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呼啦,又是一阵风起,烛火愈发幽微,似乎下一刻就要熄灭。 便如同掌下细弱的脖颈,在缓缓收紧的力道中,萧煜触摸到了那微弱脉搏,轻浅的呼吸…… 最终,他松开了手。 滴答、滴答……更漏声不快也不慢,一如方才,仿佛要响到地老天荒。 没来由的,萧煜想起了她的那个请求,“如果我们能有个孩子,等他长大了,我就跟你走”。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他想她明白的,他答应给她一个孩子,却不肯跟她走。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放下过复仇的念头。 他用言语试探她,故意提到崔钧也好,指责她不信任他也好,都是在消解她的警惕和防备。 他放任勋贵和世家争夺后宫名额,明知道她不可能广选妃嫔,却冷眼旁观,任由她在朝臣中的声望愈发摇摇欲坠。 又在世家对她越发不信任的节骨眼上抛出那封奏疏,将她推进更加险恶的境地。 这一步步,一环环,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他从来不怀疑自己有多聪明,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也从来不避讳自己有多卑鄙,什么都可以利用,包括自己的感情。 可是在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地挡在他面前,竟教他无地自容。 他想自己终于明白了,那时候他的答案并非是答应她给她一个孩子,他只是想说,我配不上,配不上这样一份纯粹的感情,更配不上你。 听到内室传来脚步声,临夏下意识地直了直腰,迎上前去:“殿下,圣人……” “圣人还未醒,”摄政王淡淡回答,“明日太医还会再过来,好生照顾圣人。”说罢,他便举步离开。 明明是平常的语调,也明明就是那个人,可临夏觉得,摄政王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仿佛笼罩在莫测的雾气中,却又并不是往日那般的深不可测,而像是一颗锋芒毕露的星,缓缓下坠,缓缓下坠……最终跌入了黯淡的灰烬中。 —————— 十月十二日,明旨下发,宣告了“门阀之乱”中所有涉事乱党最后的判决。 这似乎是这场震惊天下的变乱即将结束的讯号,可次日朝会上,一封奏疏将朝局又一次掀上了险恶的浪潮。 领侍御史陈奇参劾摄政王萧煜豢养私兵、私造甲戈兵器,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罪大恶极。 以这封奏疏为开端,弹章像雪片一般飞向皇帝的御案,除了最为严重的谋反之嫌,有参萧煜党同伐异的,有参萧煜中饱私囊的,甚至还有参他纵奴行凶的。 摄政王一系的朝臣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偏偏萧煜称病不朝,众人一时没了主心骨,应对得毫无章法。 瑶姬不得不出言道:“摄政王乃是此次平乱中的大功臣,若是不教他自辩,岂不是寒了功臣的心?今日摄政王既称病,此事便待他病愈后再议。” 此言一出,朝臣们便都知道皇帝是要回护摄政王,底下的刑部尚书向明初忍不住松了口气,一下朝,连忙命人给摄政王府送信:“快去告诉殿下,世家要参他!”处置完之后,又对着御史大夫抱怨,“那个陈奇是怎么回事,世家要对殿下动手,你竟不知?!” 御史大夫也是火冒三丈,陈奇是他的手下,虽然因为出身世家,一向和他不对付,可今日他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实在是打他的脸。 好不容易熬到日落,两人匆匆忙忙往摄政王府赶,到了那里,已有几个朝中高官过来了。 几人神色晦暗,王府长史站在一旁赔笑,见向明初来了,他还未开口,内中一侍郎道:“殿下不肯见我们。” 向明初一愣,长史趁机上前:“殿下吩咐了,事情殿下已尽知,诸位不必慌乱,也不必做任何事,静观其变就是。” 听了这话,几人都以为摄政王早已有后续布置,虽然满腹狐疑,还是各自打道回府。 只是事态的发展却教他们愈发不解,虽然皇帝将事情压了下来,可朝中对摄政王的攻讦一日比一日激烈。 除了世家,连勋贵都掺和了进来。 在此之前,由于世家势大,勋贵们为了与其抗衡,向来都与摄政王合作无间。 可随着世家因为“门阀之乱”元气大伤,这股平衡被打破,世家们害怕一向强硬的摄政王对其赶尽杀绝,于是联合勋贵,转而将矛头对准了摄政王。 今日是朋友,明日或许就是敌人,朝局瞬息万变,波诡云谲,虽有皇帝明显的偏袒,可瑶姬毕竟尚未亲政,她已感觉自己快要扛不住了。 “门阀之乱”让世家无可避免地露出了衰败之相,也让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再不能容忍一个对世家态度强硬的摄政王存在。 所以他们甚至搬出了谋反的罪名,数年前沈祁下狱的那一幕俨然重现,而谋反比通敌叛国还要严重! 甚至连张靖安都在单独奏对时委婉地劝过瑶姬:“朝局不稳,非社稷之福,圣人该知道,有舍才有得。”只有舍弃一个摄政王,才能安世家之心,安朝臣之心。 瑶姬却不肯:“什么东西该舍,朕自知之,不必卿来置喙。” 她这般表现,朝臣们自然愈发不满,原本因着瑶姬支持萧煜推行试策之法,她的声望就有所损伤,此时人心惶惶,一时之间,她的境地越加艰难了。 更让她心急如焚的是,她派去王府的内监每次报回的答复都一样:“殿下病中谢客,谁也不见。” “你问他,”她终于一把摔了桌上的笔,“是不是连我也不见?!” 萧煜到底没有做到这样决绝的地步,就在次日,已有半个月闭门不出的摄政王入了宫。 从王府一直到禁城的路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注视着他。 萧煜丝毫也没有大病初愈的模样,瑶姬也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他的借口罢了。 此时业已入秋,太极宫外阔大的广场上,秋风打着旋儿卷起枯叶,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金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迎着那光走进来,面目像是看不清,瑶姬定一定神,又是一如寻常的眉眼。 似乎方才那稍纵即逝的疏离遥远只是她的错觉,可没来由的,冰冷从指尖朝上蔓延。 她原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说,问他究竟为什么不入朝自辩,告诉他这些日子她一直都在等他,她什么都知道了,那些过往的旧事,那些惨痛的回忆,她不知道他的答复是什么,但不管他怎么想,要怎么做,她相信他,也永远不会收回那个请求。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定定地看着萧煜舞拜行礼,礼毕,却依旧跪伏于地。 她明白了,那冰冷顺着四肢流进血管,竟似将她一颗心脏冻得坚硬。 “臣有罪,今日特入宫请罪。” 良久,瑶姬听到自己艰涩地说:“何罪。” “谋反。” 角落里,正在奋笔疾书的起居注官闻言微微一顿,惊疑不定地抬头,不知究竟该不该落下这一笔。 而皇帝开口说话了,她像是在笑,那笑却如同悲声:“好,好……谋反……” “这就是,你的选择?” 摄政王似乎犹豫了,双唇开了又合,最终他垂下眼帘,不再看端坐在宝座上的那人:“是。” —————— 十月二十三日,摄政王萧煜因大不敬之罪下狱,上念其辅政多年,于国有功,遂赦其罪,为惩其骄横,夺摄政王之爵,幽禁于府,非大赦不得出。 次年八月,皇后袁氏产下一子,上大悦,当场册其为太子,赐名熙。 皇太子萧熙天生聪颖,两岁开蒙,五岁便开始接触政事,而在他五岁那年,瑶姬把他的身世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小小的孩童还有些不能理解:“所以,阿爹其实是阿娘,阿娘也是阿娘?那……阿爹呢?” 瑶姬摸了摸他绒绒的发顶:“你阿爹……自幽于府,已有六年。” “可太傅说,摄政王,不对,阿爹是阿娘下旨幽禁的,”到底是年纪还小,萧熙说起朝局也是磕磕绊绊的,“太傅还说,那时候阿娘如果不幽禁阿爹,就不能安抚世家,所以为了朝局稳定,不得已而为之,这是帝王的取舍之道。” 瑶姬笑了笑,只有她和萧煜知道,旨意虽然是她下的,可选择是萧煜自己做的。他选择了自我放逐,却不是为了稳定朝局。 十余年的仇恨,十余年的执念,他无法一朝放下,却也无法为此伤害瑶姬。 若留在朝中,要么就是谋反,要么就是放弃复仇,可那样的血海深仇,教他如何就轻飘飘地放下了,如此作为,他又怎么对得起惨死的父母亲人。 这世间最惨酷的抉择莫过于此,瑶姬便在那一刻,明了了自己的幼稚与不堪,他们终究是没有结果的,从十九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便再没有了。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没有告诉萧煜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那是他们的孩子。 说了,萧煜就会动摇,而这不啻于对他的逼迫。 他为了自己,可以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而她为了他,也能甘愿放他离开。 “那,”萧熙皱着眉头冥思苦想,“阿爹还在王府里吗?还是他已经走了。” “他还在的。”瑶姬肯定地回答,这数年间,他们从未见面,可她就是知道,他在。 闻言,萧熙顿时兴奋起来,他抓住瑶姬的衣袖摇着:“阿娘,阿娘……阿娘说过,等我长大了,阿娘就会去江南隐居,对不对?” 见瑶姬点头,他眼里像是闪着星星,“那阿娘可以去找阿爹呀,那时候阿娘就不是皇帝了,等阿娘找到阿爹,我也能见阿爹一面,我想阿爹了……好不好,阿娘。” “大郎想见阿爹?” “嗯!”萧熙重重点头。 瑶姬温柔地笑了起来,她不知自己是在哄萧熙,还是在给自己一个希望:“那大郎要快快长大呀,等大郎能独当一面的时候,阿爹……会来见大郎,还有阿娘的。” 元安十六年二月初八,上禅位于年仅十岁的皇太子萧熙,退居上阳宫。同年三月,太子继位,大赦天下。 就在新帝大赦天下的旨意发出后,已幽闭十一年的吴王府照进了今春的第一缕阳光。 男人坐在窗边,在棋秤上落下一子,那双手依旧修长有力,似乎岁月从未在此停留。 “殿下,”王府承奉兴冲冲的跑进来,连礼也来不及行,手里举着一封邸报,“新帝继位,大赦天下,殿下已被赦免了!” 和承奉兴高采烈的反应截然不同,男人打完一局棋谱,方才起身。 他身上的朱红缀金锦袍已经不再鲜亮,承奉这才发觉,殿下穿的是十一年前的旧衣。 只是那旧衣穿在他身上,依然如十一年前尊贵无匹,教人不敢逼视。 但只有他知道,往昔那些掩藏在漫不经心下的锋芒已然褪去,在悠长的岁月中,不甘与痛苦终究弥散,只沉淀下了惘然,和思念。 见他举步出门,承奉连忙小跑着跟上:“殿下要去哪儿?” 萧煜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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