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如果琼恩此时还保有理智,他便能够认出面前这两人的身份,伊斯塔和思思,曾经在泰瑟尔打过交道的。 当时凛因为强行运用元素转化法阵导致身体无法负荷,沉睡不醒,还是思思指点琼恩等人去阿斯卡特拉,最终经历一番波折,成功从维康尼亚手中拿到了五色龙神的龙血,不但救醒了凛,还帮助她提前完成了“龙化”。 伊斯塔是高明的剑士,足以和梅菲斯正面对抗,而思思则更恐怖,不仅手上有寒冬之戒这种至高神器,体内还隐藏着一位大奥术师的灵魂——而且这名大奥术师,似乎和阴魂城颇有渊源。 不幸的是,琼恩之所以能够变身成怪兽,或者按照卡斯图的说法,“杀戮者”,原本就是因为他刚才被打得处于意识涣散的濒死状态,体内融合的杀戮神力激发了自我保护机制,说得通俗点就是暴走了。 此后理智近乎泯灭,全靠本能在驱使着身体战斗,而且时间拖得越长,那种疯狂杀意便越盛,打倒了卡斯图并没有让他感到满足,反而是更强烈的“饥渴”,渴望鲜血的滚热,渴望死亡的气息,渴望灵魂的战栗和恐惧,渴望毁灭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生命,无分彼此,无论是谁。 “喝啊!” 他纵跃起来,一爪照着思思当头抓下,白袍女巫默不作声地后退半步,避开锋芒,由伊斯塔迎上前来。 面对怪兽的利爪,剑士闪电般抬手一抓,准确无误地扣住了琼恩的手腕。 变身成杀戮者,琼恩的力气凭空增大了十倍,足以将霜巨人生生撕裂,然而手腕一被这人扣住,顿时如遭电击般,半边身体都陷入麻痹状态,半点无法反击。 他惊骇之下,另一只爪子本能地抓过来,伊斯塔侧头避过,手上用力,重重将琼恩往下一摔。 砰地一声巨响,石屑飞溅,地面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大坑。 琼恩被摔得头晕眼花,筋骨几欲折断,他厉啸一声,翻身爬起,正要再度冲上,一道炫丽冰光自眼前闪过。 “冰封!” 思思再度发动了寒冬之戒,至高神器的威力,传说中就连神只也要避让三分,琼恩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冻成了一座冰雕。 “原来这家伙也是巴尔子嗣,”她对伊斯塔说,“上次没看出来啊。” 伊斯塔摇摇头,“不完全一样。” “嗯?哪里不一样?” 伊斯塔正要解释,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从思思手上那枚黄金戒指中发出,语气颇有些不耐烦,“好了,这些废话以后再说不迟,先清场吧。” “唔。” 思思耸耸肩,一副不太高兴的摸样。伊斯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远远抛给拉加,“不好意思,各位,请先回避一下。” 拉加接过一看,脸色微变,随即朝属下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鱼贯走出大门。 伊斯塔转过脸,朝珊嘉丶莎珞克和双胞胎姐妹俩看过来,“女士们,请。” “不用麻烦了。” 奥嘉莱斯突然出声,随即翻开书,三道金光从书页中发出,打中莎珞克和双胞胎姐妹俩,她们的身影立刻在空气中消失了,只留下了珊嘉。 少女依然处于沉睡中,平平悬浮在空中,风柔和地托着她的身体,像是一张大床。 奥嘉莱斯接着挥了挥手,宫殿的两扇大门自己关上了。 如此一来,空荡荡的宫殿里,就剩下五个人。 如果用“拥有清醒意识”这个标准来判断,那就只有三个人,琼恩姐弟俩一个沉睡,一个被冻成了冰雕,排除在外。 这时候,第四个人出现了。 光芒从思思的寒冬之戒上发出,起初刺眼夺目,很快便黯淡下来,敛聚成一个人类男子形态。 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短须,面容威严,身材不高,但十分壮硕,式样古朴的长袍上用金丝银线绘着星星的图案。 他的形貌并不如何突出,却令人一见便油然而生敬畏之心,不由自主地想要仰视,相信无论站在何处,即便是最偏僻最阴暗的角落,都必定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王者气派了。 他微微颔首,看着奥嘉莱斯。“久违了,莉莉,还能见到你真高兴。” 语气虽然沉静,但依旧掩饰不住其中的喜悦,显然他是真的很高兴,像是老朋友久别重逢。 相比起来,奥嘉莱斯的反应就平淡许多,甚至可以说是恶劣。 “是啊,卡尔,确实有段时间没看到你了——不过也正常,你可是个大忙人呐,”她漫不经心地说,“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做客?首先声明啊,你也看见了,我现在可没甚么能招待你的。” 被她称呼为“卡尔”的男子微微笑了笑,“你还是老样子呢。” “关你甚么事情,”奥嘉莱斯口气很凶,“说起来,卡尔,你怎么也搞成这副模样?活人不是活人,幽灵不是幽灵……嗯哼,刚才还没注意,你现在的状态似乎挺有趣的啊。” “确实挺有趣,也算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吧,”卡尔回答,“至于怎么弄成这样,”他犹豫着,脸色微微阴沉下来,“有件事情,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你……”他深深吸了口气,“莉莉,他死了。” “嗯,我知道,猜也猜到了,”奥嘉莱斯说,“既然你弄成这样子,他又会好到哪里去——真见鬼,”她突然咒骂了一句,“他居然会相信你那个异想天开的破烂计划,注定了有这下场。” “我很抱歉,莉莉。” 奥嘉莱斯哼了声,“你不需要道歉,至少不需要和我道歉,我和那个家伙早就已经没有关系了,这点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卡尔沉默。 奥嘉莱斯也沉默,过了很久,她最终还是再度慢慢开口。“告诉我,卡尔,那天到底发生了甚么?” “我的法术成功了,但在最后阶段出现了一个失误,密斯瑞尔与魔网的联结之强,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计,结果功败垂成,”卡尔叹了口气,“魔网崩溃,我承受不住反噬,如果不是早有准备,暗中留了退路,连现在这样出现在你面前都不可能了。” “那家伙呢?”奥嘉莱斯问,“他不是有『封绝』吗?压制不了魔网反噬,难道连自保都不行?” “苏伦和泰姬联手袭击他,打破了『封绝』,”卡尔说,“他摧毁了苏伦的化身,但被泰姬杀死了。” “才干掉一个吗,真没用,枉自平时把他那『封绝』吹得天花乱坠,”奥嘉莱斯评价,“那么莎尔呢?她又在做甚么,袖手旁观?” “或许吧,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出现。” “哈,果然不出我所料吧,”奥嘉莱斯讽刺,“我一开始就说过,和莎尔合作绝对是个错误。你们呢,哼哼,一个个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把我的忠告当作耳边风,所以才会有这种下场,纯粹咎由自取。” “莉莉……”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奥嘉莱斯的眼光从伊斯塔和思思脸上移过,“言归正传,卡尔,你特地来找我,总不会就是聊聊天,叙叙旧这么简单吧,有甚么来意便直说好了。” “确实是有事想请你相助,”卡尔说,“我记得你的『时之终结』里,有阿曼纳塔三圣器的记载对吧。” “有是有,你对它们感兴趣?” “我要找其中的那柄预言之杖,”卡尔直截了当地说,“去年秋天,我原本已经快要拿到了,结果被一群笨蛋出来搅局,现在又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我想来想去,只有你的时之终结才能看到它的位置,所以就来找你。” 奥嘉莱斯摇摇头,“很抱歉,卡尔,你恐怕白跑一趟了。” “为甚么?” “因为时之终结已经不在我手上,它被莎尔夺去了。” 卡尔明显一怔,“甚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那一天,”奥嘉莱斯说,“我原本打算去你的浮空城,刚要动身出发,莎尔闯了进来。我们打了一架,她抢走了时之终结,”她耸耸肩,“就这样。” “莎尔……” 卡尔眉头紧皱,眼神中已经有了隐隐怒意,但还是按捺下去,“那么,如果不用时之终结,直接占星呢?”他又问。 “开玩笑,卡尔,那是预言之杖,不是你在路上随便捡的一根棍子,”奥嘉莱斯摇头,“那是至高等级的神器,而且还自带屏蔽预言的能力,别说我现在是这种状态,就算是以前,如果不借助时之终结对它强行占星,准确率只怕也不到百分之十,你居然打这个主意,脑子没出问题吧——再说了,”她的眼睛眯缝起来,变成狭长一线,“你要那东西做甚么?” “我要借助它来恢复耐瑟卷轴,”卡尔说,“找到预言之杖,就能集齐耐瑟卷轴。集齐耐瑟卷轴,我就能创造出比『化身』更强大的法术,真正实现『大封印』……”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奥嘉莱斯的纵声大笑所打断了。 “笑甚么,莉莉,”卡尔有些不悦,“我说错甚么了吗?” “没甚么,只是突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奥嘉莱斯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很久很久以前,有某个家伙对联席会议说,只要他能够拿到完整的耐瑟卷轴,就能够发明出足够强大的法术,只要他能够发明出那种法术,就能够取魔法神而代之,只要他能取而代之,就能一劳永逸地挽救帝国的危局。大家都被说服了,都选择了相信他,结果是如何呢?结果这家伙把原本还算是在苟延残喘的帝国彻彻底底给弄完蛋了,自己也完蛋了——哦,似乎还没完蛋,还能站在这里继续说大话,是不是,卡尔?” 卡尔耸耸肩,不说话。 “只要如何如何,就能如何如何,只要怎样怎样,就能怎样怎样——这种幼稚的念头,你居然一直都没有放弃掉,我可真是佩服你,”奥嘉莱斯毫不留情地继续说,“每次你遇到强敌,你就会说,我去发明一个更强的魔法干掉它;每次你遇到麻烦,你总是说,我去获得一种更强的力量解决它。你那被称为绝世天才的脑袋里,难道就永远只有这种简单到极点的思维方式吗?我记得伊玛不是这么教你的吧。” “你刚才叫他伊玛,”卡尔说,“不再是『那家伙』或者『混蛋』了?” “啊,是么,哈,或许吧,”奥嘉莱斯含糊着,“总之这件事我帮不了,抱歉了,卡尔,让你白跑一趟。或许你可以试试去找阿辛多?” “算了吧,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他,他更讨厌我,彼此从来都看不顺眼,我就算找到他也没用——再说了,从哪去找那条一冬眠就是几百年的蛇人。” “……他不是蛇人,是巫虺。” “差不多了,反正长得都一样,”卡尔说,“算了,预言之杖的事情我另想办法吧,”他的目光移向沉睡中的珊嘉,“莉莉,倒是她……是怎么回事?” “哼,这就要去问你那位得意门徒了,”奥嘉莱斯没好气地说,“整天和你一样做着不切实际的梦幻,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当年我就反对他们在一起——我说你们这帮家伙,”她瞪着卡尔,“我一直奇怪,为甚么你们从来都不肯相信我的预言呢?明明告诉你们走下去肯定是绝路,你们偏偏还要走,一个两个都这样,真是让我想不通啊。” “不是不相信,”卡尔轻声说,“实际上,正因为相信,所以才会去努力啊,想要去扭转它,改变它,打破它,创造新的命运和未来。” “白痴,命运之所以是命运,就在于它不可能被改变好不好。” “这种事情,”卡尔微微笑起来,“不试试看,谁知道呢?” 奥嘉莱斯叹了口气,“随便了,每次说到这个问题,你们都是这副口气,让人听了就火冒三丈……对了,差点忘了说,卡尔,这孩子的事情,先不用告诉夏多。” “这样对他不公平吧。” 奥嘉莱斯冷笑一声,“他有甚么资格说公平不公平。” “随你,”卡尔耸耸肩,“反正是你女儿,你说了算。” “那当然,”奥嘉莱斯看了看珊嘉,“这件事我自有打算,你就别多管了,只当不知道。” “好,”卡尔说,“那么接下来你有何计划呢。” “计划吗?那种事情早就已经注定了的,”奥嘉莱斯漫不经心地说,“在海底呆的太久,也该出去透透气,至于这座浮空城,就让夏多先替我保管着吧。刚才那帮笨蛋,你帮我把他们的记忆洗掉,免得回去乱说话。” “那小子呢?”卡尔示意被冻成冰雕的琼恩,“也要把记忆洗掉吗?” 奥嘉莱斯再一次冷笑,“看清楚,卡尔,那小子可不寻常。” 卡尔怔了怔,认真地看了琼恩几分钟,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奇异起来,“翔龙……”他低声说,若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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