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我以为只是些小事。” 程念樟沉默几秒后,只回了她这句。嗓音里听得出有些消沉,但更多是不解。 男人就是这样,永远都找不准自己错在哪里。 罗生生嘟了嘟嘴,她眼前是程念樟凌乱的领口,左侧翻领上有抹淡淡的红,她知道是苏岑的口脂,近身了还能闻到些黑鸦片的香水味,又俗又甜,冲得她好不容易压下的恶心感,又给带了出来。 她也没多想,直接抬手,面露嫌恶地把他和自己推开了一些距离。 “你早点休息吧,我走了。” 她外露的恶感太盛,多少是有点伤人了。 于是他也没再挽留。 “好” 虽然习惯了程念樟的淡漠,也做好了放弃的准备,但这个男人的回复实在太潦草,潦草地让人心寒。 论无情,自己好像永远都比不过他。 那就不比了。 罗生生没再多话,转身行步按下电梯,一开门便闪了进去,看起来决绝地很。 然而,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的眼泪就开始大颗大颗地掉落,鼻头强忍的酸楚,也变作刺痛,只得用力捂住口鼻,才能不让呜咽泄露出声。 “罗生生?” 1705的门口,季浩然提着一袋吃食,有些颓丧地倚靠在过道的廊墙。 他一直记着拍戏时这女人说的话,想她身体不适,又空了一天肚子,自己还让她白等许久,现下肯定是饿过头的状态。 正好回来路上,他已经提前让订好的打边炉店家,先烧热了汤底,路过时想着借花献佛,就取了回来,给她垫垫胃也好。 没成想,敲了半天门,罗生生居然不在房内。 当她是撇下自己吃独食去了呢! 季浩然正别扭着,拉不下脸面问她去哪儿的时候,这女人却顶着一副看似被人欺负惨了的表情,迎面向他走来。 “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他有些手忙脚乱,手机刚还在编辑着信息,见她后,打出的字都来不及删,便迅速被插回了口袋。 想要上前抽手去拉她,又发现自己还拎着份热汤,看起来就像个送外卖的,难免有些尴尬,遂走了两步后立马顿住,委身放下东西才继续向她靠近。 罗生生见是季浩然,赶紧抑住哭腔,生怕教他看出端倪。 “没……没什么事,就是难受地有点厉害。” 她边说边弓背捂了捂肚子,看着煞是可怜的模样。 毕竟是妇科上的事,季浩然又没谈过恋爱,实在不知该怎么应对这种状况。他晚上坐车时有特意上知乎搜了“女朋友来例假”之类的关键词。 跳出来第一个问答居然是问“女朋友姨妈期间,男朋友硬要啪是不是很渣”这种白痴问题,臊地他忍不住骂了句“卧槽”,就点叉退了出去。 在别的网页里总结了一下,都是什么揉肚子抱着睡泡红糖水之类的,他没这身份也没这条件,除了带点热食给她,还真拿不出其他殷勤可以献祭。 “这事儿真有这么难受?我还当你被人打了,哭成这样……” 季浩然本想上去抱抱罗生生,但在离她还有两步的位置时,理智和分寸感让他止住了脚步。 他知道罗生生不喜欢自己,怕太亲昵了,反而容易惹她讨厌。 别看这男孩子高大莽撞,可心思倒一直都挺细腻。 “你不是女人就别瞎评论” 说来也神奇,这季浩然也没讲什么窝心的话,就是惯常臭了句嘴,罗生生心情反而缓和了不少。 她刚看他往地上放了个东西,看着像吃的,为了岔开话题,便顺势拿手指了指,问它那是什么? “猪肚鸡,我让店里做了份足料的,可能没打边炉吃起来热烫,但出锅也没多久,给你暖暖肚子应该还成。” 他双手插进裤兜,本是件很体贴的事,非要昂着下巴,用一副吊儿郎当的腔调说出来,心思都被扒光摆在台面上了,还偏要揪着最后那层糯米纸,嘴硬到底。 “哦……” 罗生生现在有点五味杂陈,严格来说还有些木讷。 她心绪转换得没那么快,做不到上一秒还在想着程念樟,下一秒就能无缝衔接到对季浩然感动涕零。 听他说完后,罗生生只是很机械化地走向那份餐点所在的位置,蹲下解开袋口,礼貌地回了他一句“谢谢”。 “我本来想让店里再煮个红糖水的,他们没有红糖,就熬了个冰糖的银耳羹给你,老板是个女的,说多吃几颗红枣也能补血,我就让她多加了点,你这人狼心狗肺的,别等会儿忘了喝,浪费大家的好意啊!” 什么大家的好意,明明只有他的。 这句话,罗生生听进去了。 她自认也不是个爱哭鬼,没遇到程念樟之前,她对世事都是冷冷淡淡的,成年了以后,父亲的瘫痪,哥哥的入狱,还有工作上的不顺……没有一件事让她像面对程念樟那样,流过那么多眼泪。 就好像犯了某种泪腺上的病,比如现在,明明差不多都调整好了,听到季浩然这样关怀自己,对比上那人的冷情,眼泪又止不住涌了出来。 “你老蹲着做什么?诶……怎么又哭了?有这么感动吗?” 季浩然粗一看没留意,走进了才听到她眼泪“啪啪”打到塑料袋上的声音。 他特别怕这女人哭,她一哭,他就和丢了魂似的,脑子里的神经线乱做一团,做什么都不得劲。 实在理不清的状态下,也顾不上什么分寸感了,季浩然索性上前,一把将她提拉起来翻身抱进了怀里。 “再蹲下去,你别腿麻了站不起来,到时候哭着摔个大翻斗,丢不丢人?” “也就给你献个丑罢了,我手里还攥着你的丑事呢,大家彼此彼此。” 还能这么恶毒地回嘴,看来也没什么大事。 听她语气还不错,季浩然长舒一气! “你怎么拆个吃的还能哭出来?” “饿过头了的生理反应。” 差点以为她是真被人给打了,没好意思当他的面说,又或者遇到了什么歹人,被占了便宜,出于性别,对他开不了口……他抱之前都已经想好了要替她去揍人这类逞英雄的说辞,以此展现一下自己男子气概,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啥也不是…… 也不怪他,男人对于眼泪的想象,大多停留在外物的冲击,那些细碎的、自发的感动和委屈,与他们说再多,也只是对牛弹琴。 所以罗生生为了省力,宁愿选择不说。 既然确认她没事,季浩然赶紧烫手似地要将她放开,免得这女人多想。 可不料刚离手,下腰就被她给结结实实圈了起来。 现在两人的动作,在外人看来,属实是有些怪异的。 季浩然手举在半空,正避嫌地做着一个类似投降的动作,而罗生生则十分主动,不止将他抱紧,还把满是泪痕的脸深埋进他的胸口,染了男孩卫衣布料上,星星点点都是水渍。 他们不是没有拥抱过,但距离这么贴紧,还是头一次。 两人都穿着卫衣,即便布料厚实,季浩然肋下仍能清晰感受到女人胸肉的弹嫩,他知道这种状态下,自己的注意力不该放在这些遐思上,可欲望这种东西,越是压抑,就越会去留意。 “罗生生……你……你吃错药啦?” 他怕再抱下去,自己下面万一不争气抬了头,那有理也变没理,少不免要被她嘲。于是使了点力,咬咬牙,把她从自己身上给扯了下去。 分开后,罗生生略略尴尬地捋了捋自己的额发,吸了几口鼻涕,没头没脑说了句: “你身上味道真好闻。” 她指的是季浩然衣服上的香片味,上次醉酒没了神志,断片以后唯独记住了这个,清清淡淡的,有种治愈感,如同归家般温馨。 季浩然被她的大拐弯搞得很莫名,但还是下意识地提起袖子闻了闻……是有点香的,他也习惯了这个味道,所以不特意嗅根本感受不到自己散发着香气。 “是不是有点太娘了?” 意识到被夸奖,虽然是件小事,但这男孩还是羞涩地挠了挠头,假模假样地自谦了一下。 “是有点。” 罗生生在他面前也不来虚的那套,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大男人谁用香片。 “你是不是来例假来傻了!” 季浩然刚还有点沾沾自喜,灵魂飘飘,被她简单一句回答又拍回了现实。 他也不想再磨蹭,心里骂了句“女人真她妈麻烦”后,委身从地上提起吃的,塞到了罗生生手里,对着她带些恐吓的语气说道: “我千辛万苦买回来的,你最好给我吃干净。还有,别神经兮兮的,和犯了病一样,你少说来了也有十几年大姨妈了,还没处出感情吗?每个月这么搞,谁受得了你?” “好了好了,知道了!” 罗生生被他数落地竟还产生了一丝惭愧。 她手掌现时托着那份热汤的底,源源不断的暖意从手心传导到了全身,给绵软的自己,注入了一丝生气和活力。 “那你睡吧,明天我看没排B组的戏,不过你这状态……啧啧……我看明天还是睡过去比较好,你这作天作地的,霍霍我就算了,毕竟兄弟一场,出去霍霍别人,那多少就有点不道德了。” 听言,罗生生嫌弃地送了他个白眼,而后故意装出一副憋屈的样子,转身贴上房卡,推门跨步再关门,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不出分毫不舍。 房门啪嗒关上的一刻,季浩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的这记门风,好像不光拂了他的面,顺道也拍飞了他的魂。 他捂着心口想,这女人真是没有礼貌,怎么连句晚安也不讲。 就在他怅然若失的时候,1705的房门被再次打开,罗生生从门缝里探了个脑袋,轻快地问他道: “诶!季浩然,你好像买的有点多了,我吃不完……你要是也没吃的话,就进来帮我消灭点吧。” “啊?” 看他迷茫的面色,罗生生不禁觉得好笑。于是把门再拉开了一些,伸手揪住他的袖口,硬是把人拽进了自己房里。 他们此时可能忙着动作也没有注意,就在罗生生邀请季浩然的一刹,十七楼的电梯门默默开启又缓慢合上。 程念樟终是没有忍住,在走回电梯的一刻,顾不上什么公德,直接从口袋摸出了欲戒的烟,手抖着擦燃火机点上。 他每一口都是重重地吸入,入肺回环后,如蒸汽从口鼻溢出。 不像是在消解,反而更像是种自伤。 烟草呛得他喉头发痒,几声连续的咳嗽后,这个男人盯着指尖,突然爆了句轻咒。 “真他妈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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