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马春花死了。 早上还有声气,中午就烂成一床腐肉。 众人发现状况时,她那颗蜡黄的眼珠子已经脱出眼眶,被残留的视神经吊住,缀在鼻骨边,冷冷对着进入房间的每一个人。 萧疏就躺在床边,还有呼吸,应该是被吓晕了。 李长安与易宝华合力把她抬去隔壁照料,留下三个男人,面目惨白,手足无措。 直到李长安去而复返,他们才如噩梦初醒,哆嗦着一身冷汗围过来,还没开口说什么,李长安就先挥手让他们不要说话,自己拿着条木柴棍挑开了覆在尸体上的薄被。 这才发现。 尸体溃烂的部分不止是左脸,而是从脸部、手臂到腰肋、腿部,整个身体的左侧边缘尽数溃烂,露出骨头与筋肉。 而在尸体的旁边,竹席上还有着一团人形侧躺的印痕,不像普通的汗渍,那是褐色暗红的,这个印痕是以粉白为底,再混杂着一些暗黄。 仔细看。 原来。 白色的是糜烂的皮肤,而黄色的是融化的脂肪。 呕~ 邵教授们再也待不下去,捂着嘴,相继冲出了房间。 李长安没管他们,俯身靠近,更仔细地检查。 又发现“印痕”上生着许多短短的霉丝,就似密密麻麻的线头,将这层腐皮缝在了竹席上。 他直接掀开竹席。 竹席下是一层稻草,出乎意料的干净,不似李长安自己睡的那张床,稻草发霉长毛,还藏着些死虫子。 李长安放下席子,转身拖来根凳子,对着床坐下,凝望着马春花的尸体,深锁眉头。 半响。 起身,祭起冲龙玉。 还是老样子。 风中的土腥、房屋的霉味儿还有尸体的腐臭。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妖怪,没有鬼魅,更没有神佛。 在这个末法中的现世很正常,可在马春花如此怪异的死相前,却尤为反常! 李长安心思百转。 莫不成是什么冲龙玉辨不出的妖邪作祟?还是那个劳什子会道门遗害下的超级病毒? 思索许久。 还是一头乱绪。 他环顾房内。 唯一能做的,也只是为死者诵上一遍《太上救苦真经》,离开房间时,为她阖上房门而已。 …… 冷雨庭院。 三个男人藏在回廊下抽烟。 烟雾缭绕里失魂落魄。 李长安的到来都没能引起他们的反应,直到道士开口: “尸体搁在床上不是个事儿,等下帮她找副棺材吧。” “棺材?”邵教授恍恍惚惚,“哦,好,好的。” 但他没动,只低头死命嘬了口烟。 “李先生?” “什么事。” “你说,我该怎么向他们的父母交代?多好的孩子啊,二十来岁,大好年代交到我队里。你不知道,他们明年十月份都准备结婚了,还邀请了我当证婚……咳咳咳!” 说着说着,邵教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曾广文赶忙帮他顺气,他摆手拒绝,转过头来,用红通通的眼睛望着道士。 “李先生,春花她……”他顿了顿,“她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回答令人失望,而道士接下来一句: “救援抵达前,不要再下溶洞了。” 却是教三人都吃了一惊。 曾广文口快:“你是说马春花的死跟地下有关?!” “不确定。” 道士实话实说。 “但最可疑。” 三个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邵教授摁灭烟,想了想说道:“李先生你想多了,我觉得这事儿跟溶洞没有关系,最好的证据,咱们都下去过,但咱们都没事儿啊!” “对!” 王忠民急切应和。 “也有可能是她本来就得什么怪病……”话音一滞,反应过来,给了自己一巴掌,“唉,我这张破嘴!” 再看曾广文,态度摇摆不定,但也不赞成居多。 李长安瞧在眼里,心道果然。 地下村庄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一个为它追逐半生,一个指望它升官发财。 这种情况下,就是证据摆在眼前,都不一定看得见,何况只是猜测呢。 李长安默默组织言语。 这时候。 “你醒了!” 房里传来欣喜惊呼。 萧疏醒了。 …… 安置萧疏的房间就在马春花尸体的隔壁。 同样的光线昏暗,同样的霉味刺鼻。 舒醒过来的萧疏蜷缩在床上,双手拢着腿,半张脸儿埋进膝盖里。 任床边的易宝华怎么温言细语,她都一声不吭,动也不动。 神情呆滞、目光空洞的模样,叫每一个见到她的人,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太像了。 曾广文心急些。 “酥肉。” 他小心唤了声萧疏在朋友间的绰号。 女孩儿的眸子动了动。 曾广文面上一喜,赶紧再接再厉,试探伸出手去。 旁边的易宝华脱口而出: “等等!” 但他的提醒还是晚了。 曾广文的指尖还没挨着萧疏的肩膀。 女孩儿顿时似炸了毛的野猫,猛然间,一边厉声尖叫,一边双手乱抓! 曾广文猝不及防,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爪,眼镜飞出去,摔烂了半个镜片。 他踉跄退了两三步,又急又气。 “你疯了!” 可当看见萧疏惊恐戒惧的模样,他愣了几秒,又情不自禁现出喜悦。 太好了! 所有人都这么想。 她不像马春花。 这样的萧疏当然问不出什么所以然。 李长安们也只好离开房间,商量着给马春花张罗棺材,留下任劳任怨的易宝华照料女孩儿。 而萧疏自己,也渐渐平静下来,又把身体蜷缩在了床上。 动作间。 一张黄符纸从口袋滑出,飘落在地。 易宝华没注意踩了几脚,然后踹进了床脚的灰尘里。 就像一张废纸。 ………… 接下来两天。 李长安没有证据的猜测没能说服其他人,邵教授依旧带着剩下的人一头扎在溶洞里。 然而。 氛围较马春花出事前,已然大不相同。 萧疏仍然一时呆滞,一时疯癫;易宝华为了照顾她,日夜守着,衣不解带。 曾广文虽继续考古工作,但不复之前的专注认真,时不时神飞天外,总是心事重重。 而王忠民,当别人问起救援什么时候会来时,他也不像原本那样信誓旦旦了,答案换成了“也许”、“可能”。今早他特意开车去看了眼滑坡路段,回来时脸色不好,说不见救援,但滑坡范围又扩大了。 就连李长安,也忍着刺鼻霉味儿,守在溶洞里,自个儿呆在边上,默默制备着符咒。 唯一没变的也只有邵教授了。 他还是那样的投入,不,应该说更加投入了。 拖着佝偻消瘦的身躯,从早上六点下洞,一直到晚上十一二点才肯回去,他就像根消耗大半的蜡烛,拼命燃烧着自己最后的光与热,试图烧穿缠绕在地下村庄上的迷雾。 而现在。 “拼好了!” 邵教授大声欢呼。 虽然条件恶劣,虽然人手不足,但他还是凭着舍生忘死,完成了第三幅壁画的修复工作。 依旧是上一幅壁画的后续,也依旧契合着“阿支的故事”。 画上内容是:英雄回到村庄,用手中的“神血”,将一个又一个倒下的村民“救活”。 壁画上,村民们聚集在英雄身边欢呼,每一个用黑色线条勾勒出的人物身体里都留着一个白点,表示曾被神血所救。 密密麻麻的村民带来密密麻麻的白点,在溶洞昏暗的光照下,那些白点仿佛要从壁画中渗出来,像虫子振翅而起,汇聚成群,一蓬蓬扑进人的眼睛。 李长安看得恶寒,其他人却看得疑惑。 按照邵教授的理论,“神血”这种流传广远的神话故事必定有其现实原型,他坚持修复壁画,正是寄希望于壁画能揭开“神血”神秘的面纱。 可第三幅的壁画仍旧没有跳出“阿支”神话的范畴,反而与传说一模一样。 难道说,是英雄在矿石中发现了什么天然特效药?更甚者,返魂砂就是返魂砂? 实在是让人一头雾水。 第三幅壁画不但没有解答问题,反而带来了更深的疑惑。 邵教授并不气馁。 “任何流传下来的神话传说,都是先人根据现实事物辅以瑰丽的想象,千百年来,一点点雕琢出来的。我们追根溯源,一点要有细心,要有耐心。这第三副壁画至少进一步证明了:‘返魂砂’的传说就是来源于这里!而找到答案的钥匙很可能就在剩下的壁画里!” 他脸泛殷红、神情兴奋着又要投入工作。 “等等!” 李长安突然拦住他。 稍稍侧头。 似在凝望什么。 ………… 祠堂。 厢房二楼。 属于萧疏的房间里。 易宝华看起来疲惫而又憔悴。 这两天,一直是他守着萧疏,日以继夜。萧疏呆滞时,他来照料;萧疏癫狂时,他去安抚。 大伙儿都说他辛苦了。 可他自己却知道,他内心深处藏着一点儿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在此时此地,其他人都不能靠近萧疏,只有他能偶尔接触,他从未感到两人能够如此亲近,他甚至有些窃喜。 他喜欢萧疏。 喜欢得十分卑微。 卑微得大家都知道他喜欢她,他偶尔也会向别人吐露心声。 可唯独在萧疏面前,他却一个字眼儿也吐不出来。 可是现在。 他凝望着床上的女孩儿。 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但也许是累极了,双目已经轻轻阖上。 “萧萧,我有句话其实一直想跟你说。” 他知道女孩儿听不见。 “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我大学开学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你。” “但我知道,我不讨女孩子喜欢,你又那么优秀,所以我一直不敢跟你表白。” 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脸都在发烫,偏过头,不敢再去看女孩儿。 “你还记得我室友给你那一封情书吗?那其实是我写的。没想到,你被那封情书感动,跟他交往了。我当时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后来你跟他分手了,一直没交新的男朋友,我也一直不敢跟你告白,只是每年情人节都守着你的朋友圈,生怕看到什么不敢看到的。” “我很蠢,很没出息,是吧?但这次发生这么多事,我不会再懦弱下去了!” “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 他信誓旦旦转过脸来,迎上了一对亮晶晶的眼眸。 易宝华顿时惊喜: “你清醒了!” 可随即意识到: “你听到呢?” 女孩:“嗯。” 没有呆滞,没有癫狂,却教易宝华霎时间心乱如麻。 她听到了!她知道了!她会怎么看我! 此时此地,时间格外漫长,易宝华觉得,自己像个等待判决的囚犯,恨不得结果早点儿到来,恨不得结果永不到来。 没想到,他在煎熬中等来的是一声轻笑。 易宝华诧异抬头,萧疏也扬起脸看着他。 “其实我一直知道。” 易宝华的心更乱了。 “可是我也一直装作不知道,反而利用你对我的喜欢。”萧疏小小叹了口气,“我是不是一个坏女人?” “不、不……”他连连摆手,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我一定是个蠢女人,明明你那么好。” 他愈加说不出话来了。 萧疏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又软软笑了起来,拢了拢头发,起身下床。 她两天没下地,下床就是一个趔趄。 易宝华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 接着,熟悉的气息拥入怀中,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好像在沸腾。 “谢谢你。” “我自愿……不,我应该的。” “这两天辛苦你了,我应该给你一份谢礼。” “不,不用了。我们是朋友,对么?” “你闭上眼睛。” 易宝华的心跳顿时慢了两拍,然后,以更加激烈的节奏跃动起来。 “你……” 他低下头,眨眼就在女孩儿的眼眸下屈服。 什么也没问,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接着。 他听见女孩儿离开了他的怀抱,在房间内走了几步。 “等着我,不要偷看哦。” 然后。 女孩儿离开了房间。 她在找什么?她想做什么?易宝华思绪乱飞,所有的猜想其实都汇成了一个浪头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可长久的自卑却筑成堤坝,将浪潮挡了回去。 就在这反复的煎熬中,女孩儿的脚步终于去而复返,又停在了他身前。 如此之近。 他甚至感到对方的呼吸轻柔地铺在自己脸上。 她在找什么?她想做什么?难道是……他终于忍耐不住,悄悄睁开了一丝眼缝。 他看到了。 萧疏就站在他面前,脸上是他最爱的笑容,右手高举着,攥着一把菜刀。 她也发现了他的不老实,递过来一个嗔怪的眼神。 然后猛然将菜刀斫下。 砍向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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