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她们又在花丛旁坐了一会儿,直到有人沿着小径寻找过来。 顾双习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里的毛绒小狗打滚,安琳琅抬眼,发现来人竟是小阁下边锦。 边锦只作日常打扮,纯色T恤与运动长裤,踩一双轻便又合宜的运动鞋。瞧见她俩坐在这处,先眯眯笑起来:“哎哟,嫂嫂,可让我们好找。我哥一出来,发现你不见了,问都柏德也不知道,给他急得团团转。” 边锦打了个手势:“我正巧陪我女友来这里做检查,碰上我哥,就帮他一起找你——你们藏得可够深的,我在花园里绕了好几圈,才寻到进入这里的路子呢。” 安琳琅起身行礼,顾双习也跟着起身:“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小阁下。” 她垂眸,伸手抚平衣襟的褶皱:“我们这就回去,烦请你和阁下说一声。” 边锦连连摆手,笑着说“嫂嫂你也太客气了”,领着她们往回走。 顾双习再迟钝、再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这一路上不好保持沉默,最好率先引发话题,遂拿边锦方才的话做文章:“小阁下今天带女友来做检查?” 边锦道:“她是个记者,最爱天南地北到处跑,难免落下点儿毛病。这次带她来看医生,开了几副药,让她暂且吃着。” 又道:“刚谈没多久,所以才没介绍给哥哥和嫂嫂,不好意思啊。” 顾双习微笑:“自己相处起来觉得喜欢、舒服就好。” 一面神游天外地想:若是真不想让边察和她知道,边锦又何必带女友来这家医院做检查,作为宰相与皇帝胞弟,他不可能不知道今天边察在医院。 行至半途,边锦忽然招手:“亲爱的,在这边!”称呼极为自然亲昵,惊得顾双习多看他一眼:只见他面上挂着灿烂笑容,俨然是沉浸在爱情中的模样。 然后,一个身材苗条的年轻女人跑到了他们面前。顾双习看清她浓眉大眼、面色红润,短袖衬衫搭配高腰直筒裤,穿搭十分干练、利落。 “——边锦,这位便是……?”女人的目光在顾双习身上打了个转儿,随即好似生怕冒犯了她一般,迅速将眼神投向了边锦。 边锦大大方方地介绍:“这位是我嫂嫂。”又转向顾双习,“嫂嫂,这位是我女友,你叫她小赵就好。” 顾双习只好微笑,却不敢真叫“小赵”:边锦的女友明显比她要年长。 边锦女友会意,向顾双习伸来友好的手掌:“您好!我是赵掇月,‘明明如月,何时可掇’的‘掇月’,很高兴认识您。” 顾双习和她握手,含笑颔首。赵掇月旋即看向边锦,压低了嗓音:“——我们还是快点把你嫂嫂带回去吧,皇帝陛下很着急。” 边锦不置可否,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一行人继续往前,回到医院大门附近,边察已等在了那里。一见顾双习,他便一个箭步迎上来,握住了她的手。 先叫一声“双习”,再用视线把她上下左右全梭巡一圈,确认她表面上并无大碍。边察再开口说话时,语气里难掩埋怨:“不是让你在走廊上等我吗?怎么自己先走了。” 顾双习抿唇:“看见外面景色正好,所以想出去走走,抱歉,没听您的安排。” “你想出去走走,我不会拦着你,只是你至少该和都柏德说清楚,你要去哪里。”边察说,“找不到你,我会很焦虑。”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抠着他的掌心:“……花园就那么大,四处又都是您的人,我不会突然消失的,您总能找到我的。” 边察一顿,而后语气放缓许多:“……好了,回来就好,准备回家吧。”又看向边锦,“这次多谢你和赵小姐。” 边锦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揽着赵掇月的肩膀,闻言展眉一笑:“多大点事,不用谢,能帮上哥哥的忙,我也很开心。” 边察和顾双习坐上回家的车。进入秋冬季节,顾双习的手总是凉凉的,握在掌心,像一团潮湿柔软的云,随时酝酿着降雨。边察便把她的手握在掌心,犹恐暖得不够快,拿来常放在车上的毯子。将他们的手一齐裹了起来。 一面殷勤地问她:“双习身上冷吗?” 她想拒绝,但看出来,他不过是想借故和她亲热,回绝的话语便又被她咽了下去。顾双习很乖,自觉靠进边察怀中,主动将脸埋进他颈窝。 拥她在怀,边察的心情明显晴朗许多,只是每过一阵,总要低头去寻她的唇、要和她接吻。 顾双习一一应允了,甚至主动回应他,用双唇与舌尖去吮弄、挑逗他。边察的手搁在她腰后,轻轻地拍着她,直至一吻结束,他好似再也不愿忍耐,终于告诉她:“我很怕双习突然消失,就像你突然出现那样。” 他说:“我调查过你的背景信息,然后发现我什么都查不出来。你是在都柏德为我物色合适人选时,恰好出现在他面前,恰好符合我的需求。我只知道你年满十八,体内有欧罗巴血统,母语是凯尔特语。你来自哪里、你有哪些家人,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但您只需知道我的年龄、我的性格,我符合您的要求,这样不就足够了吗?”顾双习柔柔地回答他,“那些未知的信息并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更不可能影响他的计划。 她没有明说,也知道边察不希望她明说:皇帝最要面子,要用光鲜亮丽的皮毛遮蔽底下的腌臜与伤疤,他可以利用所有人也欺骗所有人,却不容有人揭穿他的阳谋。 正如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利用顾双习、伤害顾双习,却不能接受她明确承认,她自己的“工具”地位。那样于他而言,就像是在打他的脸。 他满以为他的演技足够瞒天过海,至少也该唬住顾双习这资历尚浅的年轻女孩:他不允许自己败给她。 边察沉默一瞬,搁在她腰后的手掌贴上来,拢着她紧靠在他身上。 “但我根本不知道,你是怎样出现的,而你出现在我身边,又是为了什么。”他说,“如果……如果你真是带着任务来的,那么双习,你能不能答应我,即便有一天任务完成,你也不会离开我?” 顾双习没接话,而是安静地看着他。英明神武如皇帝,也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是多么的荒谬可笑。 倘若她的确身背任务,现在在他身边忍辱负重,那任务完成之时,自然是她离开之时。边察凭什么觉得,她会愿意留下来? ……尽管顾双习完全不清楚,她为什么会穿越。她留在边察身边,也只是单纯的因为他绑住了她、困住了她。若是有朝一日,她如来时那般突然离去,那她当然会喜不自胜、庆幸自己逃离了魔窟。 至于边察的愿望和想法,她才不在乎。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双习不愿和边察起冲突,只好尽可能地顺着他来。她抬头去吻他的喉结,在他颈间呢喃道:“我在您身边,绝无其它目的……不论我们将迎来怎样的未来,我都不会离开您。” 她抬起左手,给他看那枚戒指:“您已经把这枚戒指送给了我,而我也收下了它,这难道不是如山铁证吗?证明我们已与彼此立誓,相伴此生、永不食言。” 她微笑,以深情温柔的形象:“……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意外的,边察没有说话,沉默地抱紧了她。 吻从她头顶落下,一路游弋至额头与鼻尖,绕过嘴唇、经过脖颈,直到他剥开她胸前那几粒纽扣,将唇瓣印在心脏外的那片肌肤上。心跳正缀在他的唇面上,鼻间尽是她周身的馨香。 “双习、我爱你。”他忽然说,“全世界我最爱你,我会把你的承诺记一辈子,即便你反悔,我也会用尽办法,将你留在我的身边。” 边察抚上她的大腿,不掺杂情色意味,只有审慎:“不论是给你戴上脚镣,还是干脆把你的腿打断。” 又握住她的手,缓慢而柔和地揉捏:“或者把四肢一起废掉,使你再也没有自理能力、只能仰仗着我生活。” 又蒙住她的眼睛,感受着她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的细腻触觉:“或者用药毒瞎你的眼睛,使你变成盲人,我会把你照顾得很好,你除了盲眼,不会再有别的遗憾。” “但是那样,不就没有办法好好地陪伴您了吗?” 顾双习柔柔地回道。 她握住他的手掌,把它从她的眼上挪下来。她知道自己眼睛生得漂亮,也知道边察喜欢她的这双眼,她将这把武器运用自如:“把我的腿打断,我就没法陪着您散步;把我的四肢废掉,我就再也不能拥抱您;把我的眼睛毒瞎,我就无法像现在这样看见您……” “那样的我,除了一息尚存,与死物又有什么区别?”她垂下眼睫,像泫然欲泣,“还是说,您就是喜欢与死物无异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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