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数月后 “那么山葵小姐，井之上小姐，这次真的谢谢你们了。” 委托完成后，婚纱礼堂的委托人对我们叫着假名，鞠了个躬，递给了我们委托费。 “不客气。” 点了下头，在接过委托费的瞬间我就用眼睛快速统计金额。 毕竟当面数钱有点失礼，而万一事后统计发生纠纷了又很麻烦。 嗯，金额一致。 “千束，该走。” 跟委托人道别后，我走去一旁还在跟摄影师聊天的千束。 “泷奈，摄像师说晚点会返图给我们哟！” “你很想要？” “那可是婚纱照哦，以后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呢！”千束手舞足蹈地叫嚷，一旁的工作人员都被她吸引了目光。 “山葵小姐，如果你这么漂亮都没有机会那我们都是孤独终老了哈哈哈。”被千束开朗的氛围感染，摄影师都忍不住调笑道。 “嗯……不是这个问题啦——对了，请问这两套婚纱能让我买下来吗？！”千束尴尬地笑了下又猛地看向婚纱店的工作人员。 “可以，反正也是宣传用的量产品。” “谢谢！！” “等等，我没说需要吧？” “有什么嘛，我想跟泷奈一起穿呀。” ——‘以后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呢。’ “……好吧。”我点点头。 离千束的死亡还有一个月左右。 一个多月前，我才从父亲那里得知这个消息。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千束的机械心脏是有极限的。 “我会去尝试一下。” 父亲留下这么一句话就离开了。 这段时间，店铺也直接暂时停止了营业，我和千束也开始了“半休假”——因为有委托上门，我们还是会去做。 准确说，是千束一定会去做。 “泷奈，这家店衣服好像挺好看的，不如——” “那就进去看吧。” 没委托的时候，就是我陪着千束东逛西逛。 千束什么都做。 “咿呀——你们赢不过我的——中！！！” “又进？！” “别看了防她隔壁那个婊子！！！” 去篮球场跟路人打篮球。 “……泷奈，这电影什么意思？你要不跟我解释一下？” “讲述了德国科学家——” “等等，我先自已看看影评吧。” 看以前不接触的电影。 “泷奈！我打了舌钉，好看吗！” “……你不会是那种觉得打了舌钉接吻会变舒服的白痴吧？” “齁噫噫～我是猪——才怪啦，单纯觉得好看而已。” “第一次听你说。” “说到底又是JK又是服务业，还要给小孩教书，我也要注意点形象的嘛——泷奈你不是也打了乳钉。” “我，那，那是……” “好好好～不聊那个，这衣服你看怎样，好玩吗？” “这——是叫非主流吧？” “那才好咧！” 尝试以前不接触的装扮………等等。 不是大同小异，也非刻意地去与众不同。 只是在锦木千束原本的道路上，走得更大胆了一点。 但她一步都没有离开这个城市。 “泷奈你的眼光也好了不少欸，搞得我都有点怀念什么都不懂的你了。” 离开服装店，我们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商场里。 “那样就不能当你的换装娃娃了对吧——敬谢不敏。” “哎哎，真过分……” “……你真想看也行。” “泷奈大人最好了！” “少来。” 吵嚷中，我们来到了商场门口，这个时候我们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雨。 “那我们先坐那边避雨吧。” 千束指了指商场内的一排坐凳。 “好。” 放下大包小包坐下后，我拿出手机看起了天气预报。 “是中雨。” “要下很久么？” “嗯。” “那我先去上个厕所哦？” 这一个月来千束上厕所的时间和频率高了好多。 “……好。” 在等待她的时间，我在网上翻查着这段时间有没有值得去的景点。 可找了好久，没有什么旅游经验的我也找不到好的选项。 “嗨，久等了？”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千束上完厕所回来了，她打了下招呼又看下了窗外。 “这雨确实不见小呢。” 我这时也抬头环顾四周，可能大家都知道下雨，我们周围都没有什么人。 “千束，我们要不要去京都玩？” “纳尼？你是要邀请我去你老家吗？” “说不上老家，没有任务时我们当时很少能出去。” “嗯——虽然有点兴趣，但还是先放放吧。” “因为委托？” “嗯。” “……那些事情，就那么重要？” “嗯………还好吧？” “明明你就快要死了？” 可能是条件反射，也可能是情绪决堤。 总之，我忍不住讲出口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刚刚你是因为心衰的症状才去厕所的吧？！明明自已都要——！！” 在即将咆哮的瞬间我凭仅存的理智顿住。 我咬紧牙关，在不知道多少次的深呼吸后，我将即将出口的咆哮控制了下来，将头埋了起来。 “……抱歉。” 至少，我不应该像当时那样，伤害千束。 无论是隐瞒还是忍耐，都是千束的权力。 “没事哟。” 千束温柔地回答我，然后扭头看向外面的雨。 我们走向了沉默。 “泷奈，你说这雨永远不停会怎么样？” 先打破沉默的是千束。 “……我会买除湿器。” “我会说太好了呢。” 抬头就能看见千束在笑，可跟清晰的笑容不同，她的眼神有层薄雾。 “那样的话，死去的就不止自已。” 沙—— 雨声变大，打在商场的房檐上听起来就像透明的沙子在倾盘而下，在被人观测的刹那便变为重新透明的水滴。 泷奈说雨短时间不会停，那应该会形成很多水潭吧，到时候水潭说不定还能映照出自已的脸。 看不见远处的延空木。 我呼了口气。 “我平时挺喜欢看新闻的。” “因为看着好事，就能让我感到开心——哇，在我摸不到，DA碰不到的地方也有好事发生，也有阿兰机构那样的好人在帮助他们……之类的。” 我看了眼泷奈，自从我刚才说完后她就一直目不转晴地盯着我。 “很像你的风格。” “但同时，新闻上的坏消息也是支持我活下去的动力。” 没有人能天天开心。 千束也一样。 看到世界上的好事她会笑，看到坏事她会悲哀。 “因为我会想——” 但在心中某个微小阴暗的角落，偶尔，偶然，会情不自禁地—— “啊，太好了，世上有人比我更痛苦——这点让我感到安心。” 嫉妒他人。 我想我一定是个恶劣的女人。 拥有奇迹的才能，又奇迹地活了下来。 救了一些人，也做过一个壮举。 留在“莉可莉可”不用面对他人的各种眼光，生活大体上也称得上顺利。 但我仍渴求着他人的不幸。 那样我就能相信，自已是幸福的。 对比起那些不被神或阿兰眷顾的人，自已是幸福的。 我能由衷地相信…… 18岁不到就一定会死的自已，‘绝对’是幸福的。 “所以泷奈，我其实有点嫉妒你。”将头转向泷奈，我笑了笑。 “我？” “搞什么啊——明明又没残疾又没病，却整天像快死了一样……这种。” “嗯哼——看来当时气我你是真的怀有一点恶意呢。” “有一点点点点点啦——还有一点是因为，泷奈你心情再怎么糟人生再怎么没有希望和未来但你还有一个选择权。” “选择权？” “你有选择去死的权力。” “能按自已的意志选择去不去死——这是件幸福的事情。” 比起绝对不能控制的出生，大部分人都能控制自已是否去死。 不敢死的人，恐惧死的人，因为生活压力生不如死的人，就算概率再低，再不可能都好…… 他们都有选择去死的权力。 比活下去更痛苦的是没有死亡的权力。 过得幸福就活下去，过得不幸就去死。 有DA守护的东京保证了周边的大家不会死于战火，人的寿命更是比电视机上的战乱地带好上太多。 在这种强大的荫庇下诞生的这种权力，让我羡慕不已。 毕竟过得再幸福，我的生命都不可能超过18岁——如果不是奇迹，可能十岁都未必撑得过去。 而当确切的死摆在眼前，再痛苦我也无法毅然选择去死。 不是因为生活可能还有多少快乐的事，而是就这样死去让我自已都觉得可悲。 我不是天生地就想笑着活下去。 而是笑着活下去，“更有性价比”。 “……所以‘想做的事排第一’？” “是哦，毕竟我大概率活不下去嘛，而对比更不幸的人，我又幸运得多……” 我顿了顿，突然想起以前的趣事，又对着泷奈嘻嘻地笑了起来：“只跟你说哦，小时候，我是唯一一个交不上‘十年后’的自已这种作文的人呢。” 只要面对模糊的死，人就还能畅想未来；哪怕现实与理想有着无边的差距。 但当死亡逐渐确切，人的想象力就会无限地压缩，直至坍塌。 所以我，无法想象十数年后的未来。 “所以咯，我也不是什么人见人爱的家伙，只是个要靠着更糟糕的大家来安慰自已的美少女啦～”我擦了擦鼻子，戏谑地笑了起来。 “这还能夸自已……不过好吧。”面对我的自吹自擂泷奈哭笑不得，不过她很快又拍了拍膝盖，看向我。 眼神变得温柔，那不上不下的苦笑也变成了亲切的笑容。 “如果这个是你认真思考后想做的事，那我不会再多说什么。” “是吗？那看来是好事——因为实话说我并不想说出口呢。” “看着一个人快死了还天天傻乐，说着‘想做的事排第一’然后委托照接不误；死前旅游都拒绝，是个正常人都会担心的吧？” “这样哦。” 我低头晃腿，商场地上的黄砖映照出我的朦胧的身影。 我看向门口的雨。 滴落的水滴最后会形成水潭吧，在那里我的表情是怎样的呢？ “……来开女子会吧。”我喃喃自语。 “女子会？” “对！”我兴奋地指着疑惑地泷奈，“女子会！女子会！明明是JK不搞这个也太不像样了吧！” “根据我对女子会的理解，是聊喜欢的男生？” “对，聊那个人渣。” “可我们三个的关系也不正常吧？” “也是哦……” 场面再度陷入沉默。 “那泷奈你为什么不走？我记得主人已经帮你办妥了吧。” “……因为我不想离开你们和父亲。” “呃，以前我就想问，你是真的把主人当做父亲了？那他可是十足十的鬼父啊。” “谈不上……我知道他是假的，而且从社会普遍常识来讲，他也不是好人。”泷奈以轻快地口吻谈着“父亲”。 “但直到目前为止我都很高兴，所以无所谓，而且……” 说到这她顿了顿，看向我笑着：“想做的事排第一——你说的，不是吗？” “呜哇，我这算被自已的话堵了吗？” “哼哼——”泷奈又哼笑了几声，托着腮帮子看回前方。 滴。 犹如流沙滴落的声音突然变得依稀，我望向门口——雨几乎停了。 “泷奈，可以走了——嗯？”我站起身向泷奈示意，只见她仍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一眨。 下一刻，她的身影向我快速逼近。 ——我是锦木千束。 这里插个题外话，虽然我有时会觉得自已不幸，但我对自已的天赋和身体能力相当有自信。 身体能力可能比不上顶尖的lilybell，但赢过全部的一等lycoris毫无问题。 天赋更不必说，只要不是看不见，就都能避开。 意思就是，哪怕是近在咫尺的突袭，对我来说都不在话下。 本该是这样—— “啾……吸溜……啾……” 但我没能避开泷奈突然的拥吻。 是不想，还是不能？因为脖颈被泷奈被勾住？还是因为我拿着装有两人衣服的袋子？ 在思考得出结果之前被调教好的我的舌头自动就开始了迎合。 不断挤压彼此的嘴唇不断交换彼此的唾液，舌头互相挑逗，交缠。 在这几次缠吻过数次的双方无需试探就能肆意地将舌头伸向对方的口腔去进行更进一步的掠夺。 唇瓣的交叠我能隐约感受到泷奈的唇纹——我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能确认到彼此的独一无二。 过近的距离让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和气息。瀑布般的黑发传来我熟悉的气味。 她今天出来用了我上次推荐的洗发水呢。 注意到这点我睁开眼，发现泷奈在眯着眼看着我。 察觉到我的视线，她索性闭上了眼，将身体进一步靠在我身上。 随着舌头间的吮吸，口水不成体统地从我们嘴角流下。淌至下颚，带出欲望的沟壑。 对我和泷奈而言，接吻一般情况下都不是正常的味道。 因为接吻前的性交和饮食，我们吻起来要么五味杂陈，要么压倒性得单一：有肠液的味道，有精液的味道，有尿液的味道，有甜品的味道。 有时候还会有耻毛粘黏，让感觉更加奇特。 不过仅仅是这次，我能感受到口水的味道。 那是泷奈的味道。 “吸溜……” 在我还不知道要持续到几时的时候，泷奈主动地推开了我，口水连成的丝线拉长，断开。 她一脸平静地盯着我，然后擦了擦嘴唇。 “吓到了吗？” “嗯。” 听到这话泷奈突然愉悦地笑了，对我的惊讶好像十分满意。随即就低头拿起了自已的袋子，然后又怔了怔，回头看着我。 “千束，我喜欢你——不是作为朋友的喜欢。” “也不是同性的喜欢，更不是恋爱的喜欢。” “我无法定义这种感情，只是——” “我无法抑制地，喜欢你。” “唯有这点，在你死前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 “……你不会是想让我不得好死遗憾终生吧？” 明明我不想到处去，其中一点就是不想制造太多遗憾。 “撒，谁知道呢？对你这种嚣张又喜欢隐瞒的家伙这是最好的惩罚了吧？”泷奈不屑地笑了一声后，往前迈步。 “啊，等等我！”我赶紧走快几步跟上。 “泷奈～，今晚帮我做饭嘛～我想起要死就怕得没力气了～” “正好，你死了还能少吃点米。” “太冷血了吧？！” “那就一起做，今晚做你喜欢吃的。” “真的吗！等等，我喜欢吃的可多了……泷奈大人～，透露一下有什么嘛？” “保密。” “切——没劲……对了，泷奈。” “什么？” “谢谢你喜欢我。” 谢谢你…… 在我死前都会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