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今夜雾气格外的浓。 明明走在街巷,提灯却照不透周遭景物,只见得茫茫一片浑白,好似提前涨了潮,水漫上岸,淹没了坊市。 何五妹提着灯笼,抱着个小陶罐,独自夜归。 时辰不算太晚,富贵坊尚未酣眠,零星仍有话声、笑声、吵闹声与犬吠,但隔了沉沉雾障传进来,却莫名多了些阴森,使人心底发慌、汗毛悚然,催促着她不敢稍停脚步。 忽的。 “何五妹?” 雾中模糊有个人影。 何五妹不敢回答,低着头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那声音却缀了上来:“五娘缘何不理人,我是坊东老槐树旁的宋三郎,上月还在卢医官处求了汤药。” 宋三郎?好似有这么一人。 何五妹仍然不敢搭话。 声音吊在身后。 “汤药是为我阿爷求的,可不顶用,他腿上烂得愈发厉害,都见着了骨头。” 何五妹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声音继续在雾中响起:“今儿来了个游医,说要用狼毒水浸泡患处。我心里没底儿,所以连夜来寻你们。” 狼毒是可用来以毒攻毒,可老人家年老气衰,哪里能抵挡得了药毒?这不是治病,分明是要命! 她转身脱口而出。 “不可用狼毒!” 然而。 回首处,雾中茫茫,何曾有人影呢? 噔~ 清透绵长的金石之声响彻耳边,思绪随之飞散。 咦? 何五妹霎时觉得脑中空空荡荡,好像大梦初醒,又好像身陷梦中。 我在这里做什么呢? 有风自而后吹拂,送来丝丝浅绿的光,在前方凝聚,于雾中开辟出一道光铸的小路。 路上三个辨不清模样的人沿路站成一行,最前头的手中托着一个石磬,他侧来目光,似在邀请。 何五妹不自觉踏上浅光,加入其中。 灯笼脱手,陶罐也随之坠地,摔成碎片,酪浆洒了一地。 她的眼中因此恢复了一丝清明,听到猫儿尖锐而急促的叫声。 然而。 噔~石磬再度敲响。 一只手自身后搭上肩膀,她恍恍惚惚也抬手搭在前列的肩上。 队伍沿着光路向前。 耳畔猫儿的叫声也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 烛光前。 李长安神情凝重。 案台上摆着一张绘制了小半的黄符。 他深吸一口气,静心凝神,笔裹朱砂,仿佛有千钧之重,缓缓落笔。 他在制符? 不。 他在作死! 笔下的灵符,可不是寻常的破煞诛邪、镇宅收惊之符,而是雷符。 但是煌煌九天雷府神威,可容区区不容阳世的阴魂么? 没写下完整的一笔,空气中电光跃起。 噼啪一响。 “嗷!” 龇牙咧嘴的是李长安,嚎叫却不是他。 大黑猫闯进屋来,浑身毛皮狼藉,凄厉叫唤。 …… 夜色已深。 街巷间的雾气反倒散去许多。 洒落的酪浆已浸入泥地,只余一片带着膻味儿的白。 李长安俯身细查,地面上残留的阴冷灵气刺得他手掌发木,却奇特地少有邪晦之感。 他起身紧了紧身上蓑衣。 又拾起灯笼,捻指取出灯芯,用符绕了一圈,而后轻轻一呵。 橙黄如蚕茧的火焰顿时变作浅绿色,并飘散出点点萤火,逆风向北。 李长安便将灯芯放回灯笼。 提灯寻光而去。 ………… 古人以“蒿里”借指幽冥,固然说的是泰山之南的死者葬所,却也未曾没有蒿草丛高高没人、连绵成林,凡人误入其中有如隔世之意。 李长安前方便是一边茫茫蒿草。 似钱唐这样的大城市,城边有如此一大片高草丛是十分古怪的事,概因市面上薪柴昂贵,除却人家的茶园、果园、林园,草木大都被砍伐一空,城边边通常比和尚的脑门还干净。 而此处蒿草幸免的原因倒也简单。 李长安抬头远眺。 雾气至此散尽,夜空寥廓,一轮孤月高高照住山丘。 此地是飞来山,传言中厉鬼啸聚之所。 荧光指向前方。 李长安不假思索投入荒草丛中。 …… 蒿草枝连枝、叶连叶,好似汇成了一片海将人淹没。 当你跳起来,目光越过蒿草,总能在不远处望着“海岸”。可当沿着既定的方向走去,却怎么也走不出这高高的草丛。再度跳起,“海岸”依旧在前方,不远不近。 李长安停了下来。 侧耳倾听。 夜风拂过草丛,密密的枝叶摇晃窸窣作响,细细听,风声中却藏着一些更细小的声音。 “他为何停下?” “哎呀,莫不是发现咱们啦?” “好饿,让我吃了他。” “他也是鬼,不能吃!” 李长安放下灯笼,双手捧起往里轻轻一呵,随后,有纸鸟无声无息自蓑衣下滑出,投入草丛深处。 与之同时,风中的争吵也越发激烈。 随着。 “管他是人是鬼!” 高草深处传来大片草茎压倒的声响,有东西轰隆隆猪突而来。 李长安并指作诀。 “疾。” 金光乍现。 伴着“哎呦”一声,轰隆声戛然而止。 道士并不搭理,继续掐诀用咒。 惊呼与痛呼一时不绝于耳。 不多时,再侧耳听。 风声便只是风声,再无其他。 他拾起灯笼,继续往前。 不过十余步,已然走出蒿草丛,前方见得一条由碎石块铺就的山路。 ………… 沿路上山,山间越发晦暗。 非是月光不够明朗,而是弯曲的山路旁,那些树根盘绕处,那些怪立的石缝间,总是潜伏着比别处更浓稠的阴影。 每待李长安靠近,这些阴影便发出细细的响声,鬼祟着藏进山林更深处。 不消追上去查看,道士便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钱唐三害之一的没影贼,不大多是从飞来山潜入城中作祟的恶鬼么? 孤魂野鬼,不必在意。 继续登山向上。 咦? 忽然停驻。 前方的山腰上竟有一间道观。 道观理所当然的残破,山门已整个倾塌不见残骸,院墙则与杂草、花藤共生,远远难以辨认,那究竟是一道墙垣,还是一丛灌木。 倾颓若此,但“门”前的野草却教它处更为低矮稀疏,显然时时有人走动。 进入观中。 便先教人悚然一惊。 庭中或站或立或仰躺或据坐,无声无息挤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怪物! 但抵近看,原来全是雕塑。 佛陀、夜叉、仙人、鬼神乃至于各种民间野神、夷教番神,不分中外敌我齐聚于此,都是遗弃日久,饱受风雨,以致颜料褪色、泥壳剥落、肢体残缺。 其中颜色最新的是一组胡乱堆在角落的童子童女像。 进院时,李长安已有猜想,见着这童子像,已然可以笃定,这间道观应是钱唐的敬神庄——既安置废弃神像的场所。 遗弃的神与无祭的孤魂倒也算相得益彰。 道士摇头也不知该不该笑,踱步到一尊增长天王像前。 塑像工艺十分了得,尽管周身斑驳不堪,依旧不减凛凛威风。 它之前应该供奉在某个法师的私庙之中,为了方便借法,手里的慧剑竟是真家伙。 道士向天王施了一礼。 取下剑来。 尽管锈迹斑斑,但甫一握在手中,李长安便已断定它曾经是柄好剑,而如今,也堪一用! 道士忽然双手握住剑柄,腰身一转,仿佛挥动皮鞭,力量从脚下而生,自腰间而起,经手臂传达,最后由剑刃挥出。 霎时,锈剑仿佛洗尽了风雨,重现锋芒,在幽寂的夜里发出厉啸。 锵! 火星迸溅。 斩在一柄鬼头大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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