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章

站在琼恩和芙蕾狄面前的青年男子,剑眉斜挑,目光炯炯,鼻子有些鹰钩,让原本温和的面部稍稍增添了几分阴骘,左耳上穿了一只金环,又带有些嬉皮风格,但整个人长身挺立,顾盼之间自有一种不凡气派,神采飞扬,不是别人,正是琼恩当年在巫师学院中的同学库肯。 走在街上,偶遇老同学,按道理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双方显然都没有甚么庆祝拥抱的意思,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就静静站着,彼此打量着对方。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们的关系算不上很好,毕竟是竞争对手,但也谈不上恶劣;后来毕业考试,最后是两人对决,库肯胜出,取得了进入奥术师学院深造的资格,琼恩落败,开始了四处奔波的旅程,两人便再也没见过面。 如果这么算起来的话,交情谈不上,仇怨倒有些,尤其是,琼恩现在搞上了他的未婚妻芙莉娅。 当然,琼恩真正搞上芙莉娅,是前不久刚刚发生的事情,昨天下午他们才回到阴魂城,按道理消息不会传得这么快,库肯应该还不知道…… “等一下,他不会把我身边的芙蕾狄误认成了芙莉娅吧。” 这倒是很有可能,双胞胎长得太像了,芙蕾狄今天穿的又是家居常服,而且还刻意模仿珊嘉,风格有些偏英气,不是平常那种娇柔温婉,反而和芙莉娅比较接近。 库肯如果认错人,那是很正常的事情,半点也不奇怪。 念及此处,琼恩正待解释,随即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可笑的想法。 对方认错也好,没认错也好,又有甚么区别? 反正自己已经搞上了芙莉娅,这是事实,库肯就算现在不知道,再过几天也会知道,迟早会发生这种局面,也就无所谓了。 大不了,来一场决斗就是。 抱着这种想法,他开始仔细打量起对方,打算尽可能分析判断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来,让自己对这位两年不见的老同学增加点了解。 库肯的相貌和记忆中没有甚么差别,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琼恩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像是发生了某种改变似的,但具体要说哪地方变了,他又说不出来,勉强形容的话,就是对方似乎变得有点“黯淡”…… 这真是个奇怪的形容。 和琼恩一样,库肯也穿着长袍,外罩斗篷,标准的巫师装束,但式样有些不太一致。 琼恩的服饰是阴魂城配发,黑色长袍,灰色斗篷,库肯的巫师袍和斗篷却都是灰色的——这种颜色上的差异,在外人眼中或许不算甚么,但对于琼恩或者芙蕾狄这种阴魂城长大的巫师而言,就是一种清楚的意味和表征。 阴魂城是个等级森严,位阶分明的地方,对服饰的式样丶颜色也都是有规定的,比如说同样是巫师袍,灰色就比黑色高级。 琼恩就只够资格穿黑袍,而像阴魂王子们,无论是布雷纳斯,是玛提克丶瓦提克双胞胎兄弟,全都是灰袍加灰色斗篷,显示了地位上的差异。 当然,规矩是向下兼容的,也就是说高阶者可以穿低阶者的服饰,阴魂王子们如果愿意的话,尽可以穿黑袍,这叫做“谦逊”,没有任何问题;反过来说,低阶者就不能穿高阶者的服饰,琼恩倘若擅自穿灰袍的话,那就叫“逾制”了,虽然不算甚么大罪,多少也会有麻烦。 至于高阶者和低阶者的界线在哪里,判断标准是甚么,是魔法的造诣? 是公职地位? 家世背景? 琼恩并不清楚,他只知道一点:当你有资格穿灰袍的时候,自然就会有人来通知你——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来通知琼恩,所以他还是不够资格。 琼恩相信库肯不会无缘无故招惹麻烦,他既然敢穿着灰袍招摇过市,那就肯定是意味着他已经有了这个资格。 也就是说,两年不见,这家伙…… 大有进步啊。 意识到这一点,琼恩暗自警惕起来。 双方随口交谈着,说了几句闲话,库肯主动告辞,“后会有期,兰尼斯特,”他盯着琼恩的眼睛,“我相信我们会再次见面。” 是吗,我可不想和你重逢。 搞上别人的未婚妻,虽然琼恩不会觉得羞愧,终究也不是甚么光彩的事情,如果能够避免和那个冤大头见面,他还是会很高兴的。 但如今对方已经主动找上门来…… 那也只能接着了。 库肯稍稍躬身,从两人身侧走过,转上一条小路很快消失不见。 琼恩等他的背影在视线里消失,耸了耸肩,转过望向芙蕾狄,发现小女孩也正看着他。 “琼恩,我……” 琼恩摆摆手,打断她的话,他知道芙蕾狄看见库肯,又想起昔日往事。 当年毕业考试的时候,芙蕾狄被父亲严令,最后关头倒戈,以至琼恩输给了库肯。 对于这件事情,琼恩其实已经早已看淡,不放在心上,芙蕾狄却一直不能释怀,念念不忘,总觉得是自己对不起琼恩。 甚至说得诛心一点,她这般乖巧柔顺,曲意逢迎,固然是因为爱恋琼恩,却也未尝没有些愧疚之意在其中。 琼恩并不喜欢如此,但世界上有些东西,彼此心知肚明,就是没法摆在明面上直说,反而会伤了感情,只能罢了。 “没想到居然会碰到他,”琼恩笑着对芙蕾狄说,“对了,这是哪里?走着走着我都不认识路了。” 芙蕾狄朝四周看看,“这里……咦,那边就是音乐学院了,”她指了指东边,“那座白色的塔尖,就是学院的主楼。” “是吗,”琼恩没来过音乐学院,也不清楚,但芙蕾狄既然这么说那就肯定没错了,“倒还真是巧。唔,好像也差不多快四点了,芙蕾狄,陪我去接珊嘉放学吧。” 他本来以为芙蕾狄会立刻点头答应,都已经准备迈步,没想到小女孩没说话,站在原地也没动。琼恩颇为奇怪,“怎么了?” “琼恩,”芙蕾狄怯怯地看着他,“我能不能不去……” “为甚么?” “我不太敢见珊嘉姐姐。”她低声说。 琼恩更加奇怪,“你不敢见她?” “嗯。” “为甚么?” “因为觉得对不起珊嘉姐姐,”她小声说,“她对我很好很好,可我最后还是赖着你……我知道不对,但我忍不住……” 琼恩叹了口气。 “又不是你的错,”他说,“是我的问题,是我的责任,和你没关系。珊嘉也没生你的气,她最多只会生我的气,今天早上她还告诫我说,要多陪你,对你好一点。”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不会骗你,”琼恩说,伸手托着她的脸,“芙蕾狄,你认真听我说。我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好情人,做不到对你全心全意,钟爱唯一,但我真的喜欢你,以前所有不高兴的事情,我都忘记,也希望你一样忘记,因为它们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明白么?你和我认识这么久,应该了解我是一个甚么样的人,我不能自诩善良,也很难做出改变,我经常骗人,但我许下的承诺一定算数。如果你愿意接受,那么我希望和你永远在一起,永远不放开你,”他凝视着少女的眼睛,“永远,这是承诺。” 芙蕾狄嫣然微笑,眼中却是止不住的晶莹泪光点点滴落,“我愿意啊,”她轻声说,语气中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愿意,永远都愿意的。” ******************** 琼恩的承诺,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芙蕾狄的胆怯,或者说增强了她的安全感。 尽管如此,她依旧是个胆小害羞的女孩子,一时间还是不敢面对珊嘉。 琼恩也不勉强,“那我们回家吧,”他说,“时候也不早了。” “你不去接珊嘉姐姐?” “下次吧。”琼恩说。 芙蕾狄甜甜地笑着,颇为高兴,抱着琼恩的胳膊,偎依在他身边,像只快乐的小鸟。 两人原路返回,随口闲谈聊天。 “对了,”琼恩说,“芙莉娅为甚么拒绝和库肯的婚事呢?” 芙莉娅和库肯早有婚约,本来在去年他们就应该结婚了,但芙莉娅似乎很不喜欢库肯,她之所以会跟着琼恩去了幽暗地域,其目的也就是想逃婚,至少是拖延时间。 对于这件事,琼恩以前没有怎么太在意,世界上逃婚的例子多了去了,不足为奇。 但今天见到库肯,仔细再想想,隐约又觉得不太对劲。 库肯出身世家,相貌英俊,气度不凡,能够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进入奥术师学校,足见他既有天赋,又能刻苦用功,绝非那种纨绔子弟,前程不可限量。 以正常的择偶标准而论,乃是上上之选,芙莉娅居然还不满意? 当然了,感情这种事情很难说,库肯千好万好,芙莉娅对他偏偏就是没感觉,这也不是不可能——但她有必要为了逃婚,宁可跟着琼恩这个不喜欢甚至讨厌的人去幽暗地域么? 这也未免太夸张了点吧。 如果不是别有隐情的话,芙莉娅能做到这种程度,那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她其实和妹妹一样,真正的爱恋对象是琼恩;第二是她对库肯的厌恶和反感已经到了惊人的程度,以至于她宁愿忍受“相对而言”不那么反感的琼恩。 琼恩不是自恋狂,第一种可能性直接排除,那么就应该是第二种可能性了……库肯有那么招人反感么? “这个,其实我也不清楚呢,”芙蕾狄皱眉,显然也很奇怪,“姐姐和库肯,他们从小就认识,关系一直都挺好的,要不是这样,父亲也不会给姐姐订这门婚事啊。我记得直到订婚的时候,芙莉娅应该都还是没甚么意见的,虽然说不上多么欣喜若狂,但也算是满高兴的吧,但后来有一天,他们约会,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好像是吵架了吧,回来以后姐姐就大发脾气,从此两人就突然疏远了,再不来往。芙莉娅想要取消婚约,但这时候父亲已经去世了,再说这种家族联姻,哪能随意反悔……恰好你要去幽暗地域,芙莉娅就让我找你帮忙,远远躲开。” “原来是这样啊。” 琼恩听了也颇觉奇怪,按芙蕾狄所言,芙莉娅和库肯自幼相识,关系亲近,就算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估计也差不多了。 这种深厚的感情,那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吵架闹矛盾就能够拆散的,其中必有隐情。 但会是甚么呢? 那次约会中,库肯到底做了甚么,让芙莉娅这么大发雷霆,从此反目决裂? 难不成库肯狼性大发,把芙莉娅强暴了…… 干,甚么乱七八糟的,芙莉娅是自己开苞的,当时分明还是处子之身,这种可能性根本就不存在,她又不是莉法尔那种吸血鬼。 “你没问过芙莉娅原因?” “问过,但她不肯说。我再多问两句,她就会立刻冲我发脾气,”芙蕾狄吐了吐舌头,“所以我就不敢问了。” “是吗,那可真是奇怪。” 这其中的秘密,恐怕也只有两个当事人知晓了,琼恩当然不可能跑去询问,好在他对这种情感八卦也没多大兴趣。 芙莉娅和库肯之间到底发生过甚么,反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最终的结果是让他占了便宜,姐妹花一起尝到,这就足够了,何必多想其他。 “不过这么说的话,其实麻烦还是存在呢,”琼恩说,“婚约还没取消,芙莉娅只是在躲而已,现在她回来了,如果那边提出要履行婚约,那怎么办呢。” “是啊,”芙蕾狄皱眉不展,“这件事我也问过芙莉娅,她也没跟我解释甚么,每次总是说: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再说。” 琼恩耸耸肩,心想夜女士的生日礼物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收的。 推倒很容易,善后却麻烦,事到如今,芙莉娅已经是自己的女人,而且她还是芙蕾狄的姐姐,无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自己都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就像芙蕾狄说的,这种家族联姻,轻易哪能反悔,莫尼卡家族人丁不旺,母亲早逝,父亲去年战死,姐妹俩都还没成年,对这种父辈订下来的婚约没有发言权。 如果想要解除婚约的话,除非库肯家族那边点头,你情我愿,双方合意,自然就皆大欢喜,否则却真是麻烦。 “这个,库肯家族怎么可能会同意,而且换了我是那小子,有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可以名正言顺地娶回家,哪有放手的道理。如果是单个人,那倒还好对付,大不了痛打一顿,逼他悔婚就是,但现在要面对的是一个家族……” 要说起来,大家都是贵族,但莫尼卡家族早已衰微,兰尼斯特家族…… 算是刚刚兴起吧,库肯家族却不同,根基深厚,成员众多,在阴魂城颇有些势力和影响,不是可以轻易打发的对象。 “怎么办,琼恩,”芙蕾狄担心地问,“你有没有甚么好办法。” “好办法……暂时是没有,不过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姐姐嫁给那家伙的。” 这是当然的,芙莉娅和芙蕾狄姐妹俩有心灵感应,一个被推倒,另外一个感同身受,琼恩以前在巫师学校里和芙蕾狄彻夜欢好时,芙莉娅只怕每晚都是孤枕难眠,辗转反侧,相当于变相被琼恩上。 反过来,倘若芙莉娅嫁给库肯,或者嫁给其他任何男人,那他们夫妻上床的时候,芙蕾狄岂不也等于是在同时被人搞? 这种事情是决不能容忍的! 作为一个自私的男人,搞别人的女人不是问题,别人搞自己的女人,那就只能是死路一条——有个据说很酷很拉风的词是怎么说来着的? 对了,逆鳞,这就是琼恩的逆鳞了…… 虽然他似乎距离威猛巨龙还差很远。 “先回家吧,这事再慢慢想办法,”琼恩说,“有时间我找芙莉娅谈谈,听听她的想法再说。” “嗯。” 芙蕾狄乖乖点头,和琼恩一路返回。眼看就要到家门口了,琼恩手上的法术逆转戒指突然微微一震,紧接着老巫妖奥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到阴魂城了,”他说,“过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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