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邻居奶奶看到了二人交握着的手，略有些浑浊的双眼在两人间打转，半是感慨的说了一句，“小宋，你妹妹都这么大年纪了，出门还牵着呢，也不怕别人看到了笑话。”
宋瑾桥听罢，心中一惊，双手紧攥，想要缩回手，但宋瑾舟却握得愈发紧了。
“谢谢您的提醒，但是我妹妹还小，我们家的情况您也是知道的，我就算是养我妹妹一辈子也没什么。”宋瑾舟冲着邻居奶奶颔首，礼貌地点了点头，又道了别。
邻居奶奶在他们父母刚离世的时候也多少给了他们一些帮助，诸如在宋瑾舟忙着打工的时候，将宋瑾桥领回家让她吃一顿饭。
当时她觉得，这已经是莫大的温暖了，毕竟世态凉薄，能喝上一碗热粥，也算是天大的恩情。
一路上碰到了不少人。
宋瑾桥从小住在这里，但是她自己不爱社交，因而对于小区里面的人知道的也甚少，但是宋瑾舟不同，他是这个小区里面的居民看着长大的高材生，连带着每年过年的时候，都有不少人想要请他去家里给自己的孩子补习，只是从家里走到小区门口这短短百米的路，宋瑾桥就看着四五个人对着宋瑾舟打着招呼。
起初宋瑾舟执拗地不肯松开宋瑾桥的手，但是后来抵不过宋瑾桥的坚持。
“哥，要不我们，还是不在一起了吧。”
他们的目的地是家附近的公园，不算大，但是好在清净。
三三两两有着晨练回来的老人，还有个别家长带着放在推车里的孩子。
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宋瑾桥才犹豫着开了口。
她原先以为她想和宋瑾舟在一起，最大的障碍不过是宋瑾舟心里那一关，但是她似乎错了，错得彻底。
情之一字可以击溃万物，但除了本身没有情的人。
世俗伦理，求的是存天理，灭人欲，从来就不求情。
宋瑾舟走在她身后两步，听到了她这句话，也没有停下来，只是继续沉默地向前走着。
宋瑾桥突然感觉身后一空，回过头望去，只看到宋瑾舟拿着手机，似乎在输入着什么，但没过多久，他就放下手机，继续跟在她身后向前走。
直至穿过一条细得只剩手臂粗细的溪流，走到公园的一角，见到一条长椅上空无一人，宋瑾舟才停下了脚步，拉着宋瑾桥一同坐下。
“桥桥，在回学校之前我想了很多，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我指染你的事情被发现了会怎么样，会有什么后果，这样的后果你是否能够承受，我想了很多，所以也在外面等了很久。我承认，我是一个怯懦的人，思前想后太多，因而容易错过许多事。所以当我从项目上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你还愿意在原地等我，我当时是开心的，甚至远甚于当我知道我的论文被录用了，或是我有机会升职了。”
他的手自然地牵起宋瑾桥的手，交叠在一起，看着天边半隐的太阳。
绿树红地蓝桥，宋瑾舟没有等宋瑾桥开口说话，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着她剖白自己的内心。
“但是我也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我会担心我这样卑劣的感情倘若被揭露，你会面临怎样的审判，但是我也不希望你永远无法见光，我对你的爱鄙陋，但是桥桥，我希望你永远站在太阳下，不需要考虑未来，你永远快乐。所以那时候我就在想，即使有一天被发现了，也不会怎样，所有错误都是我的，你还是那个干净的桥桥。”
“哥，这是不可能的……”宋瑾桥双手下意识向内抓住外套的袖口，茫然无措地看着地面，红色的漆在经年累月的冲刷下已经有些斑驳，露出原本灰色的水泥路面。
“是。”宋瑾舟闻言笑了笑，“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即使有一天你腻了，也还能轻易抽身。”
公园里间杂着种了落叶林，有的树叶子还绿着，有的树已经只剩下枝干，光秃秃的，风一吹连声响也无。
“桥桥，想吃点什么？”
等了许久，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末了，宋瑾舟还是问了这样一句。
就像是两人在相依为命的上千个日夜里他们的日常一样。
衣食冷暖，人之大事。
最朴实的关心不过是今天想吃什么，和，天气冷了，多加一件衣服。
“去超市逛逛吧。”宋瑾舟不再执着于想要和宋瑾桥并行，而是先站了起来，“去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我回去做。”
宋瑾桥没吭声，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好像和宋瑾舟在一起后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去一趟超市，去看一看最新应季的水果，去买一把新鲜的蔬菜，逛一逛一成不变的零食区，再趁着宋瑾舟不注意拿两包黄瓜味的薯片扔到购物车的最下面，看着他垂下眼尾，无奈地叹气。
超市里面藏了人间烟火，就像是他们的生活。
“以前我太忙了，最近闲下来之后，下了一些APP，才发现现在年轻人的生活似乎挺丰富的，我从前只知道读书、上班，也没能在你有空的时候带你好好玩，现在偶尔也在想，如果我在你大学的时候多陪陪你，你的性格会不会不一样。”
宋瑾舟脚步一顿，向后看了一眼宋瑾桥，叹了一口气。
“哥，如果你以后，不能继续当老师了，你会去做什么？”宋瑾桥突然问了一句。
“如果不当老师了啊……”宋瑾舟转回身，继续向前走，“从前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能，去找工作吧……我学的专业太理论了，但想要找到工作也不算太难。”
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的电脑上还摆着几个选题，还下载了上百篇国内国外的文献准备去读，书架上还摆着一套还没来得及看的书。
如果陡然间告诉他，他的学术路断了，他或许也会茫然。
但是，也没关系。
宋瑾桥的手机在外套荷包里不停震动，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许周一的消息。
向下翻了翻，又塞回荷包，继续跟在宋瑾舟身后走。
附近的社区超市不大，但是里面的商品种类还称得上齐全，已经将近中午，来买菜的人也少了不少。
平日里都是宋瑾舟一人过来，超市的收银员也对这个看起来有些沉默的年轻人眼熟，一时间看到他进来，还打了个招呼：“今天这么早就过来了？”
宋瑾舟转过头，笑了笑，“是的，这几天休息。”
“这是你女朋友吧？”收银员又转过头去看他身后跟着的人。
宋瑾桥将下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只露了一双眼睛，听到收银员的话，看向了宋瑾舟。
宋瑾舟坦然地点了点头，说：“是的，这是我女朋友。”
“哎哟，你女朋友漂亮的，和你好有夫妻相啊，我就是说，这么多年都没看到你有女朋友，还想着给你介绍两个认识一下，看来是我想多了。”
宋瑾桥听到了夫妻一词，又是一愣，但手却被宋瑾舟牵了起来。
他的手一直很暖，如今也是。
生鲜区大多是已经被挑选剩下的青菜，随意地摆放在一起，宋瑾桥看着一堆长得差不多的菜叶子，皱了皱眉。
“想吃什么？”宋瑾舟撕了一个塑料袋，捡了两个西红柿，上下翻转看了两眼，放进袋子里面，抬头看着宋瑾桥问道。
宋瑾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好吃。”
宋瑾舟换了一只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揽着宋瑾桥的腰，带着她从货架的一端向另一端走过去，一边走一边介绍：“这种菜一般叫作是空心菜，我从前偶尔会清炒了给你吃，如果不炒断生会很苦，新鲜的很好吃，也可以用来煮火锅，不吸油……”
宋瑾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离宋瑾桥很近，即使是在超市嘈杂的背景音乐下也能听清。
宋瑾桥忽然恍惚了一下。
她从前觉得琪琪不适合宋瑾舟，但是她自己，似乎也不适合。
宋瑾舟的生活是平静的，平静地上班、学习、下班，是富有生活气息的。
他的理想伴侣应该是他学校里的老师，或者是一个与他有着相似兴趣的人，他们可以一起讨论学术上的难题，在下班之后一起到超市买菜，再一起回到小家里面生活。
她的生活节奏与宋瑾舟从来没有相符过。
宋瑾桥垂下眼，按了按一直不停震动的手机，下了决心。
应当永远快乐的不该是她，该是宋瑾舟才对。
他的人生未来灿烂，不应被她横断。
“哥，你以前每年过年的时候是不是还有同学聚会。”
宋瑾舟还在细细讲着不同的菜应当怎么做才会更好吃，听到宋瑾桥的问题，声音戛然而止，“怎么了？”
宋瑾桥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又将自己朝着围巾里面埋了埋，摇了摇头。
她的生命里只有一个宋瑾舟，但是宋瑾舟不同，他还有朋友、有同事、有同学，他的生活丰富且多彩，没道理来救济她这样一个单薄而无趣的人。
“想吃羊肉还是牛肉？这两天降温了，我们回家煮火锅吃。”
宋瑾桥其实分不大清那块肉是羊肉、哪块是牛肉，超市里面的顶灯一照，哪边都是红彤彤一片。
她随手指了一下，宋瑾舟依言走上前，要了半斤羊肉切片，又转过头看她。
宋瑾桥心里想的他大多明白，但是他此时却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出声安慰，只能说：“桥桥，别多想，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他的言语太单薄，但宋瑾舟想着，他还有成千上万个日夜可以相伴，说不出来动听的情话，那就把一句句话融进日日夜夜之中。
“嗯。”宋瑾桥应了一声，但是心里却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直到回家一顿火锅吃完，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也无法搬走。
宋瑾舟收拾完碗筷，去洗了个澡，宋瑾桥坐在房间里，打开了手机。
没有及时回许周一发来的一堆问题，而是去搜索了一下宋瑾舟这个名字。
出来的第一个链接便是一个贴子，“学术新星私生活混乱，有知情人举报称宋瑾舟与自己的亲妹妹有不伦恋情”。
宋瑾桥的手指在那一个链接上停留了许久，终究是按了下去。
无关人的猜想往往比刀剑更懂伤人。
甚至兵不血刃，杀人于无形。
帖子是四天前发的，但是跟帖的人次已经上万，在帖子后面还多了一个红色的“爆”的字样。
【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宋瑾舟是多正经的一个人，大夏天女生去问问题都把门打开，没想到私底下玩得那么花。】
【人品和学术只能择其一，古人诚不欺我。】
【宋老师明明那么帅……怎么能做出来这种事呜呜呜……】
剩下的大多数不堪入目的言论。
宋瑾桥不忍心再向下划，切回了聊天界面，压了压自己略微加速的心跳，在宋瑾舟洗完澡出门的前一秒，编辑好了信息，点了发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