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于是，他跨越了境界。 在很久之后，姜望舟才知道其实在他找到那破旧的博丽神社时，他就已经处在了幻想乡之中。 只不过，那道幻与实的境界将抱有现实世界认知的他阻隔在外罢了——他甚至没意识到大结界的存在。 当他接纳了不一样的认知，幻想乡的大门对他敞开了。 眨眼间，姜望舟发现，自己好像也就是迈出了一步。 远景似乎没什么变化，阳光倾斜地洒落，夏季的暑气蔓延让人懒懒散散。 紫和瑞香不知所踪，而前方的博丽神社，却变了个样。 虽然还是一副又小又旧的模样，可相比刚刚看到的仿佛推一把就塌掉的危房，眼前这座神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看得出是被人经常打理的。 当然那座惹人注目的赛钱箱似乎是他见到的擦的最干净的物事。 神社的廊前坐着一位红白巫女。 看见茫然环顾的姜望舟，也只是慢悠悠地喝着手里捧着的绿茶。 就在姜望舟琢磨着怎么样打个招呼时，少女放下了茶杯，站起身走了过来。 “你就是紫说的那个家伙吧，主动幻想入的人类。” 少女盯着姜望舟，而姜望舟也盯着眼前的少女。 “我叫博丽灵梦，是博丽神社的巫女，负责维护幻想乡的秩序。” 眼前的少女身着红白配色的巫女服，脑袋后边扎着挺立的红色蝴蝶结，分离的袖子设计露出了肩膀，这让他想起来前天才告别的早苗。 “紫说她在人里给你安排了住处，让我跟你谈谈规矩。” 灵梦给姜望舟的感觉是异常的冷淡，公事公办的发言也像是突然在休假时被领导薅起来干活一样透露着敷衍。 像是不近人情的家伙。 “对于普通人类来说，幻想乡其实挺危险的，除了人里外的区域基本上都是妖怪的地盘。以前也有因为各种原因幻想入的普通人类，其中很多人在被友善的人类或妖怪找到以前就被吃掉了，幸存下来的也会选择来到博丽神社离开幻想乡。” 少女说着，仔细打量着姜望舟。 “你是普通人类吗？” “我？应该不算普通人吧。” 姜望舟这么说着，他隐约感受到了些许不同。 在现实世界无处不在的压力消失了，如鱼得水般。 姜望舟的直觉告诉他，如诅咒般追赶他的噩梦和衰老将彻底消失。 相反，他感受到了自那场事故之后，再没体会到的轻松，以及，力量。 他试着感受那股力量，而力量也给予他回应。 世界，凝滞了。 微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眼前的物事，安稳地定在了原地。 就连眼前的灵梦，也像是按下暂停键的视频一样，凝固着她冷淡的表情。 姜望舟深吸一口气。 空气仍然能进入他的肺部，他的细胞也在正常工作着。 试着迈开脚步，姜望舟走到了神社前，随手拿起巫女放下的茶杯，掂量了一会，又放回了原处。 他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源在以不同的速率消耗着。 当姜望舟只是开启时间静止能力，这股力量几乎不会有能感知的消耗，而他试图干涉其他物体时，才会消耗这股力量。 他姑且称之为tsp或者蓝条。 姜望舟回到了灵梦面前，正准备解除时间静止时，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捏了捏少女的脸颊。 软软的，还很温暖。 “抱歉，我实在太高兴了。” 尽管知道少女并不会听见，几乎激动到落泪的姜望舟还是这么说道。 这种超脱了现实世界常识的体验，让姜望舟意识到这里真真切切的是他所寻找的归宿。 他稍微平复了心境，然后，解除了时间静止。 树叶还在和微风合奏着山林的呼吸。 灵梦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脸，似乎并未意识到在姜望舟眼里，时间曾一度静止。 “我的确不是普通人。” 这一回的姜望舟笃定道。 “人类当中也有像我一样掌握阴阳术或是魔法的人，对于这类人，我得讲讲冲突的处置。我们边走边说吧。” 灵梦没有怀疑，只是自顾自地向神社鸟居走去。姜望舟连忙跟在身后。 “符卡规则，是幻想乡和平的基础……” 沿着阶梯走下小山，二人来到了一条小路上。 杂草几乎要淹没了这条小径，过于靠近的灌木也让人感到不安，周围的树木繁茂非常，鲜受人类活动的干预。 姜望舟一边听着，一边用余光瞟着周围的环境。 野生动物的数量增多了，除了叽叽喳喳的鸟雀和偶尔一闪而过的不知名野兽外，他还瞥见了些一团团毛茸茸的玩意。 “那是毛玉，一种只有本能的小妖怪。” 注意到了姜望舟的走神，灵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道。 “对于一般人类是挺危险的，很多外来者在认识到现状之前容易被这种东西吃掉。” 少女抬起手，几张符纸激射而出，将注意到人类行动而飞扑而来的毛玉当空击飞。 “话说你有认真听吗？” “当然……” 符卡规则其实可以看做一种有底线的决斗方式。 幻想乡不能允许妖怪兴风作浪毁掉这片乐园，也不能接受妖怪因长期不战斗而导致衰弱。 在提前约定了胜败条件和符卡种类之后，各路强者可以靠有限的战斗来解决争端，甚至可以将其当做打发时间的玩乐。 “嗯，还不错。” 听完姜望舟的复述，灵梦点了点头。 沿着这条被称之为妖怪兽道的小路前进，姜望舟注意到森林开始变得稀疏，眼前出现了大片的原野和小丘陵。 而更让他感到放松的是，他终于看见了人类建筑的痕迹。 “这里是人间之里。” 穿过一道围墙，周围的自然风光被大片的田野和果树林取代。 道路两旁田间地头也有了正在劳作的农民，那些人是姜望舟到现在为止见到的除了灵梦外的其他人类。 路上偶尔会有赶着牛车或挑着担的村民路过，看见了灵梦那标志性的红白巫女服后，都会和她打招呼。 少女也只是平淡地颔首回应。 姜望舟在旁边看着这种互动，又想起和幻想乡外头差不多同样寂寥无人的博丽神社和罕有人烟的妖怪兽道，他觉得这似乎有点奇怪。 幻想乡究竟有多大？以至于灵梦看上去都并非人类村落的秩序维系者，而是不得不摆在一个更高的位置上履行职责。 “我们到了。” 在聚居区外围一处简单的院落前，灵梦停下了脚步，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把钥匙交给了姜望舟。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住处了，这是大门的钥匙。” “谢谢。” “在村子里的生活的话，先去拜访稗田阿求和上白泽慧音吧。” 少女摆了摆手，像是终于下班了一样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再见，祝你接下来生活愉快。” “再见……” 姜望舟话音刚落，灵梦便转过身，双腿一蹬直接起飞，向着来时的方向飞走了。 “真是便利的能力。” 看着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姜望舟推开了栅栏门，走进了院落。 院子里只有一座简陋的平房和另外独立的建筑，看起来像是仓库一样。他用钥匙打开了门上的大铜锁，推门走进。 进门之后，房间内的简陋让身为外界现代人的姜望舟沉默了。 门口附近的区域地面还是和外面一样的泥土，堆放着些杂物。 右侧用木头架起来的区域倒是铺着榻榻米，他脱了鞋走上去，发觉这么点大的地方可能得用来待客和睡觉。 最开始姜望舟还以为这是那个金发女人有意为之，但后来去拜访过人里其他区域后姜望舟才知道，他没法指望在这个时光被凝固在江户时代的村落住上现代化的建筑。 但是现在，跋涉许久的姜望舟没想这么多。他直接在榻榻米上放下背包，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下。 “真好啊……” 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笼罩了身体。 “真好啊。” 来自熟人的轻笑声从门口传来。 姜望舟抬起头，看见瑞香轻飘飘地走进门，打量了房间一番，蹬掉了鞋子，走上了榻榻米。 “瑞香……” “我知道，我正好也要和你谈谈。” 在姜望舟面前端庄地跪坐下来，少女说道。 “愿意听我的建议一路跑这么远，我想我该解答那些之前跟你搪塞过去的内容了。再次正式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避难所之主，桃源乡的庇佑者。” 是人类对避世乌托邦的追寻化身，是与世隔绝的无忧无虑天国的保护者。 那篇著名的《桃花源记》的名流千古，相当于一场震撼人心的异变，昭示着她永远的存在。 “幻想乡建立时我就为幻与实的境界内的稳固提供过帮助，但是当时我并未决定进入其中。因为那时我的力量还很强大。” “也是科学惹的祸？” “是的，主要是对宜居区域的开发使得我避世的属性被大幅削弱。再加上什么村村通把道路水电互联网都安排上了，我保护避世者的力量就几乎彻底失去了凭依。” 瑞香叹了口气。 “当然这些工作对人类有无穷益处，只有我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桶了。” “……这确实。” 姜望舟点点头。 “虽然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我也尝试着容纳其他权能来转型。不过失败了，几乎连形体都不能维持。在我彻底崩溃之前，我依附在了你身上，那时候你还没有遇到事故，自然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啊？” “不用担心，我那时的情况很差，没有窥伺你生活的能力。” 看见姜望舟一脸复杂的表情，瑞香捂着嘴轻笑道。 “若不是你突然觉醒了超凡的力量，变得能感知同样是超凡存在的我，恐怕我也会随时间推移慢慢溃散了。所以说，帮助你就是帮助我。” “那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那还用问，我已经不必凭依在你身上了。我作为神明的本质被稳固了。” 瑞香自信地挺起胸，尽管在姜望舟眼中她还是和普通女孩子没什么区别。 “光是幻想乡的存续就能让我保护避世者的那部分力量大幅增强。” “原来如此。” 姜望舟这时候才彻底理解了瑞香和八云紫对话的背景。 “那你之前和八云紫说的，我是你的神选是怎么回事？” “看来给你带路的小巫女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呢。” “她只是强调了符卡规则。” “那是用来维持幻想乡平衡的工具之一。你知道幻想乡的范围有多大吗？” “我目前只见过博丽神社、妖怪兽道和人间之里。” 这是姜望舟截至目前为止所走过的地区。 “在人里之外是妖怪之类超凡存在的天堂，她们都是一帮和我一样逃进来避世的家伙。我想，你应该知道他们需要靠什么维持存在吧。” 姜望舟低着头思索了一下，他想起了前天那位守矢巫女的对话。 “需要恐惧和信仰？” “妖怪需要人类的恐惧，而神明需要人类的信仰。这就是人里存在的意义。” “用来为她们提供所需的情绪？” 瑞香点了点头。 “幻想乡存在至今的依托，便是那位博丽巫女所维持的平衡。妖怪和神明有序地从人类这里获得情绪，而人类接受他们的保护。” “而你作为神明……” “我不需要信仰心，但是因为之前容纳失败的其他权能，也需要起码一个人来锚定我的存在。这个被选中者自然是你啦。” “难不成，要我帮你修个神社，然后我来当你的神主？” “神社的存在是为了招揽信仰心啦，啊，当然对于那位博丽巫女而言有神社也招揽不来。” 瑞香轻笑一声，似乎对那未见面的巫女颇有了解。 “我就和你住一块好了。你将我供奉在家里，我给你一些神选的权能。” “那你这庙应该是有史以来最破的。” 姜望舟环顾四周，无奈道。他倒是不反对自己的旅伴继续赖在家里。 “这无所谓，不止是你来到幻想乡就感觉到放松，我也一样。” 瑞香看着姜望舟，脸上满是轻松。 “而我受折磨的时间比你长多了。” “在之后的日子也请你多照顾我了。” 姜望舟低下头，认真说道。 “那是必须的，我在避难所之主外还开辟了些副业。具体有什么好处，你之后就明白了。” 感觉到一只温暖的小手落在头上，薅狗子般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就算赐福了？ “其次，幻想乡可不是个和平的地方，对于身为人类的你尤为如此。对于你时间静止能力的开发，我也会帮忙的。” “真的？我要的就是这个。” 姜望舟眼前一亮。哪个男孩对于超能力没点期待呢？ “在你享受权利之外，你也要尽神选的义务。” 少女收回手，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但这个就放在之后再说吧。” 姜望舟这时候尚不清楚，日后为了尽这份义务闹出了什么么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