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抱歉!……我,旅行者,打扰,借住。”罗德清了清喉咙,“请帮忙!”他搜肠刮肚地往外挤着柯林斯的本地语,他学过读写,却难以熟稔地运用口语。 “……”此人约莫是城堡的男仆,他佝偻着背,穿着体面的衬衣跟马甲,还有熨烫的笔直的长裤跟喉头系着的镶宝石的领结,脑袋中央大概早已经光秃,下颌很尖,五官嵌在脸皮的褶子深处,唯有一双绿玻璃球似的透亮眼珠上下翻动地打量着罗德,这让他莫名有了种被藏在暗处的野兽盯住的悚然感。 “哈!”他先是耸了耸鼻子,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了嘶嘶的动静,露出的红彤彤的牙龈,“哈!真真是主保佑,进来吧!”他说着一口罗德能够毫无障碍听懂的流利共和国语,在柯林斯简直是意外之喜。 说罢,他就转身走向城堡更深处。 “怪人,还有这座怪房子。”罗德心想,“但是这户人家的仆人都能如此流利地讲外国语,大概不会排斥一个外国人。”他紧随其后,右手按在了腰带,指头缩进风衣的兜里抚摸着手枪的保险栓,“但我没有办法,但愿这支枪足够对付城堡里不怀好意的家伙。”这件武器今早刚擦了油,枪膛里还有六发铜质子弹,不足以击退夜间的兽潮,或许能够杀死一个吸血鬼……在进入城堡之时,他将目光瞥向拱顶的石雕,它们都是些神像,在镌刻的花纹中,他依稀辨认出来出了“神佑历950年”和“亚当·提阿马特”,还有一个名字已经抹去,旁边则刻下“玛丽帕兹”。 城堡里面倒是还算明亮,各处都铺着吸走声音的地毯,连人的手臂可触到的下半面墙壁都不例外。 罗德爬上了那条陡峭狭长的扶梯,又一跨步,便来到了会客厅,在这样一个铺着绣有繁复图案的华丽地毯,又有热气包裹的宽敞房间里,罗德只是站在贴近墙壁的位置,他没有胆量随意落座。 会客厅里没有其他仆人,也没有主人,他竖起耳朵,从穿堂的风里捕捉到了轻轻的脚步声跟若有若无的说话声,还有金属相碰的声音。 墙壁上挂着几幅肖像油画,里面的人物大约是这座城堡的历代主人,只是同样被人怀揣着浓稠的怨恨跟疯狂用木炭使劲涂抹,几乎将他们的面孔涂成了煤球,甚至还用锐器划出无数裂痕,再用某种疑似指甲油的红颜了画上鬼脸,再写下歪歪扭扭的几行小字。 在壁炉上面满满地挂着燧发枪跟军刀,柜子跟长桌上摆着造型古怪又颜色绚丽的金属罐子与鸟笼,高到让人双脚无法触地的椅子则涂成了鲜亮的红色,假珠宝——毕竟大概不会有人会把真正的珠宝丢到满地都是,闪烁着不逊于蜡烛的光芒,还有一些看起来打理不佳的盆栽植物跟新鲜花卉,花盆周围散落着土块跟枯枝败叶……所有东西都在用它的独特色泽争夺来客目光的注意,结果就是这间房显得混乱又拥挤,像是某个蹩脚收藏家的密室。 “请坐下吧!”男仆的语气像是在说“滚出去”,于是罗德感觉自己的小腿肚战栗起来,“不,不,多谢,我想再站一会儿,等到这里的尊贵主人恩准我坐下后再坐。”罗德慌忙摆手,“那您有没有什么禁忌?我是说,譬如不吃香肠之类。”男仆又用那种劫道收买路财似的语气询问,罗德开始冒汗,没错,他居然才想起来柯林斯人都信教来着——“哦对,我,我要在吃饭前祷告——请把那个圣像搬过来!我要亲吻它,对它倾诉我的罪孽啦!”他边说边在自己胸口比划着自以为标准的十字,指着在长桌角落里那个用锡箔纸跟五彩斑斓的蜡烛裱糊起来的圣像,它缠绕着干花,表面泼着一层乳白的油漆。 “这名天使,哦不不,大主教的面庞充满令人感到慰藉的神性……” “哈——那是卑职女主人的塑像,老是有人给她送些蹩脚的礼物。” “……”知道自己酿成大错的罗德立即闭了嘴,他准备还是先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舒缓小腿的酸痛,喘口气再跟这可怕的房子较劲。 结果当他拽开出椅子,坐垫上却吱吱作响地蹦出一只耗子,四目相对,这只有着黄油色皮毛、两腮鼓鼓囊囊的四足的小恶魔居然恬然地蜷缩在原地,在罗德面前梳理起毛发来,这让他一时不知该不该直接抄起桌上的托盘砸过去。 “嘶嘶……”男仆的牙缝里冒出酷似钻头的动静,向着那只耗子咧开嘴做起鬼脸——这在罗德看来无疑又是神经症的表现,但那只耗子的确嚎叫着跳下座椅,躲到屋角的阴影里去了。 “这里怎么还会有这种肮脏的动物?”罗德几乎难以察觉,自己正在用责怪的目光瞪着男仆。 “它会偷坚果吃,也会用您的衣服跟鞋子磨牙。”男仆只是见怪不怪地耸了耸肩,“但并不肮脏,这里的动物都干净的像是刚生出来的,您不必担心它们会在您的杯子里拉屎,喝杯茶吧?” 罗德只得拼命点头,他大腿绷得很紧,总感觉坐垫底下有无数根针正在生长,半边是寒冰半边是火炭,总之让他的屁股怎么坐怎么别扭,而男仆则面无表情地将盛满食物的托盘迅速地端上来,都是些摆放的分外标准精致的菜肴,包括看不出种类的肉排跟长条面包,蔬菜汤跟蘑菇沙拉,还有一壶煮过的加了肉桂跟柠檬片的热葡萄酒。 这下可真是深陷魔窟了,眼前的场景简直比做梦都要荒诞,或许这里其实是个巨大的兔子洞,而自己正在梦游奇境罢了。 “话说那位红皇后——我是说贵宅尊贵的女主人,也会过来用餐吗?”他准备发问,背后却在此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男仆那张促狭尖刻的脸上立即浮现出敬畏之色。 “夫人,此地真难得有客人光临,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把他放进来啦!简直不懂得该怎样招待才好,谨听您的指使,夫人!” 罗德转过身,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了一名酷似传说中“芭芭雅嘎”的狰狞老妇,抑或一位苍白面容隐藏于黑纱下的未亡人,没成想到居然是个貌美的年轻女人——她绝对还是个未成年人呢(共和国为20岁成年),年轻的令人咋舌,她的身段极尽纤细窈窕,容貌是种难以名状的美丽高洁,又有些忧郁的稚气,在阴影处款款走来的时候宛若烟雾环绕的仙子,鲜红的头发瀑布般浓密,卷曲地堆在肩头,直至垂到腰际,再衬托起如天鹅似的的脖颈,在光滑白皙如瓷器的脸蛋上,有着端正精致若出自大师手笔的五官。 尤其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盖着浓密的睫毛,眼帘低垂着。 只是流露出的却并非妩媚跟秋波,而是一种死一般的绝望跟轻蔑。 “我讨厌不速之客。”她停下脚步,高高地昂起下巴,说的同样是流利的共和国语。 “请原谅,好心的夫人。”罗德赶紧站起身来向她鞠躬行礼,“请您容许一位孤苦无依的旅人前来投宿,否则我绝对会葬身于这片荒野……” “得了,得了,又一个蠢货。”她不耐烦地打断了罗德,语气凛冽如冰霜。 “我很快就知道你来了——因为庭院里的花草都莫名变得茂盛了。”也许她想表达的大概是我的到来让这间宅子“蓬荜增辉”吧,罗德乐观地想。 “无礼之徒……过来,我叫你过来!”这位夫人伸出手到自己胸前,做出抓握的姿势,又将一只脚踏在了最近的板凳上。 “还不过来亲吻我的脚,我或许能大发慈悲地让你在此留宿。” 真是无理取闹,简直是对人的折辱! 罗德皱起来眉头,只是当他再定睛打量对方的冷酷面容时,这股怒火很快就消失大半。 “算啦,我好歹也是个办完成人礼的男人,何苦跟她计较这个,更何况人在屋檐下,低头也正常,亲吻她的脚总比被撵出去或者杀人要好。”他深吸一口气,先屏住呼吸,然后迅速蹲下身子,伸手就要捞过那只穿着平底便鞋的脚—— “哎呀!你这要做什么!”她却惊叫起来,连连往后撤,“真是怕了你了!先生,你之前都是靠这种无耻生活的吗?算啦,你本不该来这儿,但既然来了,就得遵守规矩,从此往后,你的一言一行,一茶一饭,都由我说了算,听见了没有?” “您说的当然都对,夫人。”罗德用无所谓的语气回复她。“敢问您的名讳?” “玛丽帕兹。”依旧是恶狠狠的语气。 这是她的名字,罗德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像其他目中无人的贵妇般乐意强调自己的冗长姓氏、夫姓、父名还有中名。 紧接着,又有几名穿着考究精致的客人来到了这间房,都是些在罗德看来风格复古的绅士跟小姐,他们似乎已经在此留宿了段时间,对那些古怪的摆设跟玛丽帕兹夫人的傲慢熟视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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