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司机把车停到跟前,程念樟便走了,姿态决绝。 罗生生背对着站在半阶,直到引擎声离远,才终于想起转身。 安城靠海,初春冷暖交汇的时节,总有阴云会伴来细雨。地面初湿的当下,林瑜举伞向她,陪着一起在室外并立了会儿,无有言语。 “宋远哲呢?他怎么还不出来?” 雨势渐大后,罗生生瞥眼警局内厅,蓦地发问。 “快了,说是还有个训诫的流程。” “哦,训诫什么?” 由于内容隐晦,林瑜只摇头回避,并没有与她作答。 不多一会儿,警局里人声开始嘈杂。 他俩前后探头往里瞧了眼,发现是宋远哲在律师和几名领导的围簇下,正自二楼下行,往前台补齐文书,阵仗颇大。 远看过去,宋远哲还是那副浪荡的派头,左手勾着西装甩在背后,右手执笔,满面无谓地将一张张纸潦草划过。 这人熬了整夜,没有寻到机会拾掇自己,相较以往,脸上破天荒地冒出了不少胡茬,唇周和颧骨也布有淤青,衬衫的衣料更是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模样凄惨兮兮。 罗生生目无对焦地,静观着他办完手续,待从恍惚间回神,对方却已走到了自己周身。 “在等我?” 男人语调尾音上扬,隐含了些许期待。 罗生生听闻,全身大抖出个激灵,缩头挨到了林瑜的背后,意图借他身胚,来帮忙挡掉自己和宋远哲的交集。 “宋总,车已备好,是先送罗小姐,还是先去老宅?” 宋远哲没回林瑜的征询,只望了眼空空停坪,不解问道:“程念樟人呢?” “走了。” “走了?” “嗯,我们来时,他正和督导组的陈警官在相谈,罗小姐找上前后,他就走了,没留多的话。” 说到这里,两个男人又附耳凑近了些,将声音放低,细讲了不少内容。 罗生生茫然在旁,雨声淅沥盖没了人语,外加心里闭塞,让她多数都无从听清。 待律师警员等闲杂退散,林瑜作势想请罗生生上车,却被推拒: “你们不用送我,把话说清楚了,我自己走就行。” “别像只兔子,怕我怕成这副鬼样。警局外头不是论事的地方——”宋远哲展臂穿上外套,用动作回避掉眼神,故作潇洒,实则忐忑地驳斥道:“有什么话,还是去车里讲会比较稳妥。” 罗生生原想继续拒绝的。 然而想起过往,大概是惧怕再起拉扯,她终是没敢与他忤逆,假意看眼表后,干脆地回了声“好”,便又乖乖钻进了宾利的后座。 “那笔钱的数目有点大,我在国内暂时操作不了转账,等回到英国,就会原路还你账户,一分都不会少。” 入内坐稳后,她蜷在门边,撇头看窗上击碎的雨花,甫一开口,就是场彻彻底底的切割。 宋远哲视线原本胶着在她,听后没抑制地住失落,也学她转脸,面向了窗外:“随你。” 顿过半秒,感知语气太过消极,他趁罗生生还没开口,又继续接问道:“定了什么时间回去?我可以——” “可以什么?之前电话里都说好了,我的事,今后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要是再敢插手,就算会死我也不怕,大不了一起玉石俱焚好了。” 她又提死。 宋远哲撑额,遮住了自己紧锁的眉眼。 “不用太敏感,我只是想说可以让学校那头再安排个职位。好心罢了,没掺其他。” “你的好心,都是标着价码的,我要不起。” 罗生生说时,用五指紧了紧包。 密闭的空间,和宋远哲的存在,让她无时无刻都在煎熬着想要出逃。 但她硬是强迫自己忍耐,不愿再像从前,轻易漏出怯懦柔弱的马脚,教他钻了空:“其实我们该说的,之前都已经说够,单独找你,不过是因为你这个人……实在太不讲信用。我怕说好了的东西你又反悔,所以要特地再确认一遍。” “放心,不会反悔。” 男人答得郑重。 “嗯。那我能不能再临时加一条。” “加什么?” “既然我都离开了,如果程念樟不再主动招惹你,你也别再去故意陷害他和他身边的人,可以吗?” 闻言,宋远哲苦笑:“这种关头,你居然还能想得着他?” 只给了句反问,既没说答应,也没做否决。 “也不是为他。”罗生生摇头:“追溯起来,如果我没回国,你们自始至终也不过两条平行线,最多彼此看不惯罢了,哪会发生那么多交集?其实我掰手指算过,这小半年挥手掉的人,可能比自己活到现在,送走的全部亲友都多。你呢,向来没什么负疚,自然也不会有多少感知。但我是会自责的,不论哥哥也好,钱韦成也罢,他们本质都是鲜活存在的人,不应卷进这场无妄之灾里,沦为棋子,被你们这样肆意地弄权杀伐,成为进退间牺牲的工具。这样太没有人性,也太过于血腥……” “你找错了人,现在是程念樟死咬着不放,单劝我没用。” “可你是先手啊……先手就该先走和棋,后手才能跟子,不是这个道理吗?” 在她话音落定的瞬间,宋远哲忽而瘪嘴,止不住咬了两下内颚的软肉,心间又开始泛出不被眷顾的委屈。 但他这次忍住了,吃了上回的教训,没再露怒: “我说不过你。” “那就是答应的意思啰?”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他现在把桌子掀翻,即使我不动,也多得是人拿他当成眼中钉。我也不妨给你打个预防针,程念樟如果一直秉着这样的行事作风,就算留他性命,日后也是活不长久的。” “他短命,是他自己选的路,谁也拦不住。我只要你别挥刀,能做到吗?” 问完,车内历经了半分沉默,方才听他开口: “我尽量。” 得到这句,罗生生鼓起勇气,定睛观察了眼宋远哲的表情。待确认无碍,整个人终于松懈掉了紧绷的神经,将右手攀上门把,随时准备下车。 “那就这样,我没什么其他要说的了。” “陪我吃个饭吧,生生,我饿了。” “啪嗒” 宋远哲急留的尾音还没散尽,司机也都还来不及摁下反锁,车门就被罗生生给应声推开;又因后座隔有扶手,男人没法捞住她,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人甩门,将彼此隔绝在了两个空间当中。 下车后,罗生生将包遮在头顶挡雨,笑着敲了敲窗。 “对了,座位上有份早饭,饿的话就凑合吃点,我走了啊。” 说完,她没听车内答复,转头见派出所外,公交快要到站,便小跑着穿过淋漓,也不看车前灯亮着几路,随机搭进台巴士,盲目地朝向段全新而未知的旅途—— 决心开启奔赴。 与此同时,早已离开的程念樟,为避免与罗生生撞面,并没有选择回去观棠,而是转道绕远,前往了自己位于内环,闲置许久的居所。 在简单处理完伤口,换掉一身行装后,这人倒躺床上,蒙头便睡死过去,大寐了整整半天,全程皆是无梦。 等到再度醒来,天幕已尽数落黑。 程念樟撑床坐起,望见窗外夜色,情绪无来由地……突然翻涌出一股消沉。 手机打开,消息繁杂,大多是工作上亟需处理的内容,当他逐条回复完毕,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从早上分别,罗生生就没再有过动静。 “Evan,过几天还住这里吗?” 小谢和小邹轮流在外间,从正午一直陪他到了晚夜。见人终于睡起,便递来杯冰水,欲供程念樟醒脑。 男人灌下半杯,身体和思绪接收刺激后,慢慢恢复了些以往的活络。 “还是先回趟观棠,我要去取点东西。”他起身,扣上衣领,临镜照了照面色:“对了,罗生生有找过你们吗?” “没……没有” 没有吗? 男人手上动作微顿,隔过几秒,才幽幽回了声: “哦。” 口气恹恹。 之后在去往观棠之前,小谢又自作聪明,为帮程念樟多晾罗生生几时,擅作主张地包了家私房的粤菜馆,说是用来给自家老板接风,再顺道帮大家补上一顿劫后的饱餐,消消晦气。 席间除了司机,他们几人都饮了不少酒。 小谢借着醉态,朝向程念樟一杯接一杯地劝喝,倾诉了许多连日以来的辛苦。 程念樟神思游离,因心在别处,来酒通通不拒,闷头灌饮间,也逐渐生出了几分朦胧的醉意。 摊子结束,已是临近半夜的时点。 男人拖着沉身归家,进门后习惯性地叫了句:“生生。” 无人应他。 “我回来了。” 还是没人应答。 “是睡了吗?” 他扯开领扣,一边嘟囔这句,一边脚步踉跄地走向了卧室。 偌大的房间,顶灯亮起。 床是空的,崭新的床品铺平着,正中摆放了两个戒盒,下面压有两张满字的信纸。 程念樟脚步在房门处停滞,眼看到这些,便再不敢继续往前。 头脑经几度宕机与重启过后,他陡然转身,冲进衣帽间中,开始像个疯癫一样,将所有柜门通通打开,来来回回地不断翻找,企图搜寻到罗生生并未离开的证明。 然而没有。 除了他送与的各色礼物,罗生生什么都没有留下。 家里就像进了群窃贼,不止偷光了她的衣橱,还卸走了她从英国寄回的挂画,藏匿起了她所有的摆件、饰品,连冰箱上那些无用至极的磁贴,也没能逃得过对方的觊觎…… 望着空荡荡的家,程念樟没想兜了个大圈,一切却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当他终于舍得拿起信笺,手心已克制不住颤抖,纸张开展后,入眼的字迹是个个都如她般隽秀。 上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细写着—— “亲爱的阿东,见字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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