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厢房内昏沉晦暗,安胎的药汁有些苦涩的气味轻微散开,窗户闭着,十月孟冬,有些凉了。 杨余思坐在床边,看着锦被堆里的沈云笯,她脸色发白,总是盈盈望向自己翦瞳紧闭着,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贝齿咬着发白的下唇,眉头紧蹙。 杨余思伸手,用指尖一点点抚平沈云笯眉头,抚摸她发白的唇瓣。 沈云笯闭着眼急促地喘气,她微弱地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杨余思赶紧俯下身摸着沈云笯额头,低头轻吻她眼角:“没事,没事,不要怕。” 沈云笯推开他,惶恐地扫一眼屋内,她抚着小腹哀叫一声,又倒在锦被里。 杨余思手忙脚乱将人扶好:“你别乱动,好好躺着。” 沈云笯扫视着四周,她抚着心口喘息,仰头问道:“夫君呢。” 杨余思手一僵,他慢慢收回扶着沈云笯的手:“大哥出去了。” 杨余思看着沈云笯,他看着对方,犹如要将她的样子记在心里:“大哥准许我带你走了。” 沈云笯躺在绵软的锦被中,心口被猛的一击,绵软的像是一脚踏进深渊,突的掉下去,她睁着眼望着杨余思,慢慢挤出些笑来:“啊。” 杨余思垂下眼,他跪坐在床边趴在沈云笯身上,俯身抱着沈云笯,闷声道:“你好好养胎,孩子生了我就带你走。” 沈云笯躺在锦被间仰头看着帐上繁复的纹路,她一点点问道:“孩子。” 杨余思伏在她身上,“有两个月了。” 沈云笯仰躺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她慢慢抬起手抚上杨余思发顶:“两个月啊。” 杨余思抱着她不说话,让锦被吸收走自己的眼泪:“无论孩子是谁的,我都视如己出。” 沈云笯抱着跪在自己怀里的男人,眼泪往下掉,心口绵软软的疼,她张着口,半响后喑哑道:“啊。” 这头沈敛正在杀人,他听人来报,有不明身份的人游荡在杨府外,隐隐约约在打听杨府夫人的消息,他带人守着,今天开始收网。 厮杀过后,沈敛看着满地的尸体,他挥手洒开剑上的血珠,每次杀完人,他都会挥剑,好像这样就可以将剑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沈敛收剑往外走去:“查查他们嘴里的毒,我要知道是谁在打听小姐的消息。” 狭窄逼仄的小巷中,十几个男人埋头打理地上的残肢,半响后背着尸体悄无声息地消失,外面人声鼎沸,这里除了飞溅的血迹,寂静得犹如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敛回到杨府,他已经知道沈云笯这几日的事情,如果他不在,沈敛总会安排人暗中守着沈云笯。 沈敛在廊下看到杨余思,他看起来神情疲惫,一眼看过来却犹如刀刃般锐利,沈敛摸着怀里的短剑:“云奴怎么样?” 杨余思负手站着,他点点头:“还好。” 沈敛站着不说话,杨余思望着天边晚霞:“孩子有两个月,等孩子生下来,我就带云奴离开杨家,我会娶她。” 沈敛抱剑垂眼。 杨余思缓声道:“我会娶云奴,她以后是我的妻子,我会爱她护她,她会为我生儿育女,我不会再让别的男人染指她。” “哗……”光如白练,横贯当空,剑已出鞘。 眨眼间两人分开,剑已入肉。 沈敛上前推开房门,半只手臂全是鲜血,血珠沿着指尖不停滴落,他头也不回地往房里走去。 杨余思侧头,摸着散落下的鬓角,他指尖轻微的颤抖,两剑相击,虽给沈敛留下了剑痕,自己也折损颇重。 沈云笯依靠在床头坐着,她见到沈敛进来,便唤侍女们出去。 沈云笯看着沈敛,她双手抚在小腹上,望着沈敛笑:“你到哪里去了?” 沈敛坐在床头:“少爷叫我去杀人。” 沈敛拿以前的理由骗她,不叫沈云笯担心。 房内为避风,门窗闭着,有些暗,这会沈敛坐在床头,沈云笯才看到沈敛半边手臂都浸在血迹中。 沈云笯一惊,她坐直了身子,不敢去碰沈敛,她双眼冒出眼泪,双手伸着抬在空中:“怎么又受伤了。” 急的眼泪直掉。 沈敛握着沈云笯双手放在自己手臂上,“没事,都是小伤。” 沈云笯眼泪噗噗往下掉,她摇着头:“你以后不要再去杀人了,爹爹死了,没人能再指使你了。” 沈云笯仰头看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沈敛,我有孩子了,你不能再去杀人了。” 沈敛握着沈云笯小手,低头轻吻她:“我知道,我知道,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怕,不要怕。” 干净的手将沈云笯环在怀里轻拍,吻着她滚落的泪珠。 不去杀人如何能保护你,我是你暗处的影子。 杨余思靠在门边,看着依偎在一起的男女,他整理好发角,头发断了再束发有些紧,他面颊抽痛,面无表情地离开。 转眼匆匆又是两月,已经十分冷了,天空是阴沉的,有时候会绵绵下上好几天雨,整个季节都冷得深入骨髓。 沈云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孤零零的枝丫,枝头湿润润的,瞧见便生出些寒意来。 沈云笯慢慢呵出一口气,稀薄的雾气散开。 杨余思携着寒气进来,他搂住窗边的沈云笯亲吻下,伸手摸摸她拢在袖笼中的小手,摸着热乎乎的才放心,杨余思低头轻吻她:“怎么又坐在窗边,寒气多重。” 沈云笯握住他要往外抽的手:“你手冷,我给你暖暖。” 杨余思将窗户关上,他将人抱过来坐在自己怀里,搂着怀里软乎乎的娇人,低头轻吻她嫩脸:“不了,冻着你。” 说着将手抽出来,端起一旁的热茶喝一口,才呼出一口气。 沈云笯有些失落的掐着手掌,她转头吻他:“你到哪里去了,走了好几天?” 杨余思将人抱在怀里,脸颊贴着沈云笯脸颊厮摩:“你不是说想去泉州看海吗,我先到泉州打点些,等明年孩子能站了,我们就搬过去好不好。” 大掌摸在微微有些隆起的小腹上,有些依恋地慢慢抚摸。 沈云笯环着抱着自己的大手,她低头看着,转头笑笑:“好啊。” 临剑山庄这头,沈林川在林中练剑,四周有些微雪堆在枝头,他还穿着单衣,凛冽的剑意卷着桃枝上的雪花四下飞扬。 沈林川收剑,拿过挂在枝头的剑鞘,立在一旁的男子上前,低声道:“小姐有孕了,四个月,是杨二郎的孩子。沈敛把我们的人都剪除了,今日才收到的消息。” 长剑入鞘,锋芒伤人,沈林川低头看着自己被划伤的手指,剑利,伤口见骨,赤红的血液停顿了下才蜂拥而出。 男子见沈林川被自己的剑所伤,他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林川站立了一会,他抬头看着桃枝间零零散散的天空:“打点礼物,我去看看云奴。” 当年躲在这个桃林的女孩,她躲在巨大的枝丫间,手里抓着个青桃,紧张地看着树下走过的自己,沈林川抬头扫她一样,慢慢走过。 她已经这么大了吗,怀着孩子,要做母亲了。 这边杨余思扶着沈云笯在庭院中慢慢走动,沈云笯不愿出门,成日躲在房中,杨余思见她卧床日久,竟然有些消瘦了,强拉着她,半抱着人出了院落走动散心。 沈云笯穿着厚厚的皮裘,毛绒绒的白色狐毛堆在她脸颊旁,衬得她更加娇俏可人,被裹得像个圆球,杨余思搂着她,十分满足她这样圆滚滚的样子。 冬日院中百花凋零,庭院的湖泊也只剩几支残荷,却是比小院子开阔些,湿润的寒风中也传来冬梅的幽香。 杨余思将人扶着,“院中的梅花开了,我们去看看,待会折几支回房里插瓶。” 沈云笯拢着袖笼,被寒风一吹,连日待在房内的昏昏沉沉也清醒了些,她仰头笑笑:“好啊。” 抬头却看见廊下立着的杨行止,沈云笯脸上的笑慢慢敛了去,留下些空洞的神情。 杨余思见她消散了笑意,转头看过去,见到自己大哥,杨余思脸上的笑意止住,他扶着沈云笯,远远的行礼。 杨行止站在廊下,面容模糊,寒风吹过,头顶琉璃盏垂下的穗子轻轻晃动。 行过礼,杨余思扶着沈云笯往梅园走去,沈云笯手脚发软,她脑中空白,手脚都不知道怎样安放,被杨余思办架着,一步步往前走。 沈云笯回头,见到望着自己的杨行止,她张嘴却如鲠在喉,只轻轻“啊”的一声,被拥着,慢慢走开。 梅花折落,点点洒在地上,杨余思将花枝递给沈云笯,沈云笯伸手要接,杨余思却将花移开:“花枝湿寒,还是我拿着吧,回去插瓶你再赏玩。” 沈云笯收回手,白嫩的小手拢进袖笼,勉强露出些笑意,她点点头:“好啊。” 日子平稳的滑过,似乎平静悠远,在沈云笯看不到的地方,却各自暗流涌动。 沈敛在清理沈云笯身旁涌动的暗潮,每天杨府都会有尸体悄无声息抬出去。 沈林川在来江南的路上,冬季天寒路滑,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雾气中重重山峦。 杨余思安排人打点泉州的新宅,他每日喜滋滋翻着账目,盘算自己和沈云笯去泉州的日子。 杨行止处理弹压的魔教,北风紧,塞外似乎有开始蠢蠢欲动,杨行止联合着中原武林,一日日往外送信。 冬风凛冽,沈云笯身在闺阁,不见身旁巨大的洪流。 寒夜太冷,阴沉的夜幕中,纵横交错的巷陌间,无数人匆匆而过,夜太静,蟹青色的天空下,只有湿雨飘扬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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