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外头北风冷,沈云笯在房中和侍女们一起做小娃娃衣裳,她低头含着笑,细嫩的指尖捏着针线轻快地缝动。 侍女们做着小衣裳,一边和沈云笯说话,沈云笯是个绵软性子,侍女们为她逗趣,讲些小笑话她也能笑得开怀。 阿鬼跟在辜肃身后,进了房内,屋外是呼啸的寒风,屋内暖风熏人,女人轻声的笑语和着扑面的暖香,叫他寒冬中奔波了数日的头脑霎时有些发胀。 沈云笯听到脚步声,抬眼看着门口婉笑,真是笑靥如花,柔软温热比阿鬼记忆最甜的糖还要娇软,他拿刀而异常平稳的指尖一颤,低下头不敢再看。 辜肃摆手叫人出去,侍女们敛声,低头鱼贯出去。 沈云笯端坐好,她将手中的衣服放下,抬眼看着辜肃。 辜肃看着低头的阿鬼,他深沉的双眼扫过阿鬼,似乎将他所有心思都刨开看透,辜肃开口道:“阿鬼,我要你以后跟着小姐,你可愿意。” 阿鬼跪下来,他低头道:“我愿意。” 沈云笯无措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阿鬼,他低着头,看不清左脸狰狞的伤痕,只看见高挺的鼻梁和他低语后缄默的薄唇。 辜肃递给阿鬼一个发着异香的小木盒:“这是我在苗疆找的盅虫,你把子虫种下。” 阿鬼闻言一颤,他垂首去接,却被一只白嫩的小手将木盒拿去,沈云笯道:“爹,这个盅虫是什么?” 阿鬼睁大眼看向沈云笯,沈云笯对他露出笑颜,当初要不是阿鬼及时通知了辜肃,她只怕已经被人糟践,沈云笯一直想对阿鬼道谢,他却从没有出现过,沈云笯有些察觉辜肃恐怕十分狠辣,所有人都怕他,担心辜肃为了自己而对阿鬼太残酷。 阿鬼跪在地上,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沈云笯,想要将自己左脸藏起来,却无所遁形。 沈云笯小心地将木盒递给辜肃:“爹,这会不会伤到阿鬼,阿鬼算是救了我,能不给他吗?” 辜肃摸摸沈云笯脑袋,他扶着沈云笯去坐好:“不是害人的,将这子虫种给阿鬼,再将母虫种给你,每月阿鬼都要喝一滴你的血喂养子虫,否则阿鬼便会被子虫噬体而亡,若是我儿出事,你身上的母虫死亡,到时候阿鬼也是一死,那阿鬼就会拼尽性命保护你了。” 辜肃却没有说清楚,每月一滴母虫饲养者的血,阿鬼永远也逃不掉母虫影响的范围,母虫死亡阿鬼也会死,他便不敢逃开,只能守着沈云笯,一直护她性命。 当然,还有母虫控制子虫的手段,叫阿鬼不敢起反心,这会辜肃并不想说,怕吓着沈云笯。 沈云笯闻言,她侧头看着跪着的阿鬼,抬头看着辜肃,“那阿鬼大好男儿不是要一直困在我身边,我是个没用的,不该叫阿鬼这么陪着我。” 阿鬼心间一颤,他抬眼小心看向沈云笯,辜肃看着阿鬼,对沈云笯道:“没有关系,阿鬼,你愿意吗?” 阿鬼低下头,低声道:“我愿意。” 辜肃将木盒递给阿鬼,阿鬼抬眼看一眼沈云笯,抖着手接过。 沈云笯不忍看,阿鬼划开自己手臂,取出木盒中的子虫放在自己伤口处,白嘟嘟的肉虫趴在翻开的血肉间,抬头猛的一扎没进手臂里,转眼已经没有了踪影。 阿鬼咬着牙,额头青筋迸发,他握着自己划开的左臂,忍着巨大的痛意,豆大的汗珠冒在额头,不愿叫出声来。 子虫种好,阿鬼单手撑在地上,咬牙看着被划开的手臂,沈云笯害怕地缩在辜肃身后,却被辜肃拖出来,轻声哄道:“没事,种下母虫不痛的,爹爹不会找让我儿难受的盅虫。” 当然不痛,痛苦都加倍给了阿鬼。 辜肃拉着沈云笯手臂:“乖乖,闭着眼,很快就好了。” 有着繁复绣纹的衣袖被撩起,沈云笯闭着眼,她浑身僵硬,只感觉小臂一凉,辜肃便叫她睁开眼了。 沈云笯小心睁开眼,她看着自己白皙光滑的手臂,转头看着地上的阿鬼,阿鬼抬眼看着沈云笯,两人视线相交,他低下头。 沈云笯诧异的看向辜肃,辜肃对她笑笑,脸上的伤痕有些骇人:“是不是不痛。” 沈云笯无声地点点头,辜肃捏着沈云笯手臂脉门:“云奴,你捏着这里,想着要惩罚阿鬼,母虫为你寄生,能感知你的情绪。” 沈云笯抬头看着身旁的辜肃,她心中突然生出惧意,辜肃看待阿鬼就没有将他当做人,如同以往欺辱自己,看待不会说话的她一样的那些人,只是将她们看成一个畜生,沈云笯突然之间,竟然闪过好多小时候的自己,犹如又是无依无靠的小云奴。 沈云笯捏着自己脉门,她看着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的阿鬼,云奴,你有夫君有爹爹,谁能欺辱你,不要再怕了,她闭上眼抖着牙默念惩罚阿鬼。 母虫感应到沈云笯情绪,阿鬼突然爆出剧烈的嘶吼,他抓着自己胸口,趴在地板上向着沈云笯伸手,痛的眼眶欲裂,他蜷缩成一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子虫啃咬着他经脉,阿鬼痛的发不出声,左脸狰狞的伤痕被扯动如丑陋的蜈蚣,只盯着沈云笯无声的张合嘴唇。 沈云笯猛地松开手,大喊:“停下!停下!” 阿鬼扒在地上,没有了挣扎,只浑身湿透的趴着,不时抽搐一下。 辜肃遮住沈云笯眼睛:“好了,好了,不怕,没事了,我叫阿鬼出去,别怕。” 沈云笯抱着辜肃手臂恐惧地发抖,阿鬼闻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躬着身行礼,摇摇晃晃退下去。 侍女们进来,无声的将阿鬼留下的痕迹收拾干净,端上新的热茶,在辜肃的授意下,围着沈云笯说笑,讲怀里的宝宝,说衣裳要做些什么时新的样式。 沈云笯抬头,看着周围的美貌侍女们,她晃神地看向身旁的辜肃,辜肃满眼慈爱,沈云笯扯开嘴角笑,跟着侍女们附和,“恩,是啊,领口镶小福桃很好看呢。” 辜肃了了一桩心事,开始做其他打算,他为沈云笯殚精竭虑的铺路,觉得单是阿鬼一支人马护着沈云笯不够,又思虑着要将沈云笯带回圣教,他权衡了圣教中所有的派系,决定将沈云笯推上教宗圣女,辜家的女儿,做圣女是有资格的。 圣女没有实权,没人会与沈云笯有权力纠葛,圣女又是圣教的脸面,只要辜家不倒,就算自己死了,也可保沈云笯一世平安。 辜肃审视着沈云笯短暂的一生,他常在夜里细想,若是自己教养着沈云笯长大,她肯定像她娘一样骄傲肆意,江湖之中任她来去,不会让她成为这样依附男人的藤萝,每想到如此,辜肃就恨沈渊入骨,更怕自己走后,沈云笯会再没有依靠,再堕入这样的境地,拼尽全力要为她增添力量。 辜肃对沈云笯说了自己的打算,沈云笯却只想回杨家,辜肃便只能哄骗她,说是做了圣女,再回杨家,之间并无影响。 不日后辜肃带着人马要和沈云笯回北疆圣教,杨家和临剑山庄已经张开天罗地网四处寻找沈云笯,辜肃察觉到别庄外探寻的探子,他不愿沈云笯回去,更是要早些带沈云笯回北疆,由他护着为沈云笯谋划将来。 沈云笯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外面天寒地冻的,车内铺着厚皮裘,底层烧着银炭,行走在四野,车内竟然还算暖和。 路途中修整,沈云笯被侍女扶着下来马车,周围迅速搭建起帷幔,烧好炭火,为她挡住寒风。 辜肃有事不在,阿鬼守在沈云笯身旁,沈云笯被侍女扶着,在帷幔中走动,她如今身子重,还爱吃些小零食,身旁常带着零嘴,沈云笯是个脾气绵软的,和侍女们一起说笑,女孩们都爱吃点糕点零嘴,她也与侍女们分着一起吃。 沈云笯手里端着小碟蜜饯,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她就是爱吃,被侍女扶着慢慢活动,一面往嘴里丢几颗蜜饯,甜滋滋的特别好味。 阿鬼立在帷幔墙角,沈云笯经过他时,将小碟递给阿鬼:“阿鬼,你要吃吗?” 阿鬼抬起头,他看着沈云笯,慢慢伸出手,抓起蜜饯。 沈云笯见他拿了,又慢悠悠继续走。 夜里,阿鬼带着人巡夜,他一个人时从怀里摸出个纸包,他一层层打开油纸,里面静静躺着几个蜜饯,阿鬼捏起一颗,犹如有深仇大恨一样盯着手中的蜜饯,慢慢送进自己嘴里。 阿鬼一下睁大眼,露出被蜇到的表情,左脸的伤痕皱成一团,甜的,是甜味。 阿鬼是被圣教从小养大的小孩,他这样的孩子有很多,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有的还记得叫几声爹娘,阿鬼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他活了很久,不像那些记得爹娘的小孩很快就死了。 对,阿鬼小时候就知道什么是死亡,每天身边都有很多人死去,他们是圣教养的狗,只有爪牙锋利的恶狗才能活下来。 有一年,恶狗里混进了一只小狗,是个笑的甜甜的女孩,她很爱吃糖,也很会杀人,总是能找到糖吃,她喜欢阿鬼,说阿鬼像她哥哥,爱给糖让阿鬼吃,阿鬼从来不吃,恶狗的食物都有毒。 哦,后来女孩死了,是为了救阿鬼,阿鬼从她尸体上捡起染血的糖果,他喂到自己嘴里,少年的阿鬼脸抽成一团,血肉模糊的左脸刺痛的发麻,甜味,沾着血腥,阿鬼一辈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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