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晚间时刻。
空荡的起居室内悄然洒落夕阳余晖，归巢的倦鸟在窗外的树枝间休憩，被吱呀的门声吵醒。
一只手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下。
客厅中央的吊灯骤然亮起，暖色的灯光冲破昏暗，照亮了满室寂静。
“家里没人，你随意一点哦～”
少女边说边打开鞋柜，拿出一次性客用拖鞋递给身后的同伴。
戴眼镜的女孩伸手接过拖鞋，唇瓣紧抿，神情仍旧僵硬，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她的安慰好受一些。
明知山哑然失笑，伸手拍拍对方紧攥着书包带的右手。
“包给我？”
班长闻言惊醒，短促“啊”了一声，乖乖将书包松开，弯下腰换鞋。
她笨拙的像是被请了家长的、提心吊胆的小孩子，令明知山心底怜悯之情再起。
大概是因为没朋友，所以从没去别人家玩过吧…
明知山无声叹了口气，掂着手里一轻一重两个包率先走入室内。
她将手里东西往客厅沙发上一抛，人也跟着一起迎面扑在靠垫上，化成瘫软的面团。
安静躺了好一会儿，有人走近，腿边沙发微微陷落。
“很累吗？我帮你倒杯水？”
倒反天罡了，客人要给主人倒水…
软面团一骨碌爬起来，打起精神连连摇头，起身往餐厅方向跑。
很快，她抱回来一大桶矿泉水，在钟青兰怔愣的目光中从壁挂取杯器上拽出两个白色纸杯。
“不好意思啊，回家之后总习惯先在沙发上瘫一会儿…”
纸杯在水流声中同沉默一起被灌满，钟青兰接过水啜饮，默默盯着地上那个像油桶那么大的、足有五升的矿泉水桶。
“啊，是给墙边那个茶吧机用的，但是太麻烦了所以没有烧水。”
明知山指指墙边那台长方形的机器，从茶几上摸到手机，“你饿吗，要不要点外卖吃？”
钟青兰没答话，目光望向光亮范围以外。
她盯着被阴影和寂静包裹的餐厅与过道，似乎在确认是否真的没人会从黑暗中走出来。
明知山歪头，顺着她视线猜到了对方心中所想，解释道：“我爸不在，我妈昨天去B市旅游了，大概要过几天回来。”
始终正襟危坐的班长突然忘了拘束，瞪大眼睛扭过头来。
“那你——这几天的饮食怎么办？”
那语速不似往常温吞缓慢，又急又快，脸上的表情是实实在在的担心。
明知山一愣，划屏幕的手指定格在半空。
“那个啊…”
“我妈在冰箱里准备了很多食物，馒头花卷饺子馅饼什么的，热一下就能吃…还有泡面。”
“而且还转了钱，饿了我自己会点外卖，又不是小孩子了。”
最后一句话语气格外重，她言外之意：我已经到了能照顾好自己的年纪了。
钟青兰闻言沉默下去，虽然没做任何评价，但显然不太认同。
“她昨晚走之前还打电话问我想吃什么呢，我让她帮我带了零食，可惜吃太快了，留不到这几天。”
明知山在沙发上仰面半躺着，丝毫不惧砸到脸的风险，高举手机，“早知道下晚自习以后在学校附近逛逛了…”
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是她自己想避免遇到朋友，才拽着班长急匆匆回了家。
“或者，不饿的话我们先不吃也可以，给你介绍下我家的游戏机，还有我的漫画小说收藏…”
她退出外卖软件界面，把手机上乱七八糟的小红点都一一消灭，扭头才发现班长又盯着自己不说话。
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反光后面，看不真切。
明知山莫名起了坏心。
她往旁边一滚，翻身跪坐在沙发上，膝行靠近钟青兰，朝她伸出魔爪——
“你…”
班长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指尖已经到了眼前，她只得尽力向后仰，肘部撑着身体不至于瘫倒。
直到古板厚重的眼镜被取下——明知山落进一双漂亮的眼睛里。
她再次凑近，两人鼻尖几乎要碰上。
“你近视多少度？”
钟青兰像一只受惊的幼鹿，没有回答。
她只是半躺在沙发上，身体紧绷，屏住呼吸，愣愣仰视着眼前正手拿自己眼镜坏笑的少女。
“啊——”
明知山后知后觉，心脏狂跳起来。
“哈哈…”她假笑两声，若无其事从班长身前退开，“你双眼皮在哪里割的，医院地址可以告诉我吗？”
茫然的小鹿默默从她手中拿回眼镜，摇了摇头。
玩笑开过头了，看把人家吓得…
明知山暗自懊恼，迅速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电视柜旁的书架边挑挑拣拣。
钟青兰的视线顺着她的脚步追过去，注意到架子上还摆了两张照片，左边是被裱起来的小女孩艺术照，右边是富有年代感的年轻女人照片。
没有男性，也没有全家福。
“这两本是最近比较火的周刊，以前的版本了，我买的不多。一个是言情短篇小说集，还有个是恐怖故事汇。”
两本迥然不同的薄书被递到手中，钟青兰收回视线，安安静静读了几页恐怖故事汇，又面不改色翻开言情那本。
零零总总看了几个，大概是因为杂志受众群体是高中生，其中故事内容大多是校园爱情。
男女主角青春懵懂的相遇，又因班级生活的点滴而催化出甜蜜与波折，最终经历误会矛盾，在磨难后重归于好，达成Happy Ending。
钟青兰心不在焉翻着页，几乎堪称一目十行，却听到旁边的少女兴致勃勃问她：“怎么样？你觉得有意思吗？”
“我这里还有李思朝留下来的耽美杂志呢，想看我给你拿～”
“……”
她被刘海与镜片遮盖的眉目间透着无奈，没吱声。
奈何对方穷追不舍，继续说，“我跟你说哦，很多人都容易被这种小说勾起谈恋爱的欲望，我之前一个朋友就是…”
明知山趴在一边唠叨个不停，翘起的小腿一晃一晃的。
而班长没怎么应她，头也始终低着，貌似完全沉浸在书海里。
“她本来嫌人家矮，结果看完小说头脑一昏就答应隔壁班那男的了，说是什么奶奶的也很可爱…”
“——你看完会不会也想谈恋爱？”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明知山停不住的嘴哑火了，腿也不晃了。
“我？”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现实和小说差别很大的，我身边很多朋友都谈恋爱，网恋校园恋都有，例子不少。”
“大部分人更像是找了个能炫耀的玩伴吧，吃喝玩乐，打打闹闹，随便分手然后又找下一个。”
明知山仍旧像平时那样开朗，笑眯眯道：“还不如我爸妈呢～”
钟青兰神情呆滞了一瞬间。
“说真的啊，不如我爸妈。”
明知山重复一遍，像在比较，又像自嘲，重新挂起笑容偏头去看班长，调侃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单亲家庭？”
钟青兰沉默不语。
她抬头环顾眼前这个没有一张家庭合照，也没有男性生活痕迹的家，听到对方语气轻快道：“其实不是啦～”
“我爸只是没和我们一起生活，他和我妈分居很久了，从很早以前。”
明知山丝毫不显得难过，漠不关心的表情带着深深的抽离感。
“之前闹离婚的时候我被送去长辈家住，最后…是我妈把我带走，回来以后就不见我爸了，但是反正还没离婚。”
“所以，我妈对我很好，毕竟只有她要我。”
她平静总结完这一切，拿过被班长膝盖上的言情小说，正好翻到描述男女主角历经磨难后在一起的圆满结局。
“我也弄不清那两个人现在算什么关系，反正即使彼此厌恶也不分开，纠缠到死。”
“你不觉得——这也算一种圆满结局吗？”
明知山从杂志间抬起头，视线越过她，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钟青兰抿唇不语，却悄悄在心里默念着另一个答案。
‘我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