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叮铃铃。” 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声铃响,却好比一声令下。 方才还平缓的大江顿时翻了脸! 突兀而起的厉风尖啸、狂呼、奔走,搅起浓雾汇聚、盘旋、凝实,好似惨白的蠕动的铜墙铁壁,将小舟重重围锁。 任由小船被激流恶浪不断地抛飞、摁下、旋转、拍打! 老兵措手不及,立足不稳之下,差点被突然的猛烈颠簸抛飞出去。 幸好在半个身子都飞出船舷之时,身边的道人及时拉了他一把。 老兵双手死死扣住船舷,急促地喘了几口粗气,正要与道人道谢。 可冷不丁的,眸子一缩,一大口气卡在了胸膛,竟是忘记了吐出来。 他骇然发现。 就在船下。 就在激流深处。 隐隐潜藏着一个庞大的黑影。 老兵颤抖着举目看去,视线所及,无边无际。 “轰!” 又是一个浪头打过来,将他摁回船舱,顺道给他浇成个落汤鸡,可老兵却浑然不觉,抖动着满脸的褶子,惊惶地指着江面。 “水里有……水里有……” 水里究竟有什么,他却说不上来,只是结结巴巴拿手疯狂比划着。 “老丈。” 这时,旁边的道人唤了一声,声音出奇的平淡。 老兵这才发现,在这惊涛怪浪中,年轻的道人依旧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连带着接下来问出的问题也是平淡得怪异。 “可会驾船?” 兴许是被年轻道人的平静所慑,老兵脱口而出。 “我家世代住在水滨,如何不会驾船?” 刚说完,又是一道浪头打来,小舟险些就此倾覆,可老兵的一颗心却被大浪打进了谷底。 他瘫坐在船上,面色惨然,喃喃自语: “老夫十五从军,辗转江南、江北、中原、北疆,侥幸苟活到八十高龄,不过是不敢客死异乡而已。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恩许,许我解甲归田,眼瞧着故园就在眼前,却连给两老上柱香的机会也无,就得死在这家门口的大河里。” 说着说着,竟是捂着脸啜泣起来。 “也罢,也罢。死在这河里,倒也不算客死异乡。只盼这位江神心善,吞了我的血肉,能够放我魂魄回家,见一见家人。” 他胡乱抹了把眼泪鼻涕,抬起头却惊讶的发现,那道人正不疾不徐地解下背后的木匣子,搁在膝前打开,露出里面一枚青铜短剑。 四指宽,一尺半长,样子古朴,剑身上还泛着点点红锈。 咦? 铜锈不该是翠绿色的么? 不知怎么的,一时间,老兵心里居然冒出这么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随即,他便瞧见道人取出铜剑,将剑尖朝下悬置在水面上,而后竟是撒开手,任由短剑没入水中。 这是做什么? 老兵讶然,却又瞧见道人用手指轻轻敲起了剑鞘,仿若计数。 一。 二。 三。 老兵终于忍不住。 “小道长,你这是做……” 一句话没问完。 刹那间,风波静谧。 没了狂风、没了乱流,也没了那铜墙铁壁一样的浓雾。 若不是小船惯性不止,还在水上打着旋儿,老兵真以为方才的险恶,只是着了风寒,发了一场噩梦。 “老丈。” “啊?” 道人提醒道:“撸。” 老兵这才稍稍回神,忙不迭去把住橹柄,让小舟重归平稳。 而道人又将手探出船外,轻轻一捞,居然又把那枚青铜短剑捞了回来! 他又慢条斯理把剑用衣摆擦干,重新放回匣中。 这坦然而又散淡的姿态,仿若仲春野宴,酒盏跌落花丛,拾回来,擦拭去沾染的泥土、露水,再重新斟酒饮宴一般自然而然。 可老兵的心神还停留在那风浪颠簸里,茫茫然满心疑窦,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没让他开口。 “啵。” 老兵忙不迭循声看去,但见江面某处突然冒起一个“大包”,大量赤红的血水从中涌出。 紧接着。 “啵、啵”的声响不断。 整个江面都好似沸腾了起来,伴随着的,无尽的红铺展开来。 不消片刻,大江变作了血河! 老兵倒吸了一口凉气,耳边就听得。 “老丈还是赶紧行船吧。” 那道人笑道: “这毛毛细雨就像是美人儿,初见时凉润可爱,时日久了便黏得人浑身不爽利。咱们啊还是赶紧去了对岸,找个地方避避雨,驱驱寒气。” 老兵哪里敢不依,只得含着满心惊悸与疑惑,摇开长撸,驱着小船在沸腾的血河中,往对岸行去。 只是当南岸渐近。 他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身汗毛顿时竖起! 只瞧着,在江心处,隐隐有个鳞爪俱全的庞然大物,在赤红的江水里沉浮。 老兵本就心有余悸,冷不丁一眼,更是吓了一大跳。 “那就是……” 他舌尖都打起了颤音。 “江神?!” 道人瞥了一眼。 “什么江神呀。” 他浑不在意。 “一条不成气候的猪婆龙而已。” ………… 待到两人一驴上了岸来。 此时已然云歇雨收,天光清朗。 横江锁岸的雨雾已经消散,两岸景致一览无余。 再看江心处。 漫江赤流和那“江神”尸首一并为大浪淘去,只余江水滚滚东去依旧。 脚踏上了实地,老兵这一口气才总算松懈下来。 “多亏了道长,不然老朽必为那‘江伥’所害。” “同舟共济而已,当不得。” 道人摆了摆手。 “况且,我这里还有件事要麻烦老丈哩。” 眼瞧天光放晴,那道人解下了蓑衣,摘下了斗笠,却露出了一头和尚般的短发。 道人或者说李长安,冲着老兵拱手一礼。 “适才听得老丈家在潇水城边。” “实不相瞒,贫道此行便是去潇水,正愁无人指路。” “老丈若是不嫌弃,可否捎带贫道一程?” …………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经过河上那一遭,老兵哪里还不知道,这道人虽年纪轻轻,但却不是凡俗之辈,是身怀异术的修士,所以态度难免恭敬而拘谨。 但随着离家越来越近。 老兵整个人都被回家的紧张、雀跃所充满,那点拘谨早就不见了,只逮着李长安,一路絮絮叨叨。 说着故乡的风物,故乡的人土,村前的溪流,村后的稻田,还有年少时候的荒唐事,以及不知是否在世的旧友……颠三倒四的,脑子里冒出什么就说什么,还一个劲儿地邀请李长安去他家做客。 可真到了故乡。 一个坐落在山谷里的小村。 他却徘徊着不敢靠近。 一会儿问衣着有没有不得体,一会儿问发髻是否散乱。就在道士以为他终于摁下紧张,他又慌张问道:这身兵甲会不会吓到乡邻? 可旋即,他又自嘲着笑道:“孑然一身,又哪里来的衣物更换呢?再说已然衰朽成这幅模样,又能吓到谁呢?” 他深吸了口一起,满怀着期待与忐忑,终于往村子走去。 李长安落在了后面,打量着这个村子。 山间的雾气散得慢,临近中午,还是烟笼雾罩的模样。 村子的一应人物都蒙在雾气当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远远望去,好似些孤魂野鬼飘荡在海市蜃楼中。 李长安摇了摇头,牵着大青驴,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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