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第一天从孤村醒来的清晨是不愉悦的。 窗外喋喋不休的风雨夹杂着人声喧哗。呼吸之间,又全是陈腐发霉的气味儿。 是的。 发霉。 整座屋子都在发霉! 那些霉菌,褐青的、脓黄的、灰黑的,一点点、一簇簇、一片片,在房梁、墙皮、窗台间蔓延,然后侵入床下,爬上床脚,在床板与稻草间繁殖,最后穿过枕头,钻进人的脑袋…… 李长安瞪着眼睛,胡思乱想一阵。 外边吵闹更甚。 他躺不下去,下床出门。 “咋的啦?!” 院子里一个慌张的声音回到: “春花不见了。” 随即,另一个更加慌张的声音响起。 “向安岱也不见了!” …… 宗祠享堂。 “昨天晚上,我一直陪着春花,但后来实在熬不住,就不小心睡着了。再后来,不知道是几点钟,我隐约听见开门的声音,当时我睡得迷迷糊糊,只以为她是去上厕所,没有多想。结果今天早上起来,到处都找不到她……都怪我,明明知道春花现在精神不好……” 说道后面,萧疏已经低声抽泣起来,易宝华小心安慰着她,其余人则将目光转向了王忠国。 “昨天,我们不是给小向找了副棺材么?但今早上起来,我看见棺材盖子的位置有点儿不对,我当时还吓了一跳。后来听你们说小马不见了,我就想,是不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她钻进了棺材殉情了。但等我推开棺材盖,里面什么都没有。” 一段话说话,留下两个字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殉情。 “这么大的雨,马春花一个女娃子又拖着一个死人,走不了多远。” 李长安拍了拍手,唤来众人的注意。 “现在分头去找,也许还来得及。” ………… 冷雨荒村。 李长安踏着瓦砾,穿过一间半坍塌的屋子。 这屋子跟村子其他建筑没有太大区别:木头的房梁、门枢腐朽脱落,坠入泥尘,伴生杂草,又被坍塌下的瓦砾掩埋,留着石头墙壁年复一年顽固耸立,偶尔见着一副棺材,决计没有尸骨,最多住着几蓬蒿草,生着几丛蘑菇。 唯一点儿不同,也许是墙角那只死老鼠,已经干瘪溃烂,尸体上生满五颜六色的霉丝,像是披了一层斑斓艳丽的毛发。 华丽而腐朽。 李长安捂紧了鼻子。 倒不是有多矫情。 而是他为了搜寻马春花,动用了冲龙玉。不出意外的是,大雨冲散了残留的气息;而出乎意外的,这座山中孤村充斥着一种熟悉的气味儿——大雨都刷不去的刺鼻霉味儿! 今早醒来,道士只以为是他的房间在发霉,可是现在,去看看墙上覆着苔藓的石砖,看看杂草掩埋下的腐烂家具,看看那些废弃散乱的棺椁……斑斑点点、层层叠叠,处处都生满霉菌。 整座山村都在发霉! 尤其是在这些坍塌的房子里,发霉的气味浓重刺鼻得好似疯狗,追着李长安的鼻子,将他狼狈撵进巷子。 “马春花!” 他大声呼喊。 雨幕里远远传来几声“回音”。 那是其他人在其他方向努力搜寻,可惜就像道士这边一样,没有回应。 李长安在曲巷盘桓稍许,然后捏紧鼻子,钻进了下一个院子。 老步骤。 先检查水井,青石填了井口又被苔藓封住,没有挪动过的痕迹;再看看房梁,已然腐朽断裂挂不上东西;最后检查隐蔽的墙角……李长安停下了脚步。 这面墙已经坍塌大半,留下一小截立在泥水横淌的废墟中,上面浮雕着一尊神像,雕工异常的精巧细腻。 李长安还记得自己过来的主要目的:当保姆……不,是警惕某个不知神祇不知教众不知名的古怪宗教。 他上前仔细打量。 这是一尊凶神,脚踏骷髅,身环大蛇,猪鼻鹰眼,须发戟张,凶悍之气几欲扑人而来。 大雨漭漭笼罩,天地孤零零的只剩自己与眼前的神像。 越是靠近,越是细看,越是觉得雕工精巧绝妙、鲜活摄人。 恍惚间。 好似这凶神在这大雨中活了出来。 它一手高举蛇首,一手拳握身前,脖颈经络暴起,血口剧张,獠牙毕露,嘶声呐喊着。 “啖吔咦珂。” 非是臆想! 一点含混的声音像是伏于草间的毒蛇,冷不丁从身后钻入耳朵。 道士一个激灵。 余光一瞥,捕捉到身后屋檐阴影下,一张蓬首鸡皮的怪异脸孔! 下意识。 转身,凝视,拔剑。 然而,手到腰际,却握了个空。 这一霎那间,李长安意识到两件事。 其一,自己的配剑早被送去重铸,根本不在身边。 其二,面孔主人身上也并无妖鬼的气味儿。 确切说,那只是一个人,一个老人,顶多是一个苍老到不怎么像人的人。 他藏在残破屋檐的阴影下,身形佝偻得像被打断了脊骨,白发稀疏而杂乱,面孔松弛而消瘦,像是把斑驳老皮挂在了一颗骷髅上。 这样形容一个人委实不怎么礼貌,李长安心里道了声罪,自嘲自己神经过敏。 “老人家?” 唤了一声,对方没有回应,只把藏在褶皱下的浑黄眼珠对着道士,不,应该说是道士身后那面墙上的神像,嘴里不停念诵,口齿不清。 道士正迟疑着是不是该自觉滚蛋。 雨幕里。 “李副队,找到马春花了吗?” 远远传来呼喊,一个穿着雨衣的人从巷子小跑过来,戴着眼镜,是曾广文。 “你们呢?”李长安反问。 “没找到。”他趟过一片泥水,走近来,又补充了一句,“我去教授他们那边问过,都没找着人,我就到你这边来看看。” “我也一样,刚才还打算问问这位大爷有没有见着。” 听李长安这么一说,曾广文才注意到老人的存在,小小的咋呼后,给李长安介绍,这位老人就是村子仅有的几个村民之一,汉姓“韦”。 “韦大爷!”他在老人耳边扯着嗓子吼,“你吃了吗?!” 老人呆滞浑浊的瞳孔微微一动,转向了他。 曾广文赶紧再接着吼。 “有没有看见马春花?!就我们队里那小姑娘!” 老人瞳孔又动了动,却是转了回去,对着神像,继续念念有词。 曾广文讨了个没趣,只好讪讪和李长安离开院子。 出了门,李长安心有所感回头张望。 老人依旧对着神像,一动不动立在残破的屋檐下,佝偻的身躯、青灰色老旧的衣服,松弛、暗淡的皮肤,他看起来就像一团嵌在墙上的霉斑。 含混的念诵在雨中愈加模糊。 李长安只听清楚四个音节。 “啖吔咦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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