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项维青不相信蓝一筒会逃婚。什么爱情、原则,在发现蓝忠的隐藏资产时便集体让步。 再者,她用假身份和蓝一筒办了结婚证,逃了婚礼又能如何? 但如果没有逃婚,那一个大活人能去哪里? 项维青有种清晰的感觉,是经验打造的直觉:他可能已经死了。 会是谁? 高跟鞋和婚纱已经在洗手间被换成了一身黑色工装,项维青甩掉了伴娘,独自前往婚房。 婚房只是摆设,没有人住在那里,但房卡还在项维青手中。 刷开房门,酒店刻意营造的香气扑面而来。 房屋很大,进门是客厅,深入是卧室,此外还有一间小客房。 她和蓝一筒都懒得在细节上做得过分逼真,好似谁想在一场戏里占什么世俗便宜一般,所以连床单都没换成红色的。 项维青搜查了角角落落,每一个能藏活人(或死人)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找到蓝一筒的踪迹。 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开始思考这个人能去哪里。 视线信马由缰地周转于这间价格不菲的婚房,一些毫无用处的摆设应有尽有,比如只有几本书的书柜,不会被打开的电视机,还有窗前小桌上的一套“苏格兰乐队组件”。 组件里每个小人都穿着红黑相间的格子裙,端着风笛吹出婚礼进行曲。 其中一个小人表情奇异像个小丑,正敲打着腰上的军鼓。 它的右手臂应该是损坏了,带着手里鼓槌,不断敲击前一个人的肩膀,声音像和谐舞姿中失误的踩脚,还踩了一次又一次。 不仅如此,它脚掌和底座也不知何原因分离开来,头也故意搞破坏似的倒在左侧人的肩膀上。 没有什么比听着这样的乐队演奏更难以忍受的了! 项维青伸手把这名乐队成员拿起来,安好脱臼的手臂,对准底座的凸起,将它重新固定好。 不协调的一部分已经清除,婚礼进行曲继续演奏,每个成员各司其职,帽子上的毛都摆动得规律。 好了,目前一切都令人满意,不过…… 项维青蓦然察觉出一丝异样。 她凑近那个顶着小丑脸的小人,从它惊人的大眼睛,观察到半个脸大的耳朵,还有能裂出一个东非大裂谷的嘴唇。 忽然间,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在项维青的视线里——这个残废的苏格兰乐队成员,眼下被点上了一颗痣! 那是鼓槌敲下的一记鼓点,画笔坐落的一笔点睛,也是该死的牧嚣哼出的一声轻笑。 霎时间,项维青的心脏被刺耳的笑声戳中,好似看到了牧嚣牙齿上的光芒。 门外传来惊惧的叫喊声,她的呼吸又一次被夺走—— 新郎找到了。 其实已经没有人关心什么婚礼了,蓝一筒茄子似的脸才是活在闪光灯下的焦点。 这个舞台曾办过很多大型经典婚礼,新娘也曾坐着月牙从空中缓缓降落。如今,吊着银色月牙的绳索结结实实拴在蓝一筒脖子上。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偶有旋转,犹如一只风铃,敲出盘子摔落在地的崩裂之音,和宾客惊恐的尖叫。 项维青从慌乱急躁的人群中挤到前排,宾客们有的往出跑,有的取出手机报警,有的到前排去看热闹,手机的闪光灯一直在闪烁,星光一样为新郎的出场伴舞。 那个小小乐队成员是个机关,只要将它扶正归位,蓝一筒就会从天而降。 项维青冷笑了一下。这个人知道她一定会去修好那个小丑脸的乐队成员,她见不得所有不和谐的事物。 烟上不对称的爱心,放错位置的毛毯,不在杯垫上的咖啡杯,从盘中被拨掉的配菜,一次次不记得放回笔架上的钢笔……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项维青最讨厌不规则的东西,所以才知道如何不让她如愿。 她规划了路线,设计了婚纱,为了一次不知从何而来的心意相通,打算在一场做作、愚蠢、自私的仪式上亲自上膛。 而这些,都在一个小屁孩的手里被碾碎,她输在由弑父失败而生的强迫症上,输在一只苏格兰乐队成员身上…… 显眼的痣,突兀的小丑脸,断掉的半截胳膊,敲错鼓的鼓手—— 恍惚之间,项维青感到咽喉被一股可怕的善意锁住。 她的手指冰凉,来自遥远时空的记忆,疯狂推动着人类的情感,那有关爱与和平的最初的渴望,正在悲痛地歌唱。 忽然,她遥遥一望,看到了安诚匆匆向她走来的身影。 他硕大的身躯在人群中非常显眼,刀疤也挡不住他忧虑,他迫不及待冲向她,却又倏地瞪大了双眼。 就在这一刹那,求生的本能驱动了项维青,她向左骤然侧身,拔出她兜里的捷克手枪,一枪击中了身后伴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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