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咚!”房门被人撞开,罗德顾不上太多,他像丢了娘的奶娃般扑上去,抓住前来的救星的手,“鬼!有鬼!求求你把他赶出去——” “别大惊小怪的,先生。”对方端着烛台,明晃晃的光照亮了她苍白脸上的满脸鄙夷,她的那只包着透光丝绸手套的纤手被他用力地捏着,白皙到苍白的手背留下了明显的红印。 “好啦好啦,瞧你这副落汤鸡似的狼狈模样——世界上不会有鬼,你要是发了癔症,我就命人给你灌鸦片酊。” “不!尊贵的夫人,我唯一的主人,圣母玛利亚,顶顶美丽可爱的人间奇迹,我主耶稣跟雅威,求你不要离开我别把我独自一人丢在这黑暗冰冷又鬼怪横行的地狱!”罗德把她的手握的更紧了,恨不得整个人都依附于这株高挑纤细的乔木上,化作在枝杈上安家的盘蛇。 “那绝对是鬼魂!从窗户里爬进来……” “是什么模样?” “黑头发,还有这山羊似的金色眼睛!那是个男孩,绝对才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啊呀呀,一定是这片地方游荡的孤魂野鬼……”罗德感到自己的嘴唇正在颤抖个不停,“我原是不信任何鬼怪,毕竟这都是骗子跟神甫的谎言!书上也没有一条定理能证明它们的存在!但今朝我是确实见着了,天哪,他就站在床边,伸过手来要扼我的脖子……” “那你就滚出去。”玛丽帕兹夫人用力推搡他,又使劲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随便滚去什么地方都好,只要别在这里吵嚷。”说罢,她居然独自走向了窗户,打开了它,任凭狂风尽数灌入房间。 她开始对着窗外的漆黑的伸出手臂,以一种令人心碎的狂热跟悲伤呼唤起来。 “你——你到底不愿意原谅我,亚沙,连我的面都不愿意见,看来还是在怨恨我了。”她穿着单薄的睡裙,双肩裸露着,头发也很快就结了冰霜。 “但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再拥抱你一回,再讲句话……”紧接着,便是一声接一声的深深叹息,声音忧郁如滴水的蛛网,结满屋梁跟家具。 “已经都死去啦——难道死亡不配作为原谅的开始吗?即使骨骸已经在棺材里冰冷地蜷缩着,灵魂也不配穿过土地来到墓碑前相伴吗?你就听一回我的话吧,求求你……” 罗德在走廊蹑手蹑脚地走路,他成功靠着自己的惊慌打掩护,名正言顺地离开了房间,再溜进了那个储物室,里面却不见凯特的踪影。 “看来我来迟了。”他不死心地绕过众多看不清轮廓的杂物,在漆黑的房间里来回摸索,“她说不定会在此留下什么线索,比如另一张字条。”然而他的手指尖冷不丁地触到了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来不及叫喊或者甩开它,一只长着绒毛的肥硕耗子就直扑到他的鼻子,罗德惊得连连大叫着往后跌倒, 耗子却扯住了他的发丝,始终地挂在他的面前张牙舞爪,白森森的牙齿里发出沙哑的叫声。 “听着!过路人,我是来帮你的!”耗子在说话,这让罗德暂且停下来想要把它像个皮球般掷出窗外的想法,“你看到了那张字条了,对吧?这是我的主意!” “你,你就是凯特女士?”罗德的脑袋一片空白,“我就说这里绝对是个兔子洞——但你可不是疯帽匠或者柴郡猫!”他颇为希望自己能立即倒退回只有七岁的时候,这样恐怕就能更顺畅地接受眼前毫无逻辑与常理的世界了,没有了书上习来的秩序跟理性解释的世界,于他而言简直就是地狱。 “你是老鼠?不对,你是人变得老鼠?不对,为什么你作为老鼠能跟我讲话?……这地方是什么外语学校吗,连耗子都能讲共和国语?”他使劲地扯着耗子的四肢,又翻开它的皮毛,试图在里面找到针线缝合的痕迹,结果什么都没有。 “我才不是那个哭哭啼啼的丫头,记住了,我是汤姆,你要叫什么都无所谓,你在用餐前可是见过我的,若不是那只又老又坏、整日在玛丽帕兹脚下谄媚的猫,我早就跟你搭上线啦!” “什么?!”罗德的双手捏住了这只耗子圆鼓鼓的身体,举到眼前观察,果然,还真是那只黄油色吱吱乱叫的小玩意儿。 “你居然叫汤姆?这可是猫的名字……我就说我绝对是在做梦!算啦,有梦做最好的麻醉剂,我就不会在这篇荒原里痛苦地死去。” “真无礼!不过我的确跟凯特是一伙的,这点你不用怀疑,现在把那袋放在架子高处的坚果干拿下来,再把我跟这顿佳肴藏进你的衣服里,带回房间里去;你给我坚果,我就给你这里的故事,这份交易何其公平!”好吧,现在的确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罗德爬上旁边的凳子,把坚果揣进口袋,再把仓鼠塞进领口,重新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门,玛丽帕兹夫人仍然站在窗口,一动不动地望向黑暗深处,而房间里已经冷若冰窖。 “……”罗德站在她身后,没有作声,尽管她是个如此纤细的女人,走起路来脚步都几乎不会发出声响,几乎瘦成一条棉线的脊背倒是永远挺得笔直,却总有让人大气不敢喘的气质,像是担心被她那双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捏住后领子拎起来。 直至玛丽帕兹发觉到身后有人,转过身来呵斥他。 “你什么都不懂,活脱脱是个白痴,被自己的妄想症吓成了只小猫……再打搅我睡觉,当心把你也挂在我的壁炉上面。”她嘟囔着离开了,留下罗德长舒一口气,重新反锁上门,再掏出那只耗子。 “快说说,你怎么学会的说话?”他迫不及待地将汤姆丢进了坚果袋子,“我还是头一回见耗子能发出人声——这简直违背动物解剖学。” 汤姆在里面快活地来回穿梭翻滚,身上的绒毛沾满了坚果壳外的黄色粉末, “别急,年轻人,先让我想想从哪里讲起……”将自己塞成圆球后,汤姆餍足地梳理着胡须。 “这个故事长的很,我得好好斟酌下让你别听着就沉沉睡着……我在这里待了六十年,当然,那时候我还是个男人,始终忠心耿耿地给提阿马特一家做事,他们是个古老而尊贵的家族,出过不少封圣的人,血液里都恨不得流淌着金子,也向来受到王室的器重……我就生在他们的庄园里,子承父业,最开始是做养马小弟,我干的很卖力,为的是不跟马粪打交道,再被提拔成护具的看护匠,后来我的主人,上一任提阿马特老爷,也就是亚当·提阿马特,觉得我是个脑袋机灵的干活好手,就提拔我去到了城堡里服侍,当他的侍从,每年领数十块金币,甚至还带我去参加了二十年前对你们的战争,培养我当侦察兵,成了上尉,他是我今生的恩人,毋庸置疑……” “那玛丽帕兹夫人就是这位亚当·提阿马特老爷的遗孀喽?”罗德想起来那个写在门前的名字,他准备尽可能地将汤姆啰里啰唆的讲述引到现况上来,“但他们看起来没有孩子。” “大错特错!你怎么能这样想?!”没料到,汤姆忽然吱吱乱叫起来,“简直是对提阿马特老爷的羞辱!” “我的错,那她究竟是什么来头?”罗德识趣地没有多言。 “她是只鸠占鹊巢的杜鹃,曾靠着无害的外表蛊惑了旁人……唉,我也是过分失职,没能早日察觉到这恶妇人的歹毒……但谁能对一个当时只有六岁的村姑起太多戒心呢?她勾引并害死了我们的小少爷。” “什么!”罗德骇得从床铺跳起,“你说一个六岁的孩子勾引并害死别人?” “别急嘛,外来客,听我讲完——小少爷是亚当老爷的宝贝孙子,交由我去照顾他,尽管他出身不太好,母亲造了孽,但却是个板上钉钉的好孩子,一直都很规矩,人也虔诚,整天被关在围墙里面真是太委屈他了……可怜的小家伙!” “等等,他的母亲是不是叫伊丽莎白?” “怎么,吸血鬼女伯爵的名号已经传到共和国去了?没错,就是她,好在早早就被绞死了!” “正是如此,所以这可怜的孩子是由他爷爷教养大的?他的生身父亲估计早就跑了吧。” “是的,有了前车之鉴,提阿马特老爷发誓要将孙子教导成顶顶虔诚又心性纯洁的圣徒,于是将他单独安置在这栋宅子里,不得随意外出,让他过与世隔绝的苦修士生活,只有我一个仆人,老爷每天亲自过来教导知识。” “你的老爷不会还抽他鞭子吧?” “当然!所有柯林斯的小孩都必须受到他们父亲的管教,不是吗?尤其是对这种生来就有着分外深重原罪的孩子,只是提阿马特老爷爱孙心切,有时候抽的格外卖力罢了,但对神主发誓,小亚沙对他祖父的管教从来都是毫无怨言的!他就是个顶好的孩子,自从他的父母堕落后,他便是维系家族荣誉的最后希望……” “要是有共和国的孩子被这样对待,他的监护人绝对要被抓进监狱。”罗德心想。 “所以他怎样被玛丽帕兹‘勾引’的?难道她会穿墙术跟隐身术,躲开了你们的眼睛过来跟小少爷私会?” “说实在的,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错,”汤姆痛苦地挤着它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小少爷实在孤单,你知道的,尽管老爷是为了他好,但对一个孩子来讲,这种生活实在有些残忍,所以在那天——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圣母圣诞节,我告诉小少爷我休假回去,其实还留在宅子里,只是为了能让他心情上放松些。” “我站在窗户边上,抽着烟,结果却看到一个小姑娘钻过围墙——后来我才发现,那里有个年久失修的洞,平日都被藤曼遮盖着,那个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什么都不做,没有呵斥她离开,只是停在那里观察。” “我当时到底是怎样思考的?或许是觉得小少爷不该孤独地整日在这片小小的四方天地里反复游荡,比马戏团里被关进铁笼里的熊更糟,所能做的只有转着圈跟影子做伴儿,像他这样的好孩子该得到奖励,就像家长会将那些猫儿狗儿送给小孩来让他们共处,而接到这种奖励的孩子往往都会很开心。但他们两个初次见面就因为她偷吃了午餐,打了一架……没错,那姑娘下手重的很,几下把亚沙打得痛哭起来,我抄起扫帚,正要打开窗户跳出去,没想到他们又紧接着好的如胶似漆,开心地交谈来,甚至还一起在庭院里烤了羊腿吃,就仿佛刚才的哭闹都是为了不打不相识一样!之后他们两个又蹦蹦跳跳地分开了,道别后,亚沙还在原地呆了好久……” “小孩子之间不都是这样?” “没错,当时的一切和谐又美好,之后他们常常见面,跟连体人似的粘在一起,还会附近的荒地里来回跑一整天,抓兔子跟鸟雀,我相当欣慰,觉得小亚沙有个同龄的朋友总是好的,还特地往附近的村里打听过这个小姑娘,她当时的名字还叫玛利亚,头发红的不同寻常,年纪跟小亚沙相仿,没有姓氏,家里穷得到处漏风,父亲是个癞歪歪的酒鬼,妻子忍不了他,在生下小女儿后直接丢下三个孩子离家出走……当然,也有人告诉我,玛利亚其实更可能是她的酒鬼老爹从什么地方买来的,因为那人家的妇人在临走前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 “说实在的,玛利亚的确不算讨人喜欢,那时候她的美貌还因年龄尚小跟整日蓬头垢面而没有显现出来,一直属于纯正的野丫头,有着粗野的个性跟鲁莽的举止,还有孬坏的心肠——她从未上过学、受过神主的蒙召,对父兄的指使也从来都是怀着堪比瞎子的熟视无睹,还有着极其暴躁的性子,只消一点火花,比方村里其他孩子们路过她身边,用轻蔑的目光瞥着她,她就会跟头蛮牛似的横冲直闯,用石头跟木棍砸向旁人,出手可是又快又狠,直至对方哭喊着求饶或者自己的耳朵里淌出血,整个人毫无礼仪可言,粗硬得能跟光秃秃山地里的石块融为一体。” “但这确乎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这种出身极其卑微又没有教养的村姑自然没有可能攀上高枝的可能,我无需担忧她跟亚沙少爷结为夫妻,至于所谓贵族少爷的风流韵事,更是会为人所宽恕……但事后看来,我简直大错特错,这辈子都没有进行如此严重的误判……我以为小亚沙会跟他的祖父那般理智才对,当一个头脑冷静智慧的领主,哪有如此无法割舍旧情的道理!历数起来,亚当老爷年轻时也遭过一名吉普赛女郎的蛊惑,但他坚持将她当作地下情妇,最后还把那不识好歹的女人关进了地牢,因为偷盗跟诈骗——但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仆人都知道,在将吉普赛女人处理掉后,他才能顺利地跟未婚妻成婚。” “抱歉,所以这位亚当老爷的妻子始终安在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外乡人,但你恶意的揣度注定落空,肚里漆黑的墨汁也只能憋在里面,亚当老爷始终跟他的妻子相敬如宾,两人感情从未有过龃龉。”耗子的眼珠里露出莫名的凶光,连带着牙齿也咯吱咯吱地碰撞起来。 “不过必须得承认,小亚沙的脸色自从跟玛利亚接触后就变明媚了不少,可能这就跟部分病人去田庄上修养,吃了粗粮、整日晒太阳后症状有所好转是一个道理,玛利亚喜欢像摆弄只小狗或者布娃娃那样摆弄着他,摸他的脑袋,给他尝尽甜头,再指挥着他给自己端来各种村姑吃不到的美味佳肴,甚至我还瞧见过她让少爷给自己捏肩膀!……不过我到底愿意相信,那时候她还不至于坏的透顶,心里到底是有柔软之处的,譬如会安抚自己的忠诚小跟班,娇声细语地哄他不要再难过,世上再没哪个牧师能像他们天真烂漫的谈话那样把天堂描绘得那么美了。至于亚沙嘛,他的孤独让他选择容忍这些任性,所以也甘之如饴,尽管他应当在克制这份狂喜,但孩子总是藏不住秘密,我很多次见到他在做功课时面对着《圣经》,灵魂却飘到了围墙外,不自觉地将羽毛笔咬在嘴里呵呵傻笑,还在书上写写画画,都是些兔子、鸟、石头之类的东西,为此,他还被亚当老爷严厉地责罚过。” “在这件事后,他身体不好,我自然要负起仆人的义务,给他处理背后的鞭痕,包扎,再涂上草药膏,他一声不吭地配合,跟先前无数次同样沉默。随后,我决定试探他几句,看他是否愿意吐露秘密。” “‘好孩子,你真是受了太多苦了。’我给他慢慢放下后背的衣服,又梳理他那头漂亮的黑卷发,他的头发的柔韧浓密实在不够像个男孩。‘现在你的罪孽已经消除啦!那些黑色的污浊的东西,都跟你方才流出的血一起消逝,你现在又是清清白白的一个完人了。’眼见着他的眉头舒展开,我决定就是现在。‘但你在书上画的这些画不太寻常,是从那里看到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脑袋。‘在梦里,我最美的梦里。’我听到了他在小声嘟囔。接下来无论我怎样试探,他都一概不说,紧紧地抿着嘴。‘哦,好吧,以后可别因为做美梦耽搁了功课,否则你知道的,亚当老爷会不乐意——这张,你画的红毛兔子,我之前帮你保存起来了。’” “在听到‘红毛兔子’的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紧接着便夺过画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塞进衣袋里。我憋住笑,看着他涨红的脸,说实在的,当时我有些心软,已经为他们这份独属孩子的纯真打动,两小无猜的感情从来都为人所赞颂,像蜜酒表面的气泡般甜美轻盈,我甚至在想,也许等到久远的未来,诗人们会给他们写诗,记述这一美好的民间传说——但也只是短暂的。在之后的一天夜里,他忽然哭哭啼啼地半夜才回到了家里,将整张脸都埋进枕头,第二日我假装什么都没发觉,只是悄悄晾干了他的棉花枕头,后来又偷看了记事本,才知道原是跟玛利亚吵了架——不,是那野丫头单方面的傲慢跟尖刻,她的腿受了伤,只能待在家里,却用种押沙龙式的冷酷伤害了夜里来探访的小亚沙,挑剔他的毛病,再将他从身边赶走——真古怪,分明是小亚沙在对她示好。现在想来,她总是这样,那份堪比公主的傲慢总让人在疼惜她的前一秒反悔,更重要的是,这幼小的孩子从不哭泣忏悔,也极少吐露内心的想法,对那些让她不满足的人也只是用双大得惊人的魔鬼似的眼睛去瞪,将牙咬得咯吱作响,从心里算计如何狠狠报复……” “只要看她的眼珠就知道了——那灰蓝的浊水坑里有条竖纹,瞳仁则是个漆黑的无底洞, 蕴藏的感情比狂风呼啸的荒原更冷,每当这两扇心灵的门户不时打开,寒冬将顷刻间席卷而来淹没对视者……她的眉梢也素来往上挑起,显示出桀骜不驯的模样,厚重又杂乱头发把额头与小半张脸都遮挡的严严实实,像堵倒塌下的墙压着眉骨。” “哎,人该怎样怜惜一条毒蛇呢?不论它那连着毒腺的尖牙,整个深埋地里、只露出信子的祸心,连触碰到草叶的鳞片也会让四周枯黄!但蛇总归是蜷缩在枯枝败叶中,只是等待着旅人的脚步靠近,才会窜出来咬人……要是早点能意识到这点,提阿马特家也不会变得如此面目全非……居然会沦落至此、奸人当道,想必这也是整个柯林斯衰朽的缩影罢!……” “好了好了,你讲的不错,但是我已经奔波了一天,现在想睡觉。”罗德直接打断了老汤姆的抱怨,他不顾后者的吱吱乱叫,将其塞进了自己枕头的破口,深深地埋进旧棉絮,但是他并没有立刻躺下呼呼大睡,而是迅速地搬过来那床沉重的被褥压住枕头,再打开门溜出去,在外面又待了足有半个钟头的时间后才再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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