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杨行止与沈林川听到沈云笯的话,若有所思,杨余思脸色几番变化,反倒是沈敛神色最为沉稳,他好像并不担心阿鬼的存在。 辜肃低头看着沈云笯,他叹口气,仰头唤道:“阿鬼。” 阿鬼走进来,俯身跪趴在地上,短刀放在手旁。 辜肃垂眼看着阿鬼:“砍掉左右手,放你自由。” 阿鬼抬头,他看着辜肃,眼中闪出挣扎,沈云笯一听急急拉着辜肃衣摆:“爹爹!” 辜肃摸摸沈云笯脑袋:“云奴,我圣教的规矩不能破,若是今天叫阿鬼随意叛教,明日我拿什么约束教众,就连我,也时时遵循教规。” 他柔声对着沈云笯解释:“规矩一旦破了,下面的人寻着空子,权力就会瓦解。云奴,这是规矩。” 妘姬站起来,不屑地看着辜肃:“你爹叫你大哥做教主,你遵循了吗?” 扯什么大旗,规矩都是他们自己定的,全是上位者便于约束鱼肉底层的借口。 辜肃神色颇为尴尬,他安抚妘姬:“妘姬你站着做什么,快坐。” 妘姬仰头倨傲地看看阿鬼:“他的盅毒能不能解?” 辜肃摸摸鼻子,唉,他这个教主已经名存实亡了。 沈云笯眼巴巴看着辜肃,辜肃摸摸沈云笯脑袋:“唉,算了,解了盅毒叫阿鬼滚吧。” 他转头对阿鬼道:“只当你是死了,若是你敢在江湖上以鬼脸露面,或是对圣教不利,便是天涯海角暗堂也会取你人头。” 阿鬼跪趴在地上,深深地磕头,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磕头,以后再也不会了。 辜肃招阿鬼过来,要他伸手,拿刀锋划开阿鬼手臂,两指并拢伸进阿鬼伤口里。 阿鬼闷哼一声,沈云笯捂着脸不敢看,将一张帕子递给阿鬼,要他咬着,阿鬼别过头,额头沁出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辜肃掏出一颗丹药塞进阿鬼嘴里,再拿真气逼迫,两相夹击之下,盅虫在经脉中挣扎,被挤压着向外移出,阿鬼已经惨叫出声,他一手握着自己手臂,仰头呜咽,浑身颤抖汗出如浆。 辜肃一声爆喝,出手如电,两指迅速捏住翻滚露头的子虫,猛甩在地上,拿丹药瓶中药水泼在盅虫上,翻滚蠕动的盅虫见水既融,慢慢化作一滩药水。 阿鬼佝偻着身子,他抱着剧痛的手臂,直到子虫融化在药水里,他才慢慢直起身,满头大汗地望着虚空。 杨余思颇为恶心地看一眼地上药水,挨着沈云笯拉着她小手。 沈云笯扶住阿鬼:“怎么样,阿鬼你没事吧!” 阿鬼喘口气,他摆摆头,伸手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扯下衣摆随意裹了,将衣袖放下来,手拍在沈云笯肩上,扯着嘴笑笑:“没事。” 沈云笯松口气,辜肃看着阿鬼很烦,“还不快滚,要是出现在我面前就杀了你。” 沈云笯拉着辜肃皱眉唤他:“爹爹。” 辜肃头痛得很,摆摆手:“滚吧,不想看见你。” 阿鬼点点头,对着沈云笯笑笑,转身跨出了门槛。 厅堂中或坐或站的人看着阿鬼一步步走出去,他们或许受到不知名触动,看着阿鬼略微佝偻的身影,竟然半响无人说话。 阿鬼跨过庭院,屋内如同解除了某种寂静,突的喧闹起来,几个男人像是突然醒悟一般,对着辜肃追问云奴的盅虫要怎么办。 阿鬼一步步往前走,身后的喧嚣慢慢远离他,他走出了庭院,离开了客栈,一步步走到人来人往的街道。 阿鬼顺着人流漫无目地往前走,阳光暖暖的,照在他脸上,阿鬼仰头眯着眼,在热闹的人群中移动,他带着纵横伤痕的脸被耀眼的阳光照着,暖融融的,看着也没那么吓人了。 阿鬼停下脚步,他伸手捉住一只瘦骨伶仃的小手,低头盯着手下的小孩。 脏兮兮的小女娃盯着一头乱糟糟的黄毛,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阿鬼,阿鬼捏着手中手腕,小女娃手里抓着一包油纸包,她慢慢将五指分开,试图将油纸包还给阿鬼,以避免一顿殴打。 阿鬼盯着女娃,他松开手,小女娃松口气,正要跑,阿鬼将油纸包递给她,示意她打开。 人潮熙熙的街道,两人夹杂在人群中,小女娃小心打开油纸包,是一包麦糖,阿鬼将麦糖向她推推,“吃吧。”自己侧身往前走去。 小女娃捏着麦糖,她小心喂一颗小小的麦糖在嘴里,被甜的睁大了双眼,含着麦糖,女娃回头找已经消失在人群中的阿鬼,奔跑着跟上去。 阿鬼晒着太阳,懒洋洋往前走,不管身后跟的小尾巴,小女娃含着甜滋滋的麦糖,大步跟着阿鬼,她跟着走了很久,也一直没有跟丢,终于女娃鼓起勇气牵牵阿鬼衣袖,阿鬼也没有拒绝。 市井中熙攘的人声,路旁繁华错落的店铺摊贩,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在人潮中走过长街,慢慢融入繁华市井。 各有各的热闹,辜肃邀妘姬出去游玩,沈云笯也被邀请去看今晚的庙会,他们各自散开,带着自己的佳人出门游玩了。 本地的庙会好像是祭城隍,沈云笯他们也不清楚,到处张灯结彩热闹的很,他们抱着小乖乖也跟着本地人去看热闹了。 沈林川抱着小乖乖,小乖乖看着外面流光溢彩兴奋的很,沈云笯根本抱不住她,杨余思惯宠孩子的,还是沈林川制地住小乖乖,将她好好抱在怀里,一群人热热闹闹逛庙会。 杨余思在人群中悄悄牵沈云笯手,沈云笯有些羞,他也悄悄牵着不放,互相挨着一起走过街边摊贩。 杨行止手里拿着一堆吃的,他担心沈云笯累着,引着沈云笯往酒楼走:“逛了两条街了,坐着休息会。” 沈云笯点点头,路上吃了太多东西,撑的有点走不动了,沈敛跟着沈云笯,将她护得周全,避免摩肩擦踵的人群挤到她。 几个人进了酒楼,要了二楼的位置,可以看看楼下街景。 街道两旁从屋檐下往下垂着灯笼,路中间是踩着高跷耍着杂耍的手艺人,一路吹锣打鼓地游过长街,好不热闹。 沈云笯跪坐在椅子上,趴在二楼栏杆看外面的庙会看得津津有味,沈林川抱着孩子站在她身旁,小乖乖蹦跳着咯咯笑,沈云笯与杨余思伸手逗她。 杨行止叫人上了些茶水点心,唤沈云笯过来坐,并叫沈林川也一起过来:“别抱着孩子站在栏杆边,小心抱不住她。” 杨余思笑眯眯回头:“不会的,就是我掉下去也不会叫小乖乖掉下去的。” 说着几人落了坐,歇歇脚。 二楼大堂有说书的,沈云笯他们上来正好说完,换了评弹唱曲的小娘子。 小娘子抱着琵琶坐下,身旁是拉胡琴的秀气郎君,两人轻拢慢捻奏一曲悠悠扬扬的小曲。 灯火声色,沈云笯靠着杨余思慢悠悠喝点解乏的甜酒,耳旁丝竹管弦,入目灯火辉煌,她喝着浅浅的甜酒竟然有些微醺。 沈云笯端着酒盏撑在栏杆上,看外面繁华热闹的街景,楼下小摊坐着一个高大黑衣男人,身边是个小小女童。 沈云笯凝神望去,见到端着茶水的阿鬼,阿鬼看一眼她身后护着她的男人,端起茶碗,敬她一碗粗茶。 沈云笯微愣,她端起手中酒盏,两人隔空相敬,沈云笯笑起来,仰头喝下盏中酒水。 阿鬼也仰头喝下粗茶,他站起来,在楼下对着沈云笯拱手,牵起身旁的小女娃对着沈云笯点点头,转身离开。 沈云笯站在二楼栏杆,对着阿鬼背影挥手,看着他一点点消失,由衷地为他高兴。 沈林川在身旁揽着沈云笯,低头吻在她鬓角:“阿鬼走了,他也会有自己的幸福的。” 沈云笯点点头:“恩。” 她伸手握住沈林川手掌:“我们所有人都会很幸福的。” 杨余思俯身拍拍沈云笯脑袋,杨行止揉揉她头发,沈敛在一旁抱着剑,侧头对她笑笑。 楼外灯火煌煌,猛升空大朵火花,嘭的炸开,夜空中爆出大朵大朵烟花,火树银花将夜空照得辉煌透亮,楼下无数年轻男女尖叫,融进烟火炸开热闹的声响里。 沈云笯抱着小乖乖与众人站在栏杆处,一起仰头看着夜空中的烟火,几个人转头,互相一笑,再抬头去看烟花。 阿鬼牵着身边小女娃慢慢走过街道,他看到路边要喂妘姬吃东西的辜肃,被妘姬一巴掌拍飞,又颠颠跑过来。 再顺着人流走先去,看到街边朴素的医馆挂着应景的灯笼,抱着孩子的妇人指着灯笼说是没有挂正,年轻的大夫仰头支着长杆将灯笼重新挂了,转头问妇人好没有。 妇人点点头,叫他三敬,说是也没人来了,咱们关门吧。 俊秀的大夫笑眯眯点头,与妇人一起关了门抱着孩子逛庙会去了。 阿鬼慢悠悠走,街边嬉闹的年轻男女很多,抱着花灯的费远亭追着娇美佳人要将花灯送给她,佳人站在树下,仰头恨恨说是不要,还抬手抹着眼泪。 费远亭嬉皮笑脸地拉佳人的手打自己,说是以往你送给我,我不该丢了花灯,我真的错了,亲手重新做了一盏,你就收下吧。 两人在树下歪缠了很久,佳人终是收了花灯,仰头破涕为笑。 阿鬼一路走,看了很多热闹,身旁的小女娃却拉拉他,阿鬼停下来,看着女娃怯生生站在买糖的摊子边。 阿鬼皱着眉头,吃这么多糖,牙齿还要不要了,他站了一会,还是买了小包糖递给小女娃。 擦净了小脸笑得纯净的女娃喜滋滋接过,她将纸袋往阿鬼推推,张嘴啊啊地唤他,阿鬼捏一颗糖往嘴里送,小哑巴张着嘴高兴地看着,阿鬼却迅速将糖喂进她微张的嘴里。 女娃捂着嘴,包着嘴里的糖块不知所措,阿鬼揉揉她茸茸的头发,牵着人走下去。 灯火中,悠扬的小调飘飘扬扬,繁华热闹的城镇多少人欢笑嬉闹。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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