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张无忌料定徐寿辉五通庙称帝后必尽起水陆舟师来犯金陵,他与刘伯温商议,要再用一回反间计。 他们估计,徐寿辉上过一回当,误杀了双刀赵,他做梦也不会相信,张无忌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重复使用同一手段,张无忌恰恰利用他这一错觉。 康茂才过去与徐寿辉有多年交情,他被张无忌请来,已猜到了七分。 张无忌、李善长、刘基三人正式接见水师大将康茂才,显得很隆重。 宽腮大胡子的康茂才一进来,张无忌便问:“大战在即,你知道找你来什么事吗?” 康茂才说:“我想是让我去赚徐寿辉。” 张无忌目视刘基一笑,刘基问:“他会上当吗?” “会。”康茂才说,“徐寿辉这人毫无计谋。我过去又与他友善,我若说我做他内应,他必信无疑。前不久他还从安庆来信约我为内应呢。” 张无忌说:“你写信托可靠人送到采石矶去,约他在江东桥会合。” 康茂才答应下来,康茂才家里有个看门老人,从前侍奉过徐寿辉,因忠厚老实,很受徐寿辉信赖,派他带信前往,必有成功把握。 张无忌同意派这老头当信差前往。 徐寿辉一见这老头来,很亲热地招待他,问他来干什么,他说受康将军之托来送信,随着呈上了康茂才的密信。 康茂才约作内应,说他守的江东桥不过是快朽烂的木桥,届时徐寿辉巨舰可直冲木桥杀入张无忌水寨,能一举成功。 徐寿辉丝毫不疑,款待了老翁,且规定了暗号,到时候喊“老康”为号。 这边张无忌下令改建江东桥。 江东桥本是一座木桥,此时李善长正督俞通海、廖永忠等人拆桥。李善长限定拆桥、建桥要在一夜间完成,这谈何容易。 廖永忠不明白拆木桥建石桥是为什么? 李善长说:徐寿辉到此,船再硬也不敢撞击石桥逃生啊。 廖永忠这才明白了。 张无忌、刘基带了一大批将帅过来了。 刘基感慨地说:“我们的诱敌之计并不高明,徐寿辉居然没有识破,这就因为他是骄兵。” 张无忌命令身后的冯国胜、常遇春二位率帐前五翼兵三万人马埋伏在石灰山侧。 又令徐达带兵守南门,杨景驻兵大胜港,张德胜、吴良统师出龙江关外,张无忌坐镇在卢龙山,约定到时候若见他那里举红旗,是报敌兵至;举黄旗,便起伏兵截杀。 将领都说:“遵命。” 刘基说:“徐寿辉丢盔卸甲之日到了。” 徐寿辉竟未识破张无忌的计谋,仍按原计划督水陆舟师沿江汹汹而来。 徐寿辉坐在指挥船上,到了大胜港,河道很窄,船速放缓,张定边对徐寿辉说,大胜港水道过窄,只能同时通过三条船,太危险。 徐寿辉一看,也怕中埋伏,马上命令水师退出大江,用大船冲击江东桥,从那里过,康茂才在那里接应呢。 张定边立即传令调铁甲大船冲江东桥,打开通路。 一夜间已变成坚固石桥的江东桥静悄悄地卧于江中,像条巨蟒。 徐寿辉的先头船只扯满帆向江东桥撞去,只听轰隆隆几声巨响,几条船全解体了,进水的船开始下沉,士兵纷纷落水。 徐寿辉大惊:“不是木桥吗?怎么变成相公的了?康茂才呢?见到他了吗?” 张定边说:“没有康茂才的影子。” 徐寿辉站到船头直着嗓子高叫:“老康,老康!你在哪儿呀?”没有回音。 徐寿辉这才大梦初醒,说:“可恨康茂才骗我!”他急令回船,在龙湾靠岸,令水师上岸立栅为营,叫陆路军队马上过来接应。 张定边挥舞着旗子,指挥船队迅速撤出。 可惜为时已晚,徐寿辉军已陷入张无忌张着的巨大网中,他尚且不知。 此时张无忌正冒着酷暑站在卢龙山上督战,一把巨大的青伞罩在他头上,前面大旗上有八个大字特别醒目:吊民伐罪,纳顺招降。 刘基、吴良、郭英立于身边。 太阳如火,酷热难当。 侍者吃力地从山下弄了水来,郭英对张无忌说:“洗洗脸凉快一下吧,天太热了。” 张无忌回眸众人,人人汗下如雨,士兵伏在骄阳下,更像烤焦了一般难耐。 张无忌下令把伞收起来。 侍者收了伞,张无忌也暴露在太阳底下,立刻汗出如洗。 他叫人把一桶水给兵士送去了,自己忍着饥渴。 这情景,被将士们看在眼中,谁不佩服,连刘伯温投向他的目光也是赞许的。 太阳底下,石灰山上晒得半焦的灌木和草丛中,全是埋伏的士兵,常遇春、蓝玉也耐着性子等待战机。 远处赤旗终于从卢龙山上升起来了,蓝玉捅了常遇春一下。他们看见,徐寿辉的军队已弃船登陆,与陆师合兵,正浩浩荡荡开来。 黄旗升起来了。平地一声雷一样,呐喊声震天动地,冯国胜、常遇春、蓝玉首先从地上跳起来,率部冲下去。 敌将张志雄、梁铉、俞国兴大惊,张志雄几乎傻了,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伏兵啊! 他们慌忙迎战,但常遇春部攻势太猛,徐寿辉军支持不住,纷纷后退。 背后又有徐达率兵截住去路,张志雄喊了声:“快上船。” 一些兵士刚刚上船,未来得及升帆,张无忌的水师将领康茂才、廖永忠等早已率舟师左右拦截,飞箭如蝗,许多徐寿辉的兵士中箭而亡,跳江的多溺死。 漫山遍野是杀声,满地是死尸,江中也漂着死尸,少数敌船望风而逃。 徐寿辉正着急时,张定边坐了小舟过来,呼喊着:“陛下,不好了,张志雄、梁铉、俞国兴全投敌了,百余艘战舰也落入敌手。快下来,张无忌杀过来了。再不走,性命难保了。” 徐寿辉说:“小船怎么能行?还是你上这混江龙上来吧。” 张定边说大船掉头不便,目标又大,不如小舟灵活。 徐寿辉无奈,刚下到小舟中,急忙又爬上大船,跑下底舱,拖着惊慌失措的若兰出来,这时廖永忠的水师已围上来了。 幸好张定边亲自执桨,划着小船,绕开主江道,从芦苇丛中钻走了。 张无忌站在“吊民伐罪,纳顺招降”大旗下高兴地看着眼前水、陆战场的厮杀,对刘基说:“如无先生闭着眼睛的举动,没有今日大捷了。” 刘基说:“有人出主意,得有人听才行。还是主公英明,能够决断。你看,号称不可一世的徐寿辉,不是一瞬间土崩瓦解了吗?” 张无忌正要说话,胡惟庸过来了,报告说新降的张志雄说,安庆之兵这次全叫徐寿辉带来了,安庆只有一千守卒,是一座空城。 “这真是良机呀。”张无忌说,“我意马上派蓝玉率轻骑进占安庆,命徐达、冯国胜、常遇春尽行追击,不给徐寿辉以喘息之机。” 胡惟庸说:“我已擅自做主,令徐、常等将军做追击准备了,只等一声令下了。” 张无忌不无惊异地看了他一眼:“我若是不这么下令呢?你可有越权、擅专之罪了。” 胡惟庸从容不迫地说,主公如果想不到轻取安庆,那不是有悖常理了吗? 张无忌不但没怪罪他,反而笑了。他们对话时,张无忌一直有几分惊疑地盯着胡惟庸看,又是佩服,又有点讨厌。 刘基问:“他是谁呀,如此斗胆?” 张无忌说:“忘了宁国之行了?他就是把宁国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县令胡惟庸啊!我把他调回来,当了都事了。” 都事与县令同级,还是七品,但地位显赫。 胡惟庸向刘基点头示意:“今后请先生多多教诲。” 刘基说,峻法严刑治民他很欣赏,但剥皮的恐怖做法,不敢恭维。 胡惟庸强调矫枉必过正,世风正过来,即可废止,这也是权宜之计。 胡惟庸走后,刘基对张无忌说:“明公看样子很赏识胡惟庸。” “你不也一样吗?”张无忌说,“宁国之行,我们合演的一出戏,不是很成功吗?” 刘基说,这人很聪明,或者说是过于聪明。这话隐含着复杂的含意。 张无忌问他是什么意思? 刘基说:“我听说他很会烧河豚,并且舍命为李善长尝毒,这才逐渐被提拔起来的。” 张无忌哈哈笑道:“会做官又会烧河豚,又有什么不好呢?” 刘基见张无忌听不进去,便不再多言。 张无忌先南后北的策略已经旗开得胜,趁徐寿辉新败,他本人换上了龙骧巨舰,主桅上依然高挑着“吊民伐罪,纳顺招降”的大纛,率雄师乘风溯江而上,直向安庆进发。 这天,只见几万只白翼水鸟围着张无忌的坐船鸣叫,久久不肯离去,张无忌以为怪异,刘伯温说这是吉庆之象。 张无忌便叫士兵拿了粟米向空中抛洒,那些有灵性的水鸟竟然在空中啄食粟粒,不待粟粒落于江中便衔到口中,它们上下翻飞,如天女散花一样,张无忌一直仰头看着它们。 徐寿辉已成惊弓之鸟,固守安庆不敢出战。 张无忌命徐达以陆师为疑兵迷惑徐寿辉,令廖永忠、张志雄率水师攻击徐寿辉水寨,破舟船八十余艘,一举攻入安庆。 大军追到小孤山,徐寿辉率残部逃回武昌,张无忌洋洋得意地进了九江城,临时以原来的知府衙门为平章府。 胡惟庸今天值班,早早来到了鄱阳湖畔的营帐。 胡惟庸进来时,见屋中无人,案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屋中央有一盆炭火,烧得正旺。 胡惟庸便在房中等。从这里望出去,可见鄱阳湖一角,湖上风大,狂涛万丈,白浪掀天,这是一年岁尾的寒冷时节,天空飘洒着雪花。 胡惟庸无意中看到了一幅女人画像,压在一叠公文下,他抽出来一看,是一幅美人图,正是他给张无忌的若兰画像。 不知什么时候,张无忌在空白处题了一行字:何日得睹芳颜,于愿足矣。 胡惟庸脸上露出惊喜,看起来自己并未猜错,张无忌既不是克己复礼不近女色的圣人,也不是因守清规而疏于情感的准和尚。 他下决心,非替张无忌把若兰弄到手不可,这是比什么都来得快捷的投注。 论才学,他不缺;论计谋,他不少;但比起美人来,也许只有江山可与之媲美,别的都不在话下。 胡惟庸若有所思地将若兰画像又放回了原处。 一阵脚步声传来,胡惟庸退到门口,谦恭地站好,张无忌跺跺脚上的雪进来了,抑制不住兴奋地说:“好大的雪,明年当是个丰年,瑞雪兆丰年,鄱阳湖上下这么大的雪,不多见啊。” 忽见胡惟庸立在那里,问:“是你?有好消息吧?这几天真是捷报频传啊。” 胡惟庸说,大军攻到小孤山,徐寿辉部将傅友德、丁普郎投降了。 “傅友德?是傅友文的哥哥吗?”张无忌问。 “正是。”胡惟庸说:“主公不是特地让傅友文从镇江赶来,写信去劝降他哥哥了吗?果然奏效。” 张无忌说:“可惜让徐寿辉跑了。听说他带了若兰坐小船得以逃脱。我原以为这次必能俘获徐寿辉呢。” 胡惟庸善解人意地说,抓到徐寿辉尚在其次。只是若兰跑了可惜。可惜若兰这样的美人,跟了徐寿辉这么一个獐头鼠目的人,会有什么好结果! 张无忌一下子把心底的话说露了馅:徐寿辉对她不薄啊,不是没有封元配,反倒封了她为皇后吗? 胡惟庸言外有意地说,封皇后,也是短命的,带伪字的;跟上明主,封正牌的也不是什么难事。正牌的不是明显地指他张无忌吗? 张无忌心里很舒服,正要说什么,杨宪进来了。张无忌问他有什么军情吗? 杨宪报告,常将军已乘胜攻下南康、黄州、广济、兴国,徐寿辉的江西行省丞相胡廷瑞来投降了。 张无忌说:“快请,这胡廷瑞也是一方豪杰呀。快,请到客厅去。” 胡廷瑞与其说是将军更像个儒士,举止文雅,谈吐斯文,也没穿戎装。 他坐下后,说:“在下代表江西平章祝宗前来见明公,愿举江西而报效。” 张无忌说:“足下深明大义,真是百姓的大恩人,如果用兵攻伐江西,不知兵祸要涂炭多少百姓,我不会亏待你的。” 胡廷瑞看了一眼不苟言笑的刘基,说:“不过,我们有个要求,不好意思说出口。” 张无忌道:“但说无妨。” 胡廷瑞道:“江西上上下下的人相处久了,不想分开。我们投效后,不知可否仍各安其位?” 这当然是不拆散的意思。 不拆帮,恰恰是张无忌忌讳的。 张无忌皱起眉头,沉吟着,脸上明显是不快的表情。 一见张无忌有拒绝的可能,刘基表面上不动声色,脚却在桌子底下踢张无忌,示意他别因小失大。 张无忌这才醒过腔来说:“好哇,这没什么,只要足下肯使江西免遭干戈,我张无忌什么都不计较。” 胡廷瑞大喜过望,说:“那太谢谢主公了。我们欢迎明公即去洪都,见见大家。” 张无忌说:“好,好。” 胡廷瑞又问,不知明公会派哪位大将去镇守洪都。 张无忌说:“就近派邓愈就行了,可任他为江西省参政,在南昌留守;知府呢,派叶琛去。” 胡廷瑞有感于张无忌的仗义,他沉吟着,说:“有一件事,我不能瞒着明公。江西平章祝宗和我外甥康泰本意是不想投降的,经我百般劝说,才勉强首肯,但我终究不放心。所以把这事说出来,明公有个预防为好,省得到时候一旦有事,措手不及。” 张无忌说:“先生真是诚实君子呀,谢谢你!但愿他们识大体,不再反叛为好。” 刘基不失时机地提醒张无忌,康泰是有兵权的,留在南昌不利,可派人去传令,叫祝宗、康泰率所部前往湖广,归徐达统一指挥。 张无忌说:“你看,最终还是不能一点不变地保全江西旧制。” 胡廷瑞说:“主公对我这样好,我不能不把丑话先说在前头,如日后相安无事不是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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