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村里的屋门少有紧闭。 只要人在家,要么大敞要么虚掩。 城里不同,城里人讲究一个分寸感。 乔佳善起初刚到城里住不知道,魏竞给了她一把公寓钥匙,她每天习惯性将大门开敞,却因此遭到了邻居的投诉。 几年的生活让她与环境同化。 闭门的习惯也延续到了现在。 门声敲响时,乔佳善取下耳机。 他没有像寻常那样问出“哪位”,而是像猜到了什么一般步步向门口走去。 伴随着咿呀一声推响,天光沿着缓缓打开的门缝直往昏暗屋子里钻。 强烈光线让她的眼睛不禁眯了眯。 好在那壮硕的身躯遮下一片阴影让她容身其中,不至于让天光晃得睁不开眼睛。 “你好,是你叫的我来作木?” 沉落在心海深处的熟悉声音在以惊人的速度浮出水面。 霎时间点燃了她的每一根神经,引得她一阵颤栗。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 光边描绘着他的轮廓,让布着薄汗的充鼓肌肉蒙有光泽。 他手上执着一支做工简陋的盲杖。 宽阔的肩膀因一路拖着载满木头的板车而被麻绳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 五年。 五年时光没有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 明锐骨骼刻画每一笔都落在了她记忆深处的雏形。 慢慢,慢慢。 勾画具体。 浓长睫毛下。 灰白色的瞳孔无焦无神。 即便他努力学着像一个健全人一般面向对方,可无意识牵动的偏首动作还是出卖了他的执着。 她过分坦诚的目光里涌动着复杂的暗流。 掩盖在贪婪下的温软情愫随着熊熊燃烧的怒焰反复挣扎。 假作而出的寒光是她用尽所有力气改写的冷漠。 “是啊。” 她笑着,刻意调整了音色,一改乡音。 故作生疏: “我从城里搬回祖宅暂住,家具久年不用都要散架了。听说你作木的功夫好,所以就叫人请你来了。” 握在盲杖上的手攥得发紧。 男人的肩膀轻轻颤了颤。 在短暂沉默里,血液在他身体中凝固。 重重起伏的胸膛随着他抖动的呼吸落入平缓。 晨阳还是太刺眼。 灼得那双灰白色的浅眸都莹动起了微光。 “你、” 他的话顿了顿,沙哑中压抑着波澜: “你带我去量尺吧。” 引着陈挚进屋时,乔佳善并没有直接带着他去量尺。 而是转身打开了布设在屋子四周的摄像设备。 当举起用于跟拍的手机时。 她才再次走近陈挚身前。 “陈师傅,我带你摸一下我要重新做的家具。” 她牵起了他的腕。 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就此僵硬不动,随她迁挪。 “这是我的桌椅,久年不用都快烂了,压了些重物就响得没完没了。你帮我重新打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就行。” 落在桌面的手沿着边沿抚了四边。 他从绑在腰间的包袋里掏出了一个特制的卷尺,卷尺上每一个刻度都有凸起,在不同的位置还做上了特定的符号。 他拉开了长尺,贴在桌角进行度量。 指腹摩擦在刻度标志上反反复复,就量尺而言要比寻常木匠花费更长的时间。 特写在尺子上的镜头画面不经意挪移到了那双手。 那双残破而丑陋,甚至不能称之为完整的手。 刺在心口的酸涩有些发疼。 她急于转移注意,让心境回归沉冷: “陈师傅做这行多久了呀。” “好多年了。” 他的话很轻,也很淡。 她调试了一下夹在领口的收音麦克风,接着问道: “你眼睛不方便,怎么想着做木匠呀。” “我打小眼睛就不方便,能做的事情不多,没什么选择。” 只听“唰”一声响,卷尺收了回去。 他从包袋里翻找出一把小小的刻刀,继续弯下腰在桌沿上记刻着什么: “以前山上有个老木匠,年纪大了瞎了眼,摸索出一套盲作的功夫。我是跟他学来的。” “多不容易啊。” 那叹息声在演绎中过于工整,她的话像是履行着一个记录者表浅的职责: “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他并没有回应她什么。 而是将那些不愿回首的过往用浅笑一笔带过。 “陈师傅的眼睛是完全看不到了吗。” 画面特写在他的双眼。 那张英俊的脸不知被哪里来的薄雾笼罩,沉淀着挥散不去的阴霾。 “是的。” “眼睛看不见了,最遗憾的是什么呢?比如,没有见过自己亲手做的东西?再比如,不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妻儿……” 她言中有意,柔和的话语变得有些冰冷。 扭转的镜头拉远,对准了他的全身。 她弯下身,悄悄动作。 特意在他脚边放置的障碍物不仅是给予观众的证明,也是她的报复。 “我没有遗憾。” 他摇了摇头,重复道: “没有。” 微启的唇轻轻颤动。 他又说道: “以前有,但现在没有了。” 刚要迈过的脚受到牵绊—— 就在他险些倾倒时,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以前有,现在却没了。 他的遗憾会是什么呢? 她仰首望着他。 看着他一瞬惊心下的失措,流露出了一丝不忍。 脑海里闪过围屋里的村妇与稚儿。 仅有的不忍也咬碎吞下了肚。 想来他说的遗憾是没有结婚生子吧。 村里的男人多看重香火,如今他完成了一个男人的传宗接代的使命,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陈师傅,你要小心些。” 她松开了扶在他臂膀上的手。 撕扯去不必要的多余情绪,她继续抬起手机,摄取着眼前男人的价值。 “多谢。”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姓赵,你叫我赵小姐就好。” 她无意于他的恍惚,自顾自礼笑道: “这功夫得做很多天吧。我这儿离你家可有些距离,要不,这几天中午你就留在我家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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