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在这方世界,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辰当属上元节。 上到长安下到州府,但凡还有能喘气儿的,地方都会放开夜市,悬挂花灯,痛痛快快热闹上三天三夜。 据李长安的便宜师傅所说,常有荒山野冢的妖精、天上地下的鬼神耐不住寂寞,被上元节的热闹所吸引,跑来灯市与人同乐。 至于,由此诞生的或惊悚或滑稽或缠绵悱恻的故事,又是另外的传奇了。 可这全国通用的习俗,到了潇水地界就变了模样。 上元节草草操办了事,所有的热闹,包括张灯放夜,乃至于隐晦的男女相亲都挪在了这酒神祭上。 与上元节相差仿佛。 在祭典之时,会在酒神窖前,最繁华的一条水道上,一连两日张灯放夜,并在第三天举行盛大的祭礼,奉上美酒,拜谢神明。 而今儿便是酒神祭的第一天。 所以天一大早,两侧的街面上,各家店铺的东家、掌柜、跑堂都不忙着张罗生意,只顾着挂起灯笼、系上彩带,在店门前布置好精心准备的花灯,就等着到了晚上,大放异彩。 而水面上更是热闹,大大小小的画舫早早抢好了位置,主人家都是本地,甚至于老早就从各地赶来的散乐、倡妓、优伶、百戏中有名堂的角儿,要在节日上,用精心准备了一年的节目,一鸣惊人,讨个满城彩! 街道上,自然也少不了按耐不住的行人,早早就转悠上,等着先睹为快。 在这儿个喜庆的日子,不管贫贱还是富贵,自然都换上了最好的衣饰,拿出了最好的面貌。便连食不果腹的乞丐,出门前都把自己搓洗了一番,挣一个眼缘,好多讨两个铜钱不是? 但一片热闹整洁里总有异数。 热热闹闹的人群忽而裂开一条缝隙,打街头处蹒跚“挪”来一个乞丐。 衣衫破败肮脏,头发似打结的水藻,脸上乌哩嘛黑还长个几个大脓包,真叫脏过泥潭,臭过屎坑,虫子都乌泱泱绕着他乱飞。 勾来数不尽的白眼与嫌弃,他却一点反应也无,只是跌跌撞撞向前,活似个游尸走影。 好死不死。 对面来了几个恶少年。 一边横行无忌,一边浑浑噩噩,双方竟是谁也没躲闪,愣生生撞在了一起。 接下来无需多说。 这乞丐便被这帮恶少年揪到旁边的小巷深处一通毒打。 说来也怪。 似这种积年的乞丐,挨打是必备的技能,这个时候就该团起身子,护住要害,大声惨叫哀求。 可这人却只直挺挺地躺着,任那拳脚上身,哼也没哼一下,只在嘴里嗡嗡念叨着什么。 其中一个恶少年打得累了,捏着鼻子俯身细听。 原来只重复着一个字。 “饿。” “还喊饿?” 这恶少年怪笑起来。 离开巷子,不多久,端着碗馊米汤回来。 “吁。” 像是唤猪狗一般,嘬嘴吹了声哨响,把米汤往墙根里一泼。 “给你吃。” 上一刻,恶少年们还在嘻嘻哈哈,欣赏着同伴的“幽默”,可下一刻,笑声戛然而止,一个又一个活似被扼住了喉咙的鸭子。 他们只瞧见,方才还半死不活的乞丐,突然像条发狂的野狗,猛地扑向墙根,把自个儿的脸摁在墙角,拼了命般乱拱乱舔。 饶是坚硬的墙面挤破了脸上的脓疮,蹭出条红黄相间的污迹也浑然不觉,只是奋力探着舌头,要去勾石缝里的残羹。 “疯了,疯了。” 恶少年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都窥见了恶寒,乃至于一丝莫名的惊惧。 赶紧装模装样啐了几口,再撂下几句狠话,慌忙离去。 乞丐浑不在意,或者说没有余力去在意。 方才那点儿米汤入肚,反倒点燃了腹中饥饿,眼下正烧得五脏六腑生疼咧! 此刻,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吃! 他干脆剥下残着馊米汤气味儿的苔藓与墙皮,囫囵着塞进嘴里。 这时候,旁边塞进个软糯糯的声音。 “你没事吧?” 他抬眼一看,荆木叉子、绿襦裙,不晓得是哪家的小姑娘跑来发善心。 乞丐嚅嗫着:“饿。” 说话间,嘴角里露出丁点儿苔藓,他忙不迭塞回嘴里。 小姑娘看着叹了口气。 “那个吃不得。” 她掏出了几个铜子,递过来。 “拿去买个饼子吧。” 乞丐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铜钱,或者说,他死死地盯着那只拿着铜钱的手。 那么白! 难么嫩! 像是泡好的鸡爪,又像是去了毛、焯过水的羊蹄。 喉咙滚动。 他猛地逮住了这只“羊蹄”。 ………… “我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 一间破弃宅院,阴暗的房间里,乞丐揪扯着头发反复地问自己。 渐渐的。 他抱着身子,缩在角落,竟是呜咽着哭泣起来。 他固然是乞丐,固然没有自尊可言,但却是个缺泪少血的混球。 在自己惨淡而乏善可称的半生中,如此痛哭不过两次。 第一次是为还赌债,抵卖了祖产,气死了父母。 第二次还是为了赌债,发卖了不离不弃的妻子。 而这一次。 他哭得如此凄切,好似把腹中的饥饿,混着心肝脾肺肾,一同从眼眶里挤出去。 只因他莫名觉得,这次将要失去的,好似比前两次都多、都重要,那是某些身而为人该有的东西。 就这么蜷缩着,呜咽着,混混沌沌着。 冷不丁的。 屋外隐隐传来: “他娘的,这破地儿忒多的虫子!赶紧逮了那厮,回去交差。” “你可瞧见他确实还在?” “瞧得清楚,那烂赌鬼刚才还在屋里发瘟嘞。” 烂赌鬼?! 乞丐一个激灵。 事发啦? 这么快官府就找上门了! 他顾不得掉猫尿子,利索地翻身起来,熟门熟路摸索到墙角,掀开堆叠的乱草,露出一个狗洞。 门外脚步声渐渐逼近。 他不敢停留,撅起屁股就钻了进去。 可是,刚放了个脑袋,头皮上便是一紧,竟是被人揪着头发,生生给拽了出去。 到了外头,定眼一瞧。 一条汉子袒着花臂膀,戏谑地看着自个儿。 娘咧! 乞丐从脚趾抖到了心尖儿。 “花阎罗”张通! …… “你个烂泥鬼,爷爷找你,你还敢跑?” 张通拽着乞丐的头发,就像拎着萝卜缨子,随手抖弄着,心里暗自得意。 可笑那李道人还想吃独食,殊不知兄弟几个的眼线时刻都盯着咧。那边衙门没行动,自个儿这边就得了消息。 就是不晓得其他几个人,怎的也知了音信,跑来要分一杯羹。 不过么。 这潇水城的城狐社鼠、暗渠偏巷,有哪个比他张通更清楚? 这不,拔了头筹不是? 他正寻思:这功劳怎么也得值个二三十两银子。 忽的。 手里滑腻腻,颇不自在。 松开手一看。 原是那乞丐的头发里不知藏着什么虫子。 他一把抓下去,全给捏烂在了手里。 红的虫血、黄的脓液、黑的污垢沾染得满手都是。 恶心得张通暴跳如雷,抬手就抽了乞丐一个陀螺翻身。 平白挨了一巴掌。 乞丐闷着声,不敢置气,忍着左脸上浮起的肿痛,手脚并用就要逃跑。 可惜没爬出几步。 “啪。” 又是爽脆的一巴掌落在右脸上。 张少楠冷笑着把他堵了回来。 这下两边脸算是齐了活,肿成了个猴屁股。 眼看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乞丐“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使劲儿磕起了头。 “通爷、楠爷,欠你们的钱,求求再宽限个几天,下次……下次我一定还上。” 乞丐一边哀求着,一边抽空瞥了一眼,只见着“花阎罗”抱着臂膀,只是冷笑。 他心里一个咯噔,慌了神。 “通爷你大慈大悲,可千万饶我一条烂命。留着我,账还有地方要;杀了我,可就没法还钱了啊!” 张通嗤笑一声,正想踹这没皮没脸的烂货几脚,可眼角瞥见,那李道人正和几人往这边赶来。 咧了咧嘴。 “放心。” “这次既不收债,也不要命。” 他把乞丐一把拽起来。 “爷爷我今天是来救你这条烂命的。” “啊?” ………… 东风夜放花千树。 是夜。 酒神祭如期而至。 花树连绵,歌舞喧嚣,灯火通明,游人如织。 非但是酒神窖前的长街,实际上连带附近的坊市,可说半个潇水都被这欢庆热闹所囊括。 可是有热闹,就有冷清;有繁华,就有落寞。 寒鸦悲空,落在城东一间阖锁重重的院落。 这是潇水府衙大牢。 一个被排斥在繁华外的角落。 里头的倒霉蛋儿可享受不了节日的喜庆,只能隔着铁栏,眼巴巴听着远远传来的欢声笑语,还有牢中恼人的蚊虫声响。 “嗡~嗡~” “啪!” “嘘!你小声点。” “小声个屁,都这会儿了,我看那凶手压根就不会来!” 不久。 冷清中响起几声喧闹,角落里一面帷幕被扯开,“花阎罗”气急败坏钻了出来。 往年这时。 他已然在灯市上一掷千金,然后逍遥快活去了。 可今儿为了银子,只得缩在这牢房里,等着鱼儿咬钩。 然而,到了这时辰,估算着灯市都要散场了,凶手却还没来,反是自个儿白白喂饱了满牢的蚊子。 “设伏就设伏,偏偏把地儿放在大牢里,那凶徒又不是傻子,如何肯自投罗网?” 他不停抱怨着。 身边。 张少楠是弟弟,不好多说;游侠儿和剑客保持着高手风范,只是沉默伫立;道人静坐养神,懒得搭理。 只有郑屠子耐不住聒噪,皱眉于他解释道: “这乞丐白天袭击了一个女娃子,虽没干成什么事,但一身臭气也把人家给熏晕了。众目睽睽之下,许多人都知晓。不把他抓进牢里,岂不更加惹人怀疑?” “怀疑便怀疑,也比干等着喂蚊子好!” 他消息灵通,哪里会不知道这事?只是心情焦躁,胡乱撒泼罢了。 “我看这事就不靠谱,定是那捕头借着由头耍咱们嘞。否则,官府怎么不多派几个人来?由得咱们挣这份赏钱?” “本就是下饵设伏,哪儿能大张旗鼓?” 郑屠子也是个暴脾气,看张通仍旧不依不饶,干脆就骂道。 “你要是耐不住尽管离开。那凶徒可是一个人杀散了数百兵马,就凭你兄弟俩的花拳绣腿,也莫在这儿拖人后腿,白白耽搁了性命。” 张通面色一变。 “你这屠子……” 张少楠赶紧拉住哥哥。 他可晓得这屠子的底细,却是不好招惹,只是笑道。 “城里的巡检兵马尽是些歪瓜裂枣,我兄弟两条哨棒就能杀他个七进七出。” 他拍着胸脯,大言不惭。 “我看那个凶徒未必有多厉害,不过仗着幻术耍弄他人罢了。只要有所准备,破了她戏法,定教她有来无回!” “是极。” 张通给兄弟撑起场子,指着角落备好的“秘密武器”。 “童子尿、黑狗血、月事布、香炉灰,别说她一个卖弄戏法的杀人犯,就是龙虎山的天师来了,我兄弟照样泼他个狗血淋头。” 这下,冯道人可就坐不住了。 “狂妄!” 他冷哼一声。 “道法博大精深,岂是你个无赖汉能够妄议的?” “哟呵。” 张通嗤笑了一声,阴阳怪气说道: “你的道法可真真厉害,偷起蒸饼来,说偷小的决不偷大的?” 冯道人“腾”地一下就红了脸。 “那是幻术,是点化……修道人的事情如何能算偷。” 两兄弟本就只是烦躁,见到道士认真了,正好拿他开刷解闷儿。 嬉皮笑脸问道: “这么说,道法比刀剑厉害咯?” “自然。” “那用法术的冯道人肯定也比使剑的李道人厉害咯?” 冯道人不好明说,只是抬起鼻孔。 “哼。” 回答不言而喻。 两兄弟相视嘿嘿一笑,煞有介事问道: “可我怎么听说,李道人是被请进衙门的,某些人却是被绑进官府。这法术既然厉害,怎么到了官差面前就不管用了呢?” 冯道人满脸尴尬。 “我辈行事自有规矩,怎可为了一己之私,滥用术法?” “哦~~” 混混兄弟故意拉长了音调。 “那偷……” “那是点化!点化!” 道人气急败坏,正要继续辩解。 突然。 “闭嘴。” 游侠儿沉声喝到,目光凛然,指着脚下。 众人随之看去。 借着天井渗进的惨淡月光,瞧见一层稀薄的雾气悄无声息淹没了脚面。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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