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个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来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暗纹墨色劲装，他周身萦绕着一种内敛却不容忽视的寒意，正是冥族特有的气息。
“影刹，恭迎少主。”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起伏，如同冰冷的金属。
影刹。
秋安在识海里迅速检索——凛夜派给她的贴身护卫队长，实力深不可测，忠诚度毋庸置疑，但性格…大概和凛夜本人一样，属于“沉默是金”的类型。
影刹的目光在秋安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甚至有些狼狈的宽大黑色罩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他没有询问她为何在酒店顶层套房待了一整夜，为何穿着男人的衣服，为何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他只是如同最精准的机器，执行着“接回少主”的命令。
“嗯。”
秋安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她裹紧了罩衫，将那些引人遐想的痕迹尽可能遮掩，跟着影刹走向停在大厅侧门处一辆线条流畅、通体漆黑、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悬浮车。
车门无声滑开。秋安坐进后座，柔软的座椅包裹住她疲惫酸软的身体。
影刹坐进驾驶位，悬浮车平稳地、悄无声息地滑出“寰宇之巅”，汇入圣城“圣灵”那充满未来感与古典韵味交织的街道车流中。
车内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飞速掠过的、融合了飞檐斗拱与能量光幕的奇异街景。
秋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感受着悬浮车轻微的颠簸。
身体的疲惫和隐秘处的酸胀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肩头的咬痕也在隐隐作痛。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昨晚的疯狂，不去想陆沉醒来后可能的滔天怒火，只是放空，任由悬浮车将她带离那个充满混乱和羞耻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悬浮车驶离了繁华的城区，进入一片更为开阔、灵气也明显浓郁许多的区域。
最终，在一处由能量光幕笼罩的入口处停下。光幕扫描确认后，无声开启。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便是“星穹”战阵研习基地？
并非秋安想象中充满肃杀之气的军营或学院，而是一片依山傍水、风景绝美的…度假别墅区？
风格各异的华族庭院式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和湖畔。
有的飞檐翘角，青瓦白墙，尽显江南水乡的婉约；
有的则大气磅礴，朱漆廊柱，透着北方宫殿的雄浑；
还有的融合了现代元素，玻璃幕墙与木质结构巧妙结合，充满未来感。
每一座庭院都占地广阔，私密性极好，被精心打理的花木和潺潺流水环绕。
悬浮车沿着蜿蜒的道路行驶，最终停在了基地最深处、也是最靠近后方那片巨大水域的一座庭院前。
这座庭院风格最为古朴沉静，黑瓦灰墙，巨大的原木门扉紧闭，门口两尊造型奇特的石兽散发着淡淡的冥气波动。
“少主，您的居所‘幽篁苑’。”
影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秋安推开车门，一股带着水汽的、清新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抬头望去，庭院后方不远处，赫然是一片辽阔无垠的粉蓝色水域！！
那颜色纯净得如同最上等的蓝宝石融化后滴入了牛奶，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美得令人窒息。
这便是信息中提到的那片“粉蓝色的海子”——星泪湖。
影刹并未跟入，只是如同门神般静立在院门外。
秋安推开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庭院内部同样雅致，青石板铺路，几丛墨竹随风摇曳，假山流水，静谧安然。
两名穿着素雅侍女服的年轻女子早已等候在正厅门口，见到秋安，立刻恭敬行礼。
“少主，热水已备好。” 其中一名侍女声音轻柔。
秋安此刻只想一个人待着。
“不必服侍，退下吧。”
她的声音疲惫不容置疑的疲惫。
侍女们对视一眼，恭敬应声，悄然退去。
秋安径直穿过厅堂，走向与卧室相连的浴室。
一个极其宽敞、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巨大浴池。
温热的、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的池水早已注满，氤氲着白色的雾气。
她褪下那件沾染着陌生男人气息的宽大罩衫，随手丢在地上。
镜子里，映出她丰腴柔软、此刻却布满暧昧痕迹的身体。
肩头，那个清晰的、带着血丝的齿痕如同一个耻辱的烙印，刺痛了她的眼睛。
锁骨、胸前、腰腹…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吻痕、指痕和淤青。
腿心深处，传来阵阵酸胀刺痛，提醒着她昨晚那场“续费”的激烈与粗暴。
她缓缓踏入温热的池水中，让温暖的液体包裹住冰冷的、疲惫的、伤痕累累的身体。
舒适感稍稍缓解了不适，却无法驱散心底那沉重的阴霾。
识海深处，那片由归墟用最后积分兑换的、浩瀚如烟海的“图书馆”静静悬浮。
每一本典籍都散发着古老而强大的气息，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立足的资本。
然而，一股巨大的、熟悉的虚无感和厌弃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又要开始了吗？
在这个全新的世界，拥有全新的身份，全新的力量，甚至…全新的“任务”。
可结局呢？
八百次的轮回，八百次的剧本，无论开头多么美好，多么充满希望，最终都殊途同归——背叛、绝望、痛苦、毁灭。
她像一个被诅咒的演员，在不同的舞台上，重复着同样的悲剧。
这一次，会有什么不同吗？
冥月之契？攻略男主？引导黑化？
听起来…不过是换了个更荒诞、更羞耻的剧本罢了。
冥月之契？‘不交配就解体’的奇葩充电宝契约？真可笑“呵…”
一声带着浓浓疲惫和自嘲的轻笑从她唇边溢出。
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睁开眼，看着氤氲的雾气，眼神空洞。
“喂，系统。”
她在识海里，对着那片冰冷的、代表新系统存在的虚无空间，发出无声的质问，“有意思吗？把我丢进这个新笼子，看我再演一遍？”
【滋…核心任务已激活…请宿主…】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闭嘴！”
秋安在识海里粗暴地打断它，“别跟我扯什么任务！我问你，有意思吗？！看着我在不同的世界里，一遍遍经历希望破灭，一遍遍被碾碎，很好玩吗？！”
【滋…系统逻辑无法理解‘好玩’定义…任务为既定程序…】
“程序？去你妈的程序！”
秋安的情绪有些失控，八百次积累的怨愤和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归墟呢？！那个陪我死了八百次的家伙呢？！它用自己换来的这些破书，就为了让我在这个新笼子里继续当你的提线木偶？！”
【滋…伴生系统‘归墟’…核心积分清零…逻辑模块永久性损毁…已…消亡…】
……。
“消亡…”
秋安的心猛地一揪，一种尖锐的疼痛盖过了身体的酸楚。
那个冰冷的、无情的、却也是唯一陪她走过所有绝望的“老伙计”…真的彻底没了？
巨大的悲伤和更深的虚无感席卷了她。
她将脸埋进温热的池水里，任由窒息感包裹自己。也许…就这样沉下去…也不错？
归墟你个老混蛋！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用自己换一图书馆教材？
“我需要考博士？我要的是活着吗？我要的是安宁！安宁懂不懂！就是那种…关机！彻底黑屏！永不重启！”
【滋…检测到宿主极端消极倾向…启动…】
“启动你个头！”
秋安猛地抬起头，水花四溅。
她眼神里燃烧起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听着，新来的！我不管你是哪个流水线下来的！想让我在这个世界继续当你的任务机器？可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在识海里清晰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说道：
“条件！我要归墟！任务完成，我要你把它带回来！哪怕只是一段核心代码！一个备份！一个能让我知道它‘存在’过的痕迹！否则——”
要不…就现在？启动反噬？砰！世界清净？
她看着自己布满暧昧痕迹的手臂，反正这破身体也快散架了…
她的声音冰冷而疯狂：
“我宁愿现在就启动‘冥月之契’反噬，拉着这个世界一起陪葬！反正…我也活腻了！”
识海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温热的池水在她周身流淌的声音。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那冰冷的机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电路过载般的杂音：
【滋…条件…接收…】
【逻辑演算…可行性…极低…】
【…接受宿主条件…】
【核心任务完成…最终奖励追加：尝试恢复‘归墟’核心逻辑模块…或…提供其存在证明…】
成了！
秋安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脱力般重新滑入水中，只露出鼻子以上，吹出一串咕噜噜的气泡。她看着浴室穹顶朦胧的光线， 长叹了口气。
冰冷的交易达成了。
为了一个冰冷的、已经“消亡”的机械音。
在这个冰冷的新世界里，她似乎…又找到了一个继续“演”下去的理由。
哪怕这个理由，荒诞得如同一个黑色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