己设计一辆属于我们的巴士，走上街去游行，和其他人交换名片，邀请大家来我们的巴士聚会，参与我们的任务！这非常重要！” “我知道，但没人规定我一定要参加吧。更何况，我们才高一。”李欣怡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是高一上学期半，说到这里，你怎么秋假后才入学？在已经平静下来的银湖，新同学的出现简直像是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Sonia说完头朝着四周点了点，“我敢保证，他们一定在讨论你。” 李欣怡视若无睹，将吃了一半的沙拉盖了起来，“OK，既然你们没什么说的了，那我先走了。” Sigrid跟Sonia也马上站起来跟紧了欣怡的脚步，“嘿，说真的，你考虑考虑我们的建议吧。就算现在不参与，等到了高二也必须要做的，我们可以早一点规划。” “没错，我会把我们的巴士计划的雏形发送给你的，你也用X和IG的对吧？记得查看！” 李欣怡加快脚步将两人甩在身后，伸出手在空中朝她们挥了挥。 放学以后的李欣怡径直回了家，扔掉背上的背包，将自己砸向沙发。 难熬的一天。 “滴滴——” John好像卡着点一样发来了日常问候，欣怡随手回了几个字后按灭了屏幕又陷入发呆的状态，手机来电的震动又打断了她的思绪。 “拜托，大学生一点也不忙吗？” John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来，“新同学入学第一天过得如何？” 李欣怡悄悄翻了个白眼，“烂透了，我好像一只动物园里的猴子。” “是熊猫才对。” “嘿！John！” 托John的福，一整天在社交上的消耗好像恢复了一点，李欣怡打定主意要在John即将到来的生日送他一个礼物作为感谢。 周六这日下午，欣怡出了门在附近的商业街闲逛挑选了礼物，随机选择了一间餐馆准备解决自己的晚饭。 倒是没料到一进店门会遇到之前邀请她加入巴士小队的两个女孩，显然对方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偶遇，立刻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事情最后发展成三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面面相觑。 “呃。Lee，你有看到我在X上转发给你的一些素材吗？都是我很喜欢的往年的一些巴士小队的设计图。”苦等一周都没能等到欣怡在X上的回复的Sigrid可怜巴巴地望着黑发女孩。 “我有看到，不过，抱歉，我想我说的很清楚了。我不打算加入任何的巴士小队。” 又再次听到拒绝的话，对面的两个女孩脸上都露出可惜的表情来，但她们也没再提到这个话题，倒是让李欣怡松了一口气。 之后的时间，三个人倒是有说有笑的聊到很多银湖高中的八卦传闻。 或许是受到餐桌上良好的气氛感染，饭后三个人在发现要去的公交站都在一个方向后默契地并排走在一起。 李欣怡在公交站跟两个挪威女孩告别，她注视着Sonia和Sigrid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不见后将视线收了回来，又开始一边等车一边发呆。 先等来的不是自己要乘坐的公交车，而是两个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的青少年。 两个青少年嘻嘻哈哈地站在李欣怡两边，嘴里叽里呱啦地问着问题。 烦死了，李欣怡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两个男孩见李欣怡不说话，大着胆子想要拉扯她的胳膊。 从不远处传来女孩子大声呵斥的声音，这声音使两个男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也使李欣怡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是Sonia和Sigrid。两个女孩跑了回来将找事的青少年呵斥走，一左一右紧张地询问欣怡是否有事。 李欣怡望着眼前露出担忧的两张脸，一时间有些困惑于刚认识没几天的普通朋友原来也能为了自己挺身而出。 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很好。 “我只是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是西挪威语啦，你这周是不是还没学到？下周应该就会给你排课了，别担心！” 李欣怡想了想，伸出两只手轻轻牵住Sonia和Sigrid，“多谢你们回来找我。” 直白的感谢让两个挪威女孩有一点不好意思，你推我我推你的表示没关系，只是刚刚走到一半觉得天太晚了，怕欣怡一个人害怕才又折返回来。 “幸好折返回来了。”Sonia露出认真的神情来。 欣怡低下头想了好一会，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向上勾了勾，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我愿意加入你们的巴士小队。” 十六岁的李欣怡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她依然认为融入某个世界不是人必须要做的事。但是，至少要珍惜主动走向你的同伴，她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