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延平十四年夏,高祖亲征,攻伐逆伪李丁。 在后世的《越书.高祖本纪》一节里,不过简略地记载了这场改变天下的战争。 历史太过宏大漫长,所有人在其中不过一粒微小的尘埃,能留下只言片语的记录,便是功果的象征。 但在这场战争中,更多死去的人都籍籍无名,他们或是死于乱军蹄下的无辜百姓,或是在沙场上被碾做尘泥的前线士卒,哪怕是威名赫赫的大将,烜赫一时的士族,也无法避免这一视同仁的死亡。 前线的战报一封接着一封传回后方,瑶姬看到有许多她熟悉的名字都被列在阵亡名单里,这便是乱世,人命像是一茬一茬的麦草,不断地倒下,但永远都有更多的麦草站起来。 指引着他们奋不顾身向前冲的,是忠义,抑或野心? 没有人说的清。 而随着死去的人越来越多,越军的地盘也在逐渐扩大,虽说事实证明李丁想与大越结盟并非出自真心,但当初谈伯禹对他的分析也没有说错。 他盘踞关东多年,却始终没能彻底将此地收服,关东原是京畿首善之地,世受皇恩,百姓也好,士族也罢,对李丁的反抗情绪都很高。 他又手段不足,只会一味地用暴力手段压制。 在此种境况下,越军打着勤王的名头势如破竹,到了这一年的暮秋,已是将大半关东都收入囊中,将李丁和他剩下的残部逼入京师踞城不出。 让瑶姬感到奇怪的是,越军与李丁开战之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胶西王始终不曾有所动作。 他既没有在战事正酣的时候趁火打劫,也没有在双方都大伤元气的时候出来坐收渔利。 当初众人担心的会被胶西王抄了后路的危险压根没有出现,胶西王表现得就好像对天下的归属丝毫也不感兴趣。 只是这话说出去,没有人会信。 所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拖住了胶西王,让他无法动作。 虽然瑶姬很想弄明白其中内情,但大越的情报系统,一向都由谈伯禹掌控。 谈珩生性多疑,情报这样重要的工作,只会交给自家人来负责。 原本他是把这件要务交付谈仲坤的,奈何谈仲坤不擅细务,做了一段时间后,谈珩见实在不成样子,只得将其移交给了谈伯禹。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情报一事,除了谈伯禹,早已不是其他人能插进手的。就连瑶姬想要调查李成中,也不得不密嘱她的亲兵去办。 调查出来的结果并没有异常,李成中和谈伯禹之间的来往,不过是世叔和世侄间亲密又不失客气的交往。 如果不是心中有了怀疑,若瑶姬就此收手,便什么也查不出来。 但她太了解谈伯禹了,这个聪明到极点的男人,同样也冷酷得可怕。 当年谈叔允为邓涛所擒,虽然人人都知道用定阳来换谈叔允一命是不可能的,但只有谈伯禹能平静地说出来,并且去劝诫谈珩。 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比谈珩还要冷酷,谈珩尚且顾忌名声,可谈伯禹…… 如果说有什么能让他在意,恐怕也只有瑶姬。 所以瑶姬知道,谈仲坤的死,决然不能归罪到他头上,因为他知道,假若他害死了谈仲坤,瑶姬必然会为此伤心。 他不会伤害她,更不会逼迫她,可他能够用最缜密的筹谋,一步一步,达到目的的同时,还不脏自己的手。 在费尽周折的探查中,终于让瑶姬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李成中确实是支持谈仲坤的,只是随着谈伯禹愈发受器重,李成中渐渐地有些动摇了。 他倒不是想倒向谈伯禹,毕竟他旗帜鲜明地支持了二公子这么多年,一朝反叛,休说大公子信不信任他,他也会为人耻笑。 既然要继续支持二公子,那就必须得加重二公子在司空心中的分量。 谈仲坤的短板,在于他只知武事,不擅文略,可对于一国之君来说,这恰恰是最重要的。 李成中心中焦急,在一众幕僚的鼓吹下,想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很不错的法子——那就是想办法让二公子在文略上露脸。 就在他打定这个主意时,恰好遇到了谈珩想与李丁结盟。 李成中追随谈珩多年,也深受谈珩影响,其他人认为与李丁结盟不妥,但他因为此计是谈珩提出的,下意识便觉得十分可行,在这样的心理影响下,他劝说谈珩,反过来又坚定了谈珩与李丁结盟的决心,他便顺理成章提出以谈仲坤为使,最终将谈仲坤送上了死路。 恐怕连李成中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一系列决定,都是在他人刻意影响下做出的。 那几个鼓吹最厉害的幕僚,其中一个让瑶姬抓到了尾巴,查明了他曾经和谈伯禹的小厮有来往。 可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就算有来往又如何? 小厮和幕僚,又不是不能做朋友。 况且即便证实了幕僚是在谈伯禹的授意下劝说李成中,可决定是李成中做的,劝说谈珩一事,可不是谈伯禹指示他去办的。 这正是那个男人的可怕之处,只有对人心揣摩到了极致,方才能利用一个人的性情习惯,操纵着他人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谈仲坤恰死在此时,却是一个巧合。 谈伯禹能通过幕僚影响李成中,却不能控制李丁在何时动手。 他大概是看出李丁的结盟之心不诚,因此借李成中之手推举谈仲坤为使,只要李丁不是真心想要结盟,总有一天会翻脸。 李丁一天不反,他便会用各种手段将谈仲坤留在关东,让谈仲坤始终处于危险的境地。 而谈仲坤的死亡是早是晚,并不重要,反正必然会来的。 至于他为何会在此时动手,瑶姬猜测,大概是因为谈珩打算确定继承人了,那个人,想必不是他罢。 这一番内情,其中有大半都基于瑶姬的推测,她找不出实证,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自己心里明白,她希望是假的,可这份希望,大概只是渺茫。 她有时候总在想,谈伯禹如此不择手段,或许是因为她。 他们兄妹俩是这世间最了解彼此的人,谈伯禹深知她不会愿意看到他害死谈仲坤,可依旧这么做了,说来说去,不过是因为谈伯禹更明白,她对让他坐上皇位这一事的执着。 所以他只能除掉谈仲坤,除掉这世间一切的阻挡。 这大概是最可悲的悖论了,想要抚平她的隐忧而去做了她不愿意看到的事,究竟瑶姬是该恨他,还是该恨自己。 或许这是从十三年前的那一天便注定了的事,他们的生命相互交缠,在那个残酷的白日里,紧紧束缚着彼此,永无分离。 那一天,衡阳城破的那一天,是瑶姬第一次杀人。 匕首捅进人的身体里,飞溅出来的鲜血还带着腥甜的温热。 她不是没有收割过生命,轮回到末世的那一世,她曾经杀过数不清的丧尸,而做皇帝的时候,通过她的旨意更不知落下了多少人头。 可那些都不一样,全部都不一样。 她杀人了,真真切切的,用自己的手杀了人。 就在她身前的血泊里,倒着昏迷不醒的少年,他的手始终抱着那个士兵的小腿,即便晕厥了过去也没有放开。 “哥哥……”她走过去,将那个浑身都是血的少年扶起来,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少年太过沉重,她只能吃力地拖着他朝后面的地窖走。 一路上磕磕绊绊,少年身上的伤口混满了灰土,他的右腿软软地垂在地上,呈现出可怖的弯折弧度,显然已经完全断掉了。 “瑶瑶,快跑,快跑!” 每个人都这样说,所有的人都义无反顾挡在她面前。 天边隐隐现出火光的时候,何夫人察觉到不对,推着两个孩子让他们朝后跑:“后面有一个地窖,除了我和你阿爹,没有人知道。” “那阿娘呢?”谈伯禹的小脸上满是焦急,“阿娘跟我们一起走!” “不行!”何夫人严厉地打断他,“那些人是冲我们来的……”如果母子三人同时不见了,他们必然要追查,恐怕地窖就会暴露,“乖,”女人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来,“大郎是哥哥,要好好保护妹妹啊,记住了,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绝对,绝对不要出来。” 那是瑶姬最后一次见到她,她转过身,那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迎向了血与火的未来。 可终究还是太迟了,他们找到了地窖的入口,正打算爬进去,却撞见了一个落单的士兵。 士兵狞笑着提起刀,又一次,挡在瑶姬面前的人变成了谈伯禹。 他被一刀砍倒,鲜血溅了满地,这样的护佑其实是徒劳的,他那样小,还是个未长成的孩子,如何能在屠刀之下护住妹妹。 可他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那士兵似乎很乐于看到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被折磨,每一刀都没有刺中要害,可其中的痛苦残忍,要比一刀了结可怖千百倍。 纵是在这样的折辱中,连神志都不清了,他只是喃喃地念着:“瑶瑶,快跑,快跑……” “哥哥……哥哥……” 小女孩站在原地,她像是吓呆了,一动也不动,只是满脸泪痕。士兵终于折磨够了他,一脚将他踢开,提着沾满血迹的刀朝女孩走去。 下一刻,士兵的腿又被扯住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那个早该昏厥过去的少年抱住了他的小腿。 “该死的小崽子,放手!”士兵怒发冲冠,重重地跺向他的手,硬皮靴子的靴底既坚且重,他发出凄厉的惨嚎,却咬紧牙关宁死也不肯松手,“不松手,是吗?好,”士兵冷笑着,“那你就看着我怎么杀了你妹妹。”说罢抬脚便走,一只腿拖着少年,像拖着正不断渗出鲜血的破麻袋。 等走到瑶姬面前时,他终于晕了过去,士兵满脸狞笑,雪亮的刀背在女孩面上拍了拍:“小妞儿还挺俊,只可惜嫩了点。” “别,别杀我……”女孩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呜呜抽泣着祈求,“求求你,别杀我,”她一边哭,一边欲跪下,“求你了,求你了,我给你跪下……别杀我呜呜呜……” 这样的丑态无疑取悦了士兵,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孩跪下去,似乎要扑上来抱着他的大腿祈求:“啧,女人就是没用,这样就吓破了……” 这句讥嘲冷语却永远地哽在了他喉间,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把没入他小腹的匕首。 女孩子抬起头来,面上犹挂泪痕,眼中毫无温度。 她的手还在颤抖,紧紧地攥住刀鞘,那上头,还带着何夫人偷偷塞进她怀里时留下的余温。 “你……” 下一刻,刀锋被猛地拔出,她抿紧嘴唇,一刀又一刀,疯了一样地捅了进去。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身上……她仿佛没有知觉了,只有喉咙在无声地喘息,如同濒死的兽,将要跌进暗无天日的深渊。 直到血泊中的少年在昏迷中呓语:“瑶瑶……” 她像是被那一声呼唤重新拉回了人间,当啷一声,匕首掉在地上。倒在地上的士兵已经没有人形了,她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拖起昏迷的少年。 乱军已经离开了,原本那士兵就是无意间闯入的,但她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返回,整座城市里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尸体,没有办法逃走,也没有办法反抗。 她带着昏迷不醒的少年,在没有食物没有水的地窖里熬了三天。 当他们被人救出来的之前,几乎没有人相信这两个孩子能活下来。 可他们活了下来,人人都说,是她救了哥哥的命。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为她失去了一条腿,她为他杀了人。他们,救赎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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