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罗生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都是些小时候的事。 大概十几岁的年纪,有段时间她常和阿东一起上下学。 起初两人同校,早晚都会等对方一起,坐一路公交回家。 路上多是无话的状态,因为她说再多,阿东也不会搭理。 但她每当在车上站立不稳,他总能在身后护住;她在路上跑跳将摔,也总会被他搀扶;偶尔碰到落雨,也都是他来撑伞庇护…… 后来阿东升学到了高中,公交不再同路。他就给家里捷安特的后座加了个软垫,每天早起一些,先载她上了学,再绕远去到自己学校。 她也不白占他的便宜,坐在后座的时候,总会帮他抱着书包,提前备好早饭,下学找他的路上,再用自己零花钱买本男生爱看的杂志讨好。 家里她是大小姐,出门变他小跟班,曾经是他们最习以为常的默契,本以为会长久,却不成想将来会变成如今这样。 当未来还不是未来,所有过去里的自己,原来看起来竟是那么欢畅……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载她的呢? 好像有一次下坡时车子擦过了黄沙堆,连带着两人一起摔了个大跟头,家里发现后觉着危险,就改让她搭隔壁宋家的车上下学了。 也就是那时候,罗生生认识了宋远哲,不然她的人生里,还真轮不上这人什么篇幅。 记忆里那一跤摔得可是真够疼的啊,她记得当时自己滚下坡去,整个后脑撞在了电线杆上,头顶嗡嗡的,眩晕到想吐,看什么都是重影。 这场梦很不合时宜地戛然而止在她摔倒的一幕,这么多年过去了,罗生生好像还能感受当时后脑的疼痛……那种疼,怎么说呢? 疼到她不禁蹙眉挤眼,忍不住想流下泪来。 “生生?” 半梦间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好是熟悉,她似乎印象中,曾在哪里听人这样叫过自己。 是哪里呢? …… 哦!想起来了,是在宋远哲断腿躺的那间病房里。 “生生,醒了吗?” 有人突然牵住了自己的手,听说话的声音,应该还是宋远哲。 他说话气音真是重啊,好像快哭了似的,实在诡异。 “不是说没有大碍吗?为什么怎么叫都不醒?” 咦? 阿东居然也在? 他怎么又发脾气了? “该不会是在凶我吧?” 罗生生心想。 “唔……” 因为实在太想见他了,在几番如同鬼压床般的抗争后,她终于挣扎着,从迷蒙中睁开了双眼。 此时疼痛带来的湿润,蓄积在她眼眶,让她视线虚焦着,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些人影,缓慢眨动了几下后,才得以把他们看清。 “阿……” 罗生生本想叫阿东,但见他西装革履的模样,意识瞬间清醒,想起了这是个不能在外人面前叫的名字。 “生生!” 宋远哲见她转醒,胸口憋的气才终于得到释放。他抓起她的手置于脸侧,蹭上些温度后,又将她手背反复亲吻,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生生,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罗生生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有点莫名地侧头看向他。 “出什么事了?我怎么……啊……好疼!” 大概是说话时牵动了肌肉,后脑一阵强烈的撕裂感席卷而来,猝不及防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呼出了声。 “怎么了?” “哪里疼?” 她呼疼后,程念樟和宋远哲几乎同时向她投来了关切。 这让罗生生不禁有些窘迫,她是做梦也没想到,类似齐人之福的狗血桥段,竟会这么突然地降落到自己头上。 真是有够羞耻的。 “呃……后头脖子上面那里,好像裂了个口子一样,麻麻的,说话的时候还会痛。” 他们两人都在,罗生生也不知该答给谁,于是视线低垂着一个也不看,只把自己直观的感受描述了出来。 宋远哲将她的手放下,顺道揩了些罗生生眼角的泪,将她眼上遮挡视线的刘海拨开,最后用温热的手掌捂住她的侧脸,拇指摩挲脸颊,柔声说道: “那就少说一点。” “也还好……没特别疼。” 罗生生用余光撇见了程念樟转身回避的姿态,心里瞬间一紧。 恰好此时林瑜上前,俯身同宋远哲说了些话,这人才终于舍得放开她。 吻她一记前额后,宋远哲起身说了句“我出去一下”,便带着林瑜出了房门。 此时病房里独留下程念樟与罗生生。 她看外面夜还是黑的,以为事情才过去没多会儿,于是语态轻松同他寒暄道: “你从哪里回来的呀?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上海。我刚到,来得也不算快。” 罗生生闻言看了眼挂钟,时针指在九点的位置,她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已经快晕了至少一天。 “哦……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昨晚她视觉的最后记忆,定格在一个粗壮的花臂上。 那个壮汉挥着长棍,不管不顾就要往她的机器上砸,那可是台Arri 的Alexa,带镜头算价得小百万呢! 剧组预算和进度本就吃紧,万一再带上这个损失,肯定又得让程念樟愁苦个半死。 所以她当时也没多想,下意识闪身欲护住机器,却没成想那人下棍会这么厉害,直接把她打到晕死。 “不算麻烦,宋二把账记在了梁岿然头上,对我影响不大。” “哦,这样啊……嗯……” “怎么了?支支吾吾的。” 罗生生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让程念樟有些若有似无的难耐。 “嗯……阿东,你可以离我近点吗?我想你了。” 说着,罗生生眼眶又红了起来,她瘪着嘴,强忍着不想让自己哭出来,但委屈哪有那么好忍,刚要不是宋远哲在边上,她巴不得跳下了床,躲到他怀里好好大哭一场。 程念樟听言,身体略有僵硬,他警惕着回身看了眼病房外,确认无人后,方才靠近她,坐在了刚才宋远哲坐过的位置。 “还疼吗?” “疼的……是不是有点严重?刚刚看你们表情都不太好的样子……我现在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一点力气也没有。睡着的时候还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些小时候的事情……你说现在会不会是回光返照,放完了走马灯,醒了再睡过去,我就差不多该死掉了呀?” 罗生生一面说着,一面有颗泪从眼角滑落。她是真的感觉很不好,视线时清时糊的,想抬手碰碰他,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程念樟有些被她的话怔住。 “哪有人这么咒自己?你命大,没那么容易死的。” 群演打她的那下并不重,但位置实在微妙,她倒下时,后脑还磕到了被打掉的置景碎片,差点割伤颈动脉。 失血伴随脑挫裂伤,如果抢救不及时或者处理不当,即便概率不高,也确实有丧命的危险。 医生说只要能转醒,就证明身体运转问题不大,急性的损伤,很快就能恢复,但醒不来的话,那就难说了。 刚才宋远哲反应这么大,就是因为她每晚一秒转醒,就会多一分变作植物人的可能。 不过幸好她醒了,一切煎熬也算是有了意义。 “那你亲亲我,我把好运气分你一点。” 罗生生虽然头还痛着,但她依然使出了全身力气,朝他扯出一个安慰的笑。明明落病的是自己,还非要去哄他开心。 然而门口有护士推车查房的声音,宋远哲也不知何时会折返……程念樟此刻即便心里有万千个吻她的念头,也不敢就这么恣意地轻举妄动。 “等你好些了再说。” 听他这么讲,虽然在意料之中,但罗生生还是不免有些失望。她嘟起嘴,手指吃力地挪移,轻轻点了点他抵在床边的膝盖。 “那等我好了,你一定要补给我。”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罗生生立马转笑。 她就是这样,总被程念樟牵着鼻子走,见了面就光想着好的时候,那些分离时伤心得要死的不忿和失落,一下又全被她给刻意隐藏了起来。 “医生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会好?” “你醒了以后,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半个月左右就能出院。” 还好,不算要等特别久。 “那你呢?我出院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吗?” “我尽量安排。” “太勉强的话就算了,还是工作要紧。” 话虽这么说,但罗生生手指一直来回在他膝前的髌骨处摩挲,眸目亦低垂着,显露一派惹人爱怜的姿态。 她以退为进,故意把话反着说,想以此让他拿出些坚定的态度来反驳自己。 “我背后还有团队要养,做不到那么随意,但我会尽量排空这两个时间段来看你……” 话到一半,门外传来林瑜和宋远哲对话的声音,程念樟似有警觉,将坐凳往后与她拉开一些距离,抬手抵唇,示意罗生生不要再多言。 “程念樟,你怎么还在这?” 刚才离开的时候虽未明说,但他当程念樟应会识时务地自己离开,却没想到一直留到了现在。 “昨晚剧组的情况我想跟她再了解一下,方便后期处置相关人员的问题。” “这事你别多管了,我女人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听到“我女人”三字,程念樟眉头下意识地蹙紧。 “还是我来弄吧,你放心,该消失的,一个也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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