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潜真看看已经缩在角落，楚楚无依的穹纹，心中生出一股豪气。奶奶滴，连个女人都护不住，还怎么成为顶天立地的仙人？ 他将想说的话一口气吐了出来：“娘亲，我喜欢穹纹姐姐，我想收姐姐入房！” 此话一出，整个前厅顿时雅雀无声。 潜真硬着耳根，闭起眼睛，静等娘亲暴走。过了一会，却没迎来预想的呵斥或者拧向自己耳朵的玉指。 于是眼皮微微张开一条缝隙，就看见了娘亲微瞪着自己的美眸。 她水润的唇儿微张，眸子里闪动着惊讶和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不知是因为惊讶于自己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讲出此事，还是由于对自己突然长大的不知所措，她久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娘……”一瞬间，潜真觉得有些心疼。 从小到大，和娘亲吵吵闹闹，她都没有这么不知所措过，如同一个被突然抛弃的小女孩，独自于风中凌乱。 端坐主位的厉雨柔眉心却越发蹙得紧了，于这种静若凝固的氛围中，她第一次捕捉到了女儿的某些不知名情绪。 一如她手中的龙眼，强硬的外壳之下，其实是柔而无依的黏人果肉。 唉，还是你爹爹走得太早了……本以为自己摆出刚硬威严的姿态，护翼住儿孙，他们就会幸福茁壮地生活下去。 今日女儿的表现，还是给了她当头一棒。 这个家，没有男人遮风挡雨，又怎么行？ “遥之，真儿今年已然十六，也是该成家的时候了。而且，为娘也想开始培养他，让他一步步接掌余家。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听到娘这么说，余遥之感觉自己最后一根肋骨好像也被抽走了。 丰腴的美躯不由委顿下来，仍残留着惊讶和委屈的眼睛干涩地眨了几眨，从儿子身上挪回了桌面。 原本香甜可口的茶点，此刻再勾不起她一丝食欲。 他，我的儿，他怎么能当着娘的面，把这种事，说得那么理直气壮？说得那么毫不犹豫？说得那么……那么让人伤心。 他是我一手带大朝夕相处的儿啊，我是他孺慕情深本应此生不离的娘亲啊……他，他是厌倦我这娘亲了么？ 才十六岁，就要投入别的女人的怀抱？ 要知道，一旦有了妻妾，娘在你心里，就不是唯一了啊。 想到这里，余遥之感觉钻心的疼。玉手轻抬，蹙眉捧起挺翘的胸乳。 她隐隐感到自己这样不对，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不对。娘亲关心、在乎儿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她也知道儿子总有一天会长大，尤其是今天他胡闹出城，又放纵了那女人，让她有了深深的危机感。 潜真，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乖巧听话了。 是啊，就像娘说的，他长大了。 其实在晚餐之前，余遥之已经打算将潜真的婚事提上日程，而他的贴身丫鬟穹纹，自然是要给他做通房丫头的。 况且餐前母亲还将潜真和穹纹在温泉池边淫戏的事告诉了她，她本来打算过个几天，就着手操办的。 至于为什么要等几天，恐怕就连她自己也不见得清楚。 然而，令余遥之始料未及的是，儿子竟然直截了当地向自己要求，要纳穹纹为妾。这和她主动为他操办此事，可大大的不同。 大大的不同啊。 在真儿心里，真的已经不止娘亲一人了…… “嗯哼！”见女儿毫无反应，厉雨柔有些不满地提醒她。 余遥之这才从沉思中醒来，下意识拿起手边的一颗葡萄，却有些茫然地放入了茶杯。 看到娘亲竟因自己的一个要求，心神摇动若此，心疼、自责、懊悔轮番涌上潜真心头。 如若不是姥姥和穹纹在场，他都要将娘搂在怀里，好好安慰道歉。 哪怕是不纳妾，他也不舍得娘亲这么难过。 但，穹纹又有什么错？自己给了承诺，话说出了口，还怎么收回来？ “娘……”潜真苦涩地唤了一声，平时会哄娘亲的聪明伶俐，此时却消失无踪。 “小姐，穹纹该死！穹纹不愿为真哥儿之妾，恳求小姐逐奴婢……逐奴婢出府，奴愿择一古刹，终老……终老余生……”穹纹突然俯伏于地，哽咽不已。 厉雨柔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看着女儿，没有说话。 想不到这柔弱乖顺的穹纹小婢，心机竟如此之深。 这招以退为进，岂非逼宫？ 当着这么多仆妇的面，显示自己楚楚可怜，不得已而自我放逐。 她本为真儿贴身丫头，平日服侍的又周到妥帖，余府后园谁人不知？ 不让真儿纳她，才于理不合。 若遥之答应将她放逐，哪还有母亲的样子？ 她看着余遥之面上现出一抹愧色，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我儿遥之，就是忒没心机了些。 穹纹丫头的以退则进，她是看不出来的……不过，这丫头如此有心机，对真儿也一往情深，当是良弼。 此时，厉雨柔却坚定了让潜真纳穹纹的心意。 潜真看到穹纹下跪，为了不让母亲伤心，为了不使自己为难，竟要选择出家。一时之间，左右为难。他想为穹纹说话，又怕惹娘亲更加难过。 唉，这一切，都是我说话不经考虑！做顶天立地的仙人固然需要胆色，但更需要权衡和敏感的睿智啊…… 余遥之看看儿子复杂的表情，有懊悔，有对自己的孺慕，有对穹纹的心疼；再看看穹纹不停抽噎的可怜身影。 她堆出一个不知道笑没笑出来的笑脸，故作洒脱道：“嗐，做母亲的，听说儿子想讨媳妇，哪有不震惊的？真好，我儿长大了。” 厉雨柔瞥她一眼，心中吐槽，惊或许会惊，但也不至于像你一样，仿佛要被抛弃一般难过…… “也好，借着真儿向为娘开了口，为娘也宣布一件事，”余遥之拿起泡着一枚玉色葡萄的茶杯，心不在焉地饮了一口，发现口中茶味不对，不由皱眉，“我打算为真儿选个良妇，择日成婚！” “啊？” 厅堂之上发出两声惊呼。一声是潜真，一声是哭到一半抬起头来的穹纹。 潜真忍不住对娘亲有些不满，听她意思，这是要让自己娶个不认识的女子。至于吗？我就是和你讨个朝夕相处的青梅，你就把我往外人怀里推？ 他此时的心态，又何尝不是与余遥之的委屈相似？ 穹纹则面色灰白，觉得自己以退为进大大失策了。想不到小姐竟釜底抽薪，直接跳过自己和真哥儿的事，宣布为他择正妻…… 苦也，难道穹纹此生，当真与真哥儿有缘无分？ 余遥之不满地扫眼两人：“啊什么啊？哪听过娶妻之前先纳妾的道理？再说，你要纳妾，不当与娘说，娘又不是你媳妇！等你娶了妻，纳妾之事与你媳妇说吧！” 看看面露委屈之色的潜真，她倒又觉得心疼了，伸出玉掌揉揉他脸颊：“儿乖哈，娘亲啊，给你择了一门全阐洲最好的亲事。” 心酸之余，她又有些骄傲地挺挺胸脯，俏首一偏：“想那老家伙也不敢拒绝！” 听她这么说，不止潜真，就连厉雨柔也大感好奇，出声询问。 “急什么嘛！过几天，你们自然就知道了，”余遥之这才扫了眼穹纹，挥手让她起身，“你尽心尽力照顾我儿，我自然看在眼里，难得你对我儿情根深重，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也不会做出棒打鸳鸯的事。” 潜真和穹纹对视一眼，俱都露出了惊喜。 “谢谢娘亲！” “多谢夫人！” 余遥之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能亏待你，自然不能让你做妾。” 听闻此话，穹纹脸唰地煞白。 “你好歹自小在余府长大，真儿又以姐姐相称。若是新妇嫁了过来，你却为妾，岂不堕了我余府体面？”余遥之好看的唇角一翘，似乎想到了什么让她得意的主意。 “从今日起，你不必做潜真的丫头，随我回我院子，明日我收你为徒，到时候和新妇一起名正言顺地嫁我儿为妻！” 穹纹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愣半晌，才下跪磕头谢恩。 身为奴婢的她，一辈子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有成为余氏嫡传，成为真哥儿正妻的一天。 潜真却既高兴，又有几分懊恼。 按下晁乡俗，定亲，行聘，娶妻一套流程，没个几年下不来。 更何况是修仙世家，有的甚至会过个几十上百年才正式成婚。 若要等到正式娶妻，那自己的小老弟不得渴死？ 娘亲，知道了温泉池边的事，一定是在故意作弄我…… 厉雨柔有些埋怨地看了眼女儿，对她的打算心知肚明。 为真儿娶妻，也不见得是现在的决定，恐怕还是因为日间，她……利用潜真元阳破开封印。 遥之担忧真儿食髓知味，受她蛊惑，这才不得已为他娶妻。 只是，女儿终究舍不得真儿这么快就有了媳妇忘了娘，故此才借让穹纹也做正妻这个当儿，分开他们…… 呵，谁说我儿遥之胸无城府的？只不过，她这城府只有在儿子身上，才能发挥出来。 …… 一餐饭正式结束，已是人定之时。 余遥之明显有些低沉，饭后不像往常那般吩咐下人准备床被，而是当晚就带穹纹离开了潜真院子。 眼见娘亲连一夜温存都不给留，潜真有苦说不出，只得扶着姥姥伸出来的手，服侍她回自己房间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