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克兰铂扶着我的手臂站起身,拾起脚边的短剑,对着空中划出十字,当刺目的白光从十字剑痕中迸发时,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袖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度将我拽离地面。 晃眼的白光消失,我的后背率先撞上水面,激起的浪花掠过眼角。 我和克兰铂落在神庙的水池中,他破水而出的声响惊飞了檐角的白鸽。 湿透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脖颈上,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在锁骨凹陷处短暂停留。 我注意到他握剑的右手虎口还在渗血,污浊的血痂在池水中晕成丝缕消散。 他俯身将我托起放在池边,浸透的衬衣紧贴着胸膛,随呼吸起伏的纹路像是被雨水冲刷出的大理石浮雕。 他单膝跪在我身边,垂落的发梢不断滴落水珠,在膝头积成小小的水洼,红色的瞳孔映出我的脸庞,湿漉的眼睫上下扫视着我,轻轻牵起垂下的手落下灼热的吻。 神殿大门的摩擦声让片刻的温存戛然而止,我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角,掌心的温度从我的后颈撤离。 两个黑白的身影踩着尘光走来,是第六座与第七座“她找到第四座了!” 波坦萨率先开口“可怜的第二座。” 卡斯托尔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弟弟朝我们走来。 克兰铂先一步站起,伸手将我护在身后。 我看见波坦萨扬起身后白色的翅膀,带起的劲风掀动我额前的碎发,那些雪色的羽毛在晨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冷光,每一片边缘都薄如刀刃。 随即,他扯下那簇翼羽朝我们掷来克兰铂反应的很快,反手提起半截断剑的动作快得近乎残影,暗红剑刃与银白流光相撞迸出火星。 可仍有漏网的寒芒擦过他虬结的小臂肌肉,在白色的皮肤上犁出一道刺目的猩红。 温热的血珠溅在我脸颊上,带着铁锈味的黏腻。 我错愕,抬手朝着波坦萨打出神力,却惊觉自己指尖发麻,先前破除锁链时消耗的神力此刻正在经脉里发出灼烧般的刺痛。 勉强凝聚的金色光晕仅仅是箍住了他的右手。 悬浮在半空的波坦萨越过克兰铂凝视着我,随着呼吸舒展的羽翼抖落的荧光像一场倒流的雪。 他拈住最长那根主羽的姿势优雅得仿佛在摘取玫瑰,可当白光缠绕着翎羽化作长枪时,枪尖吐露的锋芒让整个神殿的地砖都开始龟裂。 我听见克兰铂握紧断剑的咯吱声,他横跨半步将我完全罩在阴影里,染血的断剑在身前划出猩红的弧。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的跳着,连同我的心脏仿佛也要迸出胸膛。 想要干什么,在我的眼前这么放肆,倘若我不在,怕不是打算把这里掀翻? 屈在石砖上的掌心逐渐攥紧,克兰铂的断剑正面接下了波坦萨的长枪,掀起的飓风将我的衣袂吹的纷飞,我听到断剑的裂纹声逐渐响起,尚未恢复的伤口被神力的对冲撕扯的更深,暗红的血线顺着臂甲缝隙蜿蜒而下。 我伸手舀起池中滚起波浪的活水,掌心感受着沸腾的震颤。 银蓝色的涡流在指尖缠绕,沿着我手臂的轮廓向上攀爬,被神力牵引至半空时,流动的液态瞬间化成一柄长弓。 飞溅的水滴被我拉成箭矢,光穿透箭身的刹那,我看见波坦萨的羽翼随着波纹消散。 “波坦萨。” 我抬着长弓站起身,远处的卡斯托尔掀起黑翼准备走来,却被我一箭射在脚下,停住了步伐。 波坦萨见我走到克兰铂身边,长臂一挥将枪收回,柔软的雪色羽毛在我眼前落下,克兰铂用断剑插在我的面前,挡住波坦萨的剑羽。 “是要将我的神庙掀飞吗?” 波坦萨收回翅膀落在地面,将长枪重新化为羽毛,握在手心朝我走来。流水化成的长弓从我手中消散,我先一步走向波坦萨。 被水浸湿的地面倒映着三道人影。波坦萨踏碎水洼的声响渐近,我看见他羽毛簌簌抖落的节奏,招招手,克兰铂拔起断剑,跟在我的身后。 当那道颀长身影终于停在半步之遥,我头也没回的和波坦萨擦肩而过,带起的风将他手中的长羽掀飞,从空中落下被我握住,留在上衣的口袋中。 “啊……主……” 我听见波坦萨焦急的脚步声,他朝我快步走来,卡斯托尔展开的漆黑翼骨在余光中凝滞,他伸出的手掌悬在半空,指节还保持着欲要触碰的弧度。 当波坦萨高举的手即将越过克兰铂时,我站定转身,抬手将波坦萨右手的桎梏捏碎,金色的光晕寸寸崩裂,波坦萨什么也没抓到。 我和克兰铂走出神庙,拉着他走向宫殿,门口驻守的拉克勒不知去往何处,但当务之急是回到冯和西奥多身边。 我推开宫殿大门,走向神座,上衣口袋中的羽毛散出滚烫的温度,这具身体还是我留在虚圣之地的神识。 带着克兰铂在第四座的雕像前站定,先前龟裂的雕像此刻正泛着白皙的光晕,他很自觉的将手贴了上去,随即转头看向我,深红的瞳孔随着发丝的摇曳闪烁着,我看见他垂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风从我们相触的袖口穿过,掌心握紧又松开。 我牵起他的手,同他一起将掌心覆在雕像上,裂纹开始吞吐金色的光芒。 那些流光如同活物般沿着纹路游走,所过之处石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重生。 晨光透过交叠的玻璃映成斑斓的囚笼,垂落的光线穿过新生的雕像,在我们脚边投下天鹅般的光影。 当意识回笼,我正躺在冯的怀中,眼前的神像被日光照的雪亮,越过肩头散下的发丝滑过我的脸颊,有些痒痒的。 我抬手抚过他的胸口,原本紧闭的双眼猛的蹙起,捣乱的手掌被攥住,琥珀色的瞳孔中透露着几分责怪的意味。 他闭上眼深呼吸,将我扶起坐在一旁,单膝跪地与我平视。 “你碰到水池的一瞬间就晕倒了,我担心你会受伤。”他解释到“发生了什么?虽然是我有求于你,但是前提是保证你的安全,才能完成我的委托。”冯握着我的手十分诚恳的说着。 尚未从意识剥离的眩晕感中缓过,就听见冯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什么东西,听不懂。 “西奥多呢?”我扶额。 “你晕倒后没多久,他就离开了。”他的嘴张了又闭,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无论是赫纳维亚还是虚圣之地,一个省心的都没有。我抬手凝起神力寻找克兰铂的踪迹“克兰铂?”我呼唤他“我在” 下一刻,我感到冯的掌心僵硬起来,我有些疑惑的转头。 我看到克兰铂额前的碎发被溢出的神力牵引着飘起,身体轻盈的从神像前落下,发丝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晕。 他手中那把断剑正从手中消散,白色的星点绕上他的指尖变成一枚戒指。 他的眼睑垂向抬起的指尖,闪烁着的瞳孔像是鸽血红宝石。 视线凝固在指尖那圈金色上,喉结滚动时带动锁骨处的圣痕微微发光,像是水流在皮肤下奔涌。 山野的风恰在此时掀起狂澜,他身后纯白披风猎猎作响,神力编织的图案在光线下缓缓旋转,发梢扬起的弧度恰好让最后一缕夕照穿过,在鼻梁右侧投下琥珀色的光斑。 许是感应到我的视线,他抬头看向我,将右手附上肩膀向我行礼。 我收回视线,牵着冯站起身,他显然有些不自在,特别是在克兰铂面前时,指尖不安地蜷缩着。 “去找西奥多” 走出的脚步刚要落下,我转身看向克兰铂,他仍然站在原地注视着我的背影,见我走来也不悲不喜。 当我握住他戴着戒指的左手时,终于感受到他指节细微的颤动。 用手心凝起的神力附进断剑,刻着的符文在我指尖下微微发烫,我听见身后冯不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直到确认最后一道裂纹也消失不见,我才将戒指推回他修长的食指。金属与骨节相触时发出极轻的咔响,像是某种隐秘的枷锁。 见我向克兰铂道别,冯立刻攥紧了我的手,他的掌心有些冰冷,我们穿过长廊时,他的脚步总是比我慢了半拍,城墙的石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我们正原路返回到城墙上,从城墙上下到城邦中。 外面已是早晨,围在城中央的人流已然散去。我看见远在城门的哨塔上立着一道人影,躲在阴影下,但那直白的视线却让人无法忽视。 我和冯往前走着,那人也一并朝我们走来,不急不缓的脚步仿佛是擂在我胸口的鼓。 我看见他头上的布带随风摇曳,漫着风沙的天气让人实在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他挑着匕首,每挥动一下我的脚步便迟疑半分。 该往前吗?还是转身逃跑我捏了捏冯的掌心,他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朝前走去。 我只得跟在他身后,在掌心凝起神力。 直到距离逐渐缩短,我看清他头上绑着的片片绷带,和垂落的发丝间闪烁着的瞳孔。 是苏维塞。 是他? 我牵着冯的手僵硬了一瞬但这片刻的分神被苏维塞抓住破绽,背在身后的匕首从头顶朝我们劈来,冯来不及抽回手,只得转身环住我抬手用刀鞘挡下这一击。 扣在手上的力道大的发麻,我回神看着掌心中散去的金光,朝着那方向握住,将它衔在指尖,朝着苏维塞弹出。 利刃刺进皮肉的声音异常响亮,苏维塞踉跄的朝后跨步,下意识蜷缩的身体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我控制利刃刺的更深,将苏维塞控制在原地,离开冯的怀抱,朝着他走去。 猩红的瞳孔泛着笑意,他捂着左胸的伤口,却锲而不舍的用沾血的手攥住我的衣摆。 我扣着他的手臂试图将其扯下,但怎么也甩不掉。我蹙眉,抬手掐住他的下颚,迫使他将视线抬起。 “为什么乱跑?”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张脸在这具身体的记忆中再熟悉不过。 “在想那天城墙上看见的人是不是我?还是想问为什么我在赫纳维亚?”他像狐狸一样的笑起来,裂开的嘴角露出口中的犬牙“别再对我用那恶心的能力”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本就溢出血丝的嘴角被这一下猛的咳嗽起来,刺眼的红色在灰色地砖上异常惹眼。 冯走上前握住了我垂下的手掌,其实我没用多大的力,但被他包住的时候似乎传来丝丝缕缕的痒意。 苏维塞垂着头,嘴角却扯的更开。 此时,弓箭刺破空气的嗡鸣声传来,冯带着我躲开,箭羽擦着发丝而过,扎进苏维塞脚下的地面。 脱离了控制的苏维塞立刻拔起尚在颤动的暗箭,转身跃上城墙,原本刺在他胸口的利刃被利落的扯出,我看着他背对着朝我们挥手,仿佛在挑衅。 冯拽着我让我不要冲动,我气愤的捶墙,将怨气迁怒于物。苏维塞把箭一同带走了,我一点线索都得不到。 “我去找西奥多,你先回去”冯将披风系紧,把我的身体转了个方向。 我看向他,用神力在掌心凝结出一枚琥珀色的宝石,将它环在冯的手腕上。 “那我去找克兰铂,你注意安全” 回到主城的顶楼,克兰铂离开了神庙回到房间内,推开门时,他已褪下神装换上了一身常服,本该严谨扣到颈间的长袍被他扯得松散,半边衣襟滑落肩头,露出锁骨处水蓝色的圣痕,先前受伤的右臂裸露在外,狰狞的疤痕已经变成了一条血线。 束腰的桂叶绦带显然系得匆忙,几片叶片斜插在褶皱间,尾端流苏如蛇尾垂落在地板上。 他正抬着手在阳光下审视着那道痕迹,我朝他迈开步伐,这里的采光还真是好,特别是城中的光景,连巷尾的死角都能一览无余。 “听说你和第二座发生了争执” 我坐在他身侧,抬手替他系紧颈间的长袍,指尖掠过微凉的肌肤时,他略微仰起下颌配合我的动作,我听见他喉间逸出的叹息,瑰色的瞳孔随着我缠绕银扣的指尖缓缓转动,当我试图将手收回时,腕骨突然被微凉的掌心裹住。 来不及反应,房间里散发着的浅香铺天盖地压下来。 他扣住我的后颈,将距离彻底碾碎。 唇齿相触的刹那,有发丝从桂冠滑落,肩头泛起细微的痒意。 耳畔传来摩挲的沙响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我将倾城掠地的舌尖抵住,但身体被压进沙发中动弹不得,被钳住的手腕困在身侧,我用仅存的左手掰开克兰铂,用力擦去唇上的水渍“我还有正事……等之后我们再…” 他留在我后颈的掌心摩挲着,擦过一缕缕的发丝自上而下的抚摸过脖颈,又逐渐游离到侧脸,用轻柔的力道将我的脸带到他面前。 拇指抵住腮侧施力时,柔软的唇瓣落在脸颊,指尖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又顺势滑进锁骨凹陷处。 在记忆中克兰铂经常是冷着脸砍砍砍的类型,也许是派遣后没有过分的关心过,记忆中似乎对他感情相关的事情少之又少。 我看着埋在我颈肩不安分的抚摸着的克兰铂,抬手复上了他的胸膛,挑开繁琐的衣物,水蓝色的圣痕散着浅色的光,我抬手盖住,感受着那里像心跳一样的跳动。 好了真没时间和他闹了我将他扶正,在他蹙眉前开口“帮我找人,就现在” 我指了指桌上的水晶球,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 不知道克兰铂用了什么魔法,从穹顶上射出的光线透过水晶球折射到城内的一角,我走近窗边向下望去,那里却只有冯的身影。 冯和诺娜分开后,他站在原地看着内应把她接走,蹲下身子擦起地上那人的血迹,将魔力伸向它时,灼烧感顺着指尖漫延到掌心,疼痛过后,在掌心留下一个符号。 冯站起身,将目光扫向城内的一隅。许久没回来了,那群兽人跑哪去了? 在房顶上边奔跑边思考着,城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少了平时熙熙攘攘的居民。 许多街道上还能看到劫掠火烧的焦痕,一片狼藉。 冯从屋顶上跃下,落在城中的高塔下,空气中弥漫着兽人的臭味,混合着血腥与腐肉的刺鼻气息,令人作呕。 地上也有丝缕粗糙的毛发,宣告着兽人曾在此肆虐的痕迹那个冒牌货早已带着闯入城内的兽人作威作福。 他抬头望向山脉处的高塔,紧绷的嘴角凝滞了一瞬,脑海中不知为何下意识想起了诺娜。 还有那个西奥多。 他眯起眼睛,回忆着记忆中的场面。 虽然当时忙着一心诺娜,但有一瞬间捕捉到了箭矢飞来的方向,瞥见了一个迅速隐入阴影的身影,那人的斗篷在风中掀起一角,露出了一缕独特的灰发目光移向掌心刺痛的灼痕,冯缓缓站起身,轻盈地跃上高低错落的房檐间,思绪如潮水般翻涌,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朝着赫纳维亚的红土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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