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大雨之中。 盗墓者高高扬起了榔头。 突然。 “歹!狗贼!” 他登时一惊,榔头砸歪,钉子划过尸体额骨,掀起大片头皮。 两人忙慌抬头,雨幕中四、五人抄着家伙怒目而视,是黄尾他们去而复返。 “我便说有东西跟着咱们,原来是俩丧天良的盗墓者。弟兄们,把他俩拿下送官!” 众鬼嗷嗷叫着一拥而上。 盗墓是重罪,被逮着不死也得脱层皮。两人哪里敢束手就擒,同样抄起铲子,要搏命顽抗。 但一交手。 俩盗墓贼便齐齐松下口气。对方虽人多,但全没打斗的经验,无有章法,只是胡乱舞着手里的家伙而已。 两人对视一眼。 一人当前扫开对面胡乱递来的铁铲;另一人看准时机,突兀上前,一铲子砍进对面黄毛汉的脖子。 黄毛汉当即惨叫着踉跄倒地,惊得其他同伴如惊鸟散开。 他狞笑一声,上去踩住黄毛汉的胸口,便要先料理一个。可冷不丁,眼角瞄到手里铁铲。 大雨冲去了泥土,铲口一片亮白。 “大、大哥。” 他舌头打着哆嗦。 “咋啦?”同伴护在他身前,“你受伤呢?” “没,没血!” 同伴诧异看来,铲口果然不见半点儿血迹。可方才,纵使大雨糊了视线,也看清铲口明明白白切进了对方的脖子。 入肉无血。 也就是说……两人惊恐看下,却发现地上的毛脸同样露出惊惧,放大的瞳孔直直对着两人的身后。 “痛。” 含混而凄惨的呻吟像是毒蛇悄然自暗处钻出,冰冷的、湿漉漉的蛇躯冷不丁缠住人的后颈。 “好痛!” “好饿!” “好冷!” 一声激烈过一声,一句哀戚过一声。 最终。 “狗贼!狗贼!!狗贼!!!去死,去死!” 低吟化作切齿的咒骂在大雨中的荒野回荡。 两人僵硬回头。 但见三口墓穴正涌出漆黑的残秽之物。那东西好似活人在融化的过程中停住,半是人形半是尸水,相互纠缠作一团。 顶端处生着三张干枯而腐烂的人脸,它们哭泣着、哀嚎着、怒骂着,然后同时止声,六颗凸出的眼球转过来,定定望着两个活人。 “鬼呀!” 随着尖叫,那东西突而腾起张开成一张黑色的大网,向着盗墓贼与地上的黄尾扑去,要将他们一口吞下。 “急急如律令。” 忽有纸雀穿过雨帘,金光骤现。 厉鬼发出惨叫倒飞而去。 远处。 一个披着蓑衣的身影大步而来。 更多的纸雀在雨中振翅。 厉鬼略一盘旋,随即投入了茫茫雨幕。 ………… “道长怎么来了?” “我帮大憨他们谈好了价钱,听说你这头接了单大生意,担心你们忙活不过来,所以赶过来想着搭把手。” 李长安拉开袖口,纸鸟们抖去“翅羽”上的雨水,一个接着一个跳入袖中。 “你这生意做得太马虎了,尸体里藏着厉鬼,也敢接手?” 黄尾一阵点头哈腰道谢,他惊魂未定,但仍习惯地送上马屁。 道士不吃他这套:“这三人什么来历?好重的怨气!” 斗狠之事也曾哄传一时,黄尾大致道来。 少不了一番添油加醋后,犹自骂骂咧咧:“我哪里想到,那俩腌臜东西没半点儿道义,竟没给这三兄弟开煞。” “开煞?” “道长不知开煞?” “只知道回煞,说是人死后,头七有鬼差带着魂魄回家,不慎冲撞便会如何云云。但依我所见所闻,多是无良术士趁机敛财,或是有邪物作祟。” 说起邪物,李长安理所当然想起一个名字。 “又是窟窿城?” “倒跟窟窿城无关。”黄尾稍稍犹豫,“至少关系不大。” 这倒少见,李长安还以为,钱唐什么坏事儿最后都能落到鬼王头上。 黄尾解释:“外地如何我不清楚,但在钱唐本地,一些人死后,魂魄会滞留肉身。身体死了,魂魄却‘活’着。道长还记阿枳当时情形么?” “痛不欲生?” “没错。我听经历过的死人说,那时魂在尸中,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鼻不能闻,偏偏魂魄与身体仍有联系,先是血液不再流动,周身针扎一样发麻。再是感受到身体渐渐开始腐烂,招来苍蝇,生出蛆虫。” “时间久了,生前再如何纯善的人也会被折磨成厉鬼。” “所以钱唐人但有亡故,不管贫富,无论贤愚,亲朋甚至邻里都会出钱,请来鬼王麾下的煞神,为死者开煞,其实就是把魂魄从尸身中解放出来。” “不开煞,魂魄便出不来?” “倒也不是。还听说尸体烂得狠了,魂魄也能脱出,可介时都成了厉鬼,难免作祟。” “那三兄弟死了多久?” 黄尾咬牙切齿:“斗狠之事在五月末六月初。” 怪不得如此凶戾。 李长安跳进棺材,细细翻查,在尸体的头顶发现了一些被雨水冲散的蜡泥,旁边又找着一根长钉。 黄尾说长钉是盗墓贼带来的。 “他俩可不是盗墓贼。”道士把长钉丢进被捆起来的“盗墓贼”怀里,“这是被下了咒的棺材钉,是用来镇杀怨魂的。” 不必严刑拷打,只把两人摁进棺材,强喝了几口浑水,便交代了一清二楚。 牛石与曲定春两人能在东瓦子立足,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对钱唐的另一面也略有了解。三兄弟吊死门前,曲定春也许是为了泄愤,也许是怀着别样阴暗心思,请了巫师封住了三兄弟的魂魄,再拖了近一个月,才交还了尸体,等着牛石被厉鬼闹得焦头烂额。 但牛石也是狠人,明面上为三兄弟风光大葬,暗里便派人来,要用棺材钉将他们的魂魄钉死在尸身里,一了百了,永世不得超生。 听罢,即便大伙是鬼,仍觉不寒而栗。 恶鬼何及恶人! “无需为那三兄弟抱不平。”黄尾招呼大伙儿给墓穴重新填土,“他们活着时,也是市面上为非作歹、心狠手辣的人物。被牛曲两人折磨成厉鬼也好,回去找牛、曲报仇也罢,俱是狗咬狗,跟咱们没有干系。” 众鬼心有余悸,纷纷应和。 李长安却摇起了头。 黄尾平常胆大包天,什么都敢上去掺和,可到这紧要关头,被厉鬼一吓便缩了头。 哪里会没有干系? 干系大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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