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陈挚说,以后饿了可以去找他。 至此之后,乔佳善真就一天不落的一到饭点就往陈挚家里钻。 雨声淅淅沥沥不太显耳。 乔佳善抱着膝盖坐在灶房外的小矮凳上,一头瀑布似的长发垂在一侧。她目光慵懒,正百无聊赖碾扁着地上一只只过经的蚂蚁。 灶房里很吵,叮叮当当响个没完没了。 因为看不见,舀水的瓜瓢要敲着水桶边沿才能确认位置。 因为看不见,锅盖落在锅口好几遍才能严丝合缝。 因为看不见,菜刀要屡屡划过砧板去找寻食材的方向。 起初乔佳善还好奇瞎子是怎么下厨的,特地提前来此开开眼界。现在她不好奇了,只觉得吵得人烦躁。 耳朵震得发麻,乔佳善有些不耐地皱起了眉头。 弹走了指尖奄奄一息的蚂蚁,她撑着脑袋朝灶房看去。 漆黑灶房里,只有膛肚烧红的柴火跳动着焰光。 高大的背影陷在其中,门外薄薄的天光勉强照亮了他的轮廓。 烧红的锅头淋了勺油,蒜米葱根下锅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呛响。 装有肉片的瓷碗抵在锅壁敲敲挪挪,好不容易寻到了正确的位置才全全往里倾倒。陈挚拿着锅铲在大铁锅里不停翻炒。 臂膀上的肌肉随着翻炒的动作显现出清晰的形状。 今日他穿了一身深色的背心。 深色不好,深色不如浅色般能透出骨骼与肌肉的起伏。 落在男人臂膀上的视线悄然下移。 止在了那双修长的双腿。 即便他穿着迷彩长裤,也能看出那双有力的腿被肌肉包裹。 虽并不显粗壮,但对比混荡仔小青年的一双竹筷子可有力不少。 这腿还没看够,陈挚就转过身来摸索着靠在墙壁旁的折迭桌。 见此,乔佳善赶忙起身上前帮忙。 折迭桌撑开后架在了灶房门前,两个木制矮凳相对而放。 两碗滚着热气的炒肉米粉放在了桌面上。 清汤表面飘着大大小小的油圈,一大碗米粉上堆着色泽浅淡的肉片,有的边沿还泛着焦黄。 几片青菜叶儿煮得发软随意盖在上边,毫无模样入眼。 要不是扑鼻的香味还能勾唤起食欲,这简直让人难以下口。 “今天下课得早?” 陈挚摸过身下的矮凳,弯身落座。 “是啊,老师奔丧去了,我们提前放学。” 乔佳善开始了鬼扯。 乔佳善骗陈挚自己在读书,其实早在初中就退了学。 之所以退学,无非不就是那几个原因。 家里没钱交学杂费、自己不愿学读不进、和学校的同学处不来。 乔佳善的父母外出务工,在她两岁大离家,至今未归。 别说往家里汇钱,连一个电话一封信都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信。 还以为俩口子出了什么意外,可就在前几年突然联系上了家里。 说是二人生了个儿子,远在他乡急需用钱,希望家里帮衬帮衬。 乔奶乐开了花,两只脚瘸瘸拐拐从家里走到了镇上,把棺材本都一并汇了过去。几年。 乔奶成日坐在家门口,盼着大儿子大儿媳妇能带未见面的孙子回来让她看上一眼。盼了一日又一日,连个鬼影都没盼来。 终究把自己盼得一身病。 叔婶把奶奶接走的时候其实捎上了乔佳善,让乔佳善一同去叔婶家住。乔佳善去了。 且不说自己要和奶奶挤一铺床,叔婶小气又偏心。 给堂弟堂妹吃大肉,给乔佳善喝肉汤。给堂弟堂妹穿新衣,给乔佳善拿个双面胶贴破衣。 不仅如此,乔佳善要做农活清家务放牛喂猪带妹弟,还要清扫躺在床上指点江山的叔婶嗑下的满地瓜子皮。 跟地主家的丫鬟没什么区别。 乔佳善不干了。 直接甩下脸色收拾铺盖回到了老屋,一个人生活在那里。 叔婶不可能给钱让她读书,乔奶的棺材本都见了底。 本来她成绩就不好,索性直接退了学,跟混荡仔们混在了一起。 所以,在陈挚跟前卖下的惨其实真一半假一半。 她确实家里没人,也确实没钱吃饭。 “怎么不吃。” 陈挚听到了乔佳善肚子咕咕直叫,却没听到乔佳善动筷。 插在米粉里的筷子左搅搅右拌拌,横竖都没有往嘴里送的打算: “味道有些寡,我口味重,能不能……加点酱油?” 陈挚做的东西不难吃,但也根本谈不上好吃。 他的口味清淡,对乔佳善来说就是寡然无味。 第一次吃是新鲜,第二次吃也还行。 第三次第四次,餐餐如此,着实让人忍无可忍。 乔佳善话刚说完,陈挚便放下筷子站起身,将她的米粉捧回了灶房。 昏暗深处,陶罐子的碰响随着“啵”一下开盖声后,是金属勺的刮过罐壁的声音。 不一会儿。 陈挚捧着再次加工过的米粉放到了乔佳善面前。 比起刚才,碗里的米粉香味更浓郁了几分。 也就这寥寥几分,给这朴实的味道增添了别样风味。 只见,热气腾腾的米粉上堆着一勺剁椒。 剁椒里夹杂着蒜末与豆豉,酱香裹着丝丝酒香顷刻间刺激到舌间的味蕾,分泌出源源不断的唾液。 “你尝尝。” 陈挚话音都还没来得及落,乔佳善已经迫不及待的夹起一筷子还没完全搅拌均匀的粉往嘴里送。 “嗯——!” 乔佳善眼睛放金光: “好吃!这辣椒酱真好吃!” 嘴里的粉都没吞完,她鼓着腮帮子夸赞道。 向来沉着脸的男人浅浅勾起了唇角,只是她光顾着吃粉没看到。 伤痕累累的丑陋大手以一个奇异的姿势握住了筷子,他埋头大口吃着碗里的粉,不过三两下便已吃了大半。 乔佳善连汤都不想放过,一边捧着碗呼呼直喝,一边又趁着吞咽完的空档问出声:“这辣椒酱是你自己做的?” “嗯。” 碗里只剩些汤底,陈挚放下了筷子: “冬日天冷,吃辣暖身。等冬来辣椒酱发酵完全,还会有些酸味在里头。”干活的人冬日迎寒,不是辣椒就是烈酒。 难怪陈挚会一簸箕一簸箕的买辣椒。 想来从前时而听到陈挚家传出久久的刀剁声,从晌午到黄昏,原来是在做辣椒酱。“吃罢了吗?” 听乔佳善没了动响,陈挚问。 “吃罢了!” 乔佳善嘬着筷头,目光直坦坦地游走于相对而坐的陈挚。 相处几日,陈挚待她不冷不热。 除了每天吃餐饭聊说几句倒是再没有过多的交流。 她知道他性子冷,好似对谁都疏远。 街坊邻居的也不走往。 除了买卖,他从不主动接触任何人。 从前还以为他比谁都冷血,没想到竟是个软心肠。 软心肠好,软心肠捂捂就热了。 蠢脑筋的软心肠就是待宰的羔羊。羊毛羊皮羊骨头,五脏六腑和血肉,她要慢慢吃干抹净一丝不留。 乔佳善的脸跟翻书似的,连声音都故作温软起来: “陈挚哥哥,碗筷我来洗吧。” 说着,她起身将要拿过陈挚手中的碗筷。 可不想,陈挚并没有松手的打算。 他显然因她口中的新称呼而微微一怔,迟了迟才摸索着反而想要拿过她的碗筷:“灶屋里黑,你看不见的。” 故意似的。 乔佳善将拿碗的手伸了过去,直直往陈挚手掌里送。 想拿过碗沿的大手握住了一只滑嫩的腕。 乔佳善眉尾一挑,等待着男人的愣止或停留。 可万万没想到,迎来的却是男人火烧一般倏然收闪。 怎么。 她的手带刺儿啊? 多少混荡仔见了她不是想尽办法凑来她身边?想当年在桌球台上搭讪梁耀民,指尖刚刚摸过小青年的手背,他就越凑越近被迷得五迷三道。 男人可不都是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怎么到了陈挚这儿什么章法都扑了空?乔佳善正当愠怒,那只丑陋的手缓缓摊在她面前。 掌心里尽是伤痕和划口,还有被烧灼过的破口。 “顺手的事,给我吧。我来洗。” 他的沉静一如既往。 只是她没读懂,那沉潭深处一缕最微不足道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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