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你这法子若是不灵,咱们可就都成了瓮中之鳖。” 瞧了眼外头严阵以待的架势,道士合上这破烂窗柩。 他这话没说全,三人岂止是瓮中之鳖,更是案板上的鱼肉!若是外面的白莲教徒不顾忌他们圣女的性命一拥而入,凭着三人目前的状态,根本没半点儿还手之力。 燕大胡子倚在墙角,一边轻声咳嗽一边处理伤口,几番厮杀他都是作为先手,硬生生撞散敌众,饶是他天生神力技艺精湛,此时也是浑身的伤口,好似个血葫芦。 李长安虽然先前在敌人合围中,闪转腾挪好不从容,但却是有苦自知,他早已撑到了极限,法力消耗一空不说,浑身关节都在嘎吱叫唤着要散架,眼下全凭意志硬撑。 唯一能让他欣慰的,大抵只有腰间这柄现代工业出品的长剑,依旧锋锐如故。他很庆幸,自己在平冶时留了个心眼,事先把配剑之类重要物品转移了出来。 至于那个书生,他是半道上加入进来,情况到也比两人好上许多,但也是面色苍白,正倚着房柱处理伤口。他先前被暗箭射中了肩膀,所幸雨水让弓受潮变软,箭矢软绵入肉不深。 这番听见了李长安的疑问,先是龇牙咧嘴拔下箭矢,再长长的呻吟一声,把自个半躺半坐摊散在了地板上,这才冲着二人笑道: “法子灵不灵,还得看时机到没到。“ 说罢,他就着还沾着自个儿血的箭矢,指向那白莲圣羊。 “即便是不灵,道长也莫慌,你可瞧见外面一个青衣郎君?” “当然,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书生笑嘻嘻的,冷不丁就抖出个大八卦。 “这位白莲圣女,正是那位白莲左使正要过门的婆娘,半道上便被这镇抚司给截了胡,人家便来了出千里追妻,对付这么个痴情种子,你手里攥着人家婆娘……” 说着,这书生冲大胡子挑了挑眉。燕行烈哼了一声,想说些宁死不屈的硬话,但又想到还牵连着道士,当下也不好言语。 见状,书生笑得俞是欢畅,晃着箭杆: “所以么,不急不急。” 罢了,他从腰间解下个葫芦,叩指敲了三下作响。 “这淋了一夜雨,在下是浑身湿寒得不爽利。” 他作了个举杯饮酒的手势。 “这时机未到,左右也是无事,不妨饮上一杯?” 道士眼睛一亮。 “哦,可是用妖蛇泡的酒?” “正是。” 这书生倒是有些意思,明明是生死危机关头,偏偏透出些疲懒狡黠的味道。不过么,道士与大胡子也不是什么正经儿人,倒也不反感此人做派。当下听说有好酒,更是兴致勃勃地围了上来。 至于外头还围着的白莲教,管他的勒! 道士学着这书生,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地坐下。还别说,这废楼的地板上覆满了厚厚的“青苔”,触感像极了绒毯,一屁股下去硬是巴适。随手一扒拉,就拽起些丝丝缕缕,借着头顶的空隙间渗进的月光,李长安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些不像是苔藓,反倒更像……水藻? 怪哉,这地面儿上哪儿长得出水藻? 正发散着思绪,旁边的书生已打开了酒葫芦,道士鼻翼一抽,顿时便有醇厚的酒香入鼻。好嘛,这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苔藓与水藻的细微差别。眼巴巴看着书生又翻出三个杯子,一一斟满。 “请。” 两人哪里会客气,虚敬一杯,便一饮而尽。 酒液质感浓醇,才下肚,道士腹中就升起一股子热气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不但体内的湿冷驱逐一空,额头上还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燕行烈更好使骤然通了肺腑,人也不再咳嗽,连声说道: “好酒,好酒,可惜……” 末了,瞧着周遭的昏暗颓败,摇了摇头。 “如此美酒,正该择一良霄,备下一席佳肴,痛饮一番才算畅快。“ “佳肴?在下是无法子。不过这良宵么……” 书生闻言,停杯笑道。 “倒也简单。” 说着,他取出腰间另一个葫芦,取了塞口,于空中泼洒。但葫芦中洒出的不是酒水,而是道道清澈光辉。他向周遭一共挥洒了九次,每挥洒一次,楼中便明亮一分,最终竟让整个楼中充斥着浅银色的辉光。 盈盈若水,清澈可爱。 伸手一搅,仿佛荡漾起阵阵微澜。 李长安举目张望,砖瓦、梁柱、墙壁、窗柩以及在清光中舒展的水藻清晰明了,在“水波”里投下点点斑影浮动。 “这是在下于去岁中秋,在太华山顶揽下的月华。” 书生收起葫芦,脸上露出些懒散笑意。 “如此可称得上良宵美景?” 道士没有回答,只听见“月色”二字,心中微微一动,从怀中取出月盏,在周遭水波似的清光里虚虚一舀。 再收回来,盏中已盛满酒液,清澈里散着淡淡银辉,与周遭月华相融。 李长安小呷一口,熟悉的味道里,法力点点滋生。 “这是?” 两人侧目询问,道士也大方分享。 酒盏周转一圈,又落回了道士手中,他寻思着是否再舀上一碗,又害怕让屋中月光清减,而另两人还沉浸在余味中难以自拔。道士不以为意,他晓得这月酒滋味儿。 仿若月光入喉,人生过往百种都化作清凉淌入心头,往昔愈是欢愉,愈是悲苦,愈是求不得,愈是舍不得,这酒的滋味儿便愈加动人。 燕大胡子闭目微笑,不晓得在回想什么。书生默然良久,终于是喟然一叹。 “人生虚度二十几许,方知真正的美酒是何等滋味儿,我这葫……”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 “馊水罢了……平白脏了我的葫芦。” 说着,他竟然作势欲扔。别说道士吃了一惊,便是大胡子也睁开了眼,两人齐声阻止。不料,这厮又把葫芦收了回去,促狭一笑。 “说笑而已。我这人吝啬,便是馊水也是舍不得的。” 这一打趣倒是让场中的氛围更热烈了几分,三人放声大笑,倒也惹得楼外正吃着冷风的白莲教徒们叫骂不已,三人只当是夜里的虫声蛙鸣,正好佐酒。 推杯换盏了几轮,书生忽而收起了葫芦,指向楼中一角。 “两位请看。” 但见他所指之处,轻薄的雾气从窗柩与水藻的缝隙间浸透进来,好似散入水中的白墨。 “时机至矣。” ……………………………… 废楼传出的笑声让外面的白莲教徒们面面相觑。 年轻的左使冷哼一声,转头去于老者商议。恰如书生所言,他的确是投鼠忌器,但却也并非无所作为,在这回儿功夫,他尝试着布下法术,但怪异的是,设置法术时总是有东西在干扰,尝试了许久也找到原因。 此地颇有蹊跷! 无需多想,他已认识到这一点,于是唤来成梁询问:此地究竟是何地? 然而,成梁也是摸不着头脑。要说他在此地供职也将近十年,因着旧日军中习惯,他也踏遍了平冶各处。但众人所处的这片废墟,粗略以目力估计,怎么着也有县城的大小。瞧着各处覆满的厚厚藤草苔藓,显然存在的时日已久,成梁却偏偏对此地无半点儿印象,无奈只得唤来了他手下的身为本地人的总旗。 说来古怪,这总旗方进这废墟便有些疑神疑鬼,眼下更是揪着一把水草,神色恍惚。成梁一连唤了好几声,这才勉强回过神来,听了询问,回答的言语间也是吞吞吐吐。 “这地方好似……就是平冶城。” “说什么胡话?” 左使才皱起眉头,成梁已拉下脸开口呵斥。 他们这一帮人前半夜才从平冶出发,难不成转了大半夜,又回到了平冶城?即便是,难不成这前后脚的功夫,平冶就成了一片废墟? 这话忒荒唐! “大人不晓得……” 但总旗却也没改口,只是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诉说起当地人不愿提起的旧事。 “在四十二年前,平冶地界发生了一场大地震,一连三日是天旋地转、山河崩裂,城楼房舍都被震塌,整个平冶城更是凭空陷下去三丈有余,人畜几乎死绝,无法再住活人……如今的平冶只是另行择址,近年来重起的新城。” “小人今年刚过五十,打小便在这旧城长大,只因外出探亲逃过一劫。大人您看……” 他指着方才经过的一道低矮土埂,厚实的苔藓下隐隐露出条石的棱角。 “那是当年的城墙。”又指向旁边一大片乱石堆,“这是坊市,那是府衙……” 一一指点下来,他终于下了结论。 “这里就是平冶旧城废墟!” “那又如何?” 这絮絮叨叨的旧事,成梁早听得不耐烦了,若非左使还在皱眉倾听,他早就马鞭子伺候。 “可是……” 兴许是夜风又吹来云翳遮掩了月光,废墟又阴森了一分,这总旗竟是打了个哆嗦。 “那场地震也震塌了河提,泗水改道,平冶……平冶旧墟早被淹没了!” …… 也就是说,这片废墟是水下旧城再度现世? 这答案却是有些出乎意料,周围的听客还没咀嚼什么味儿。 忽然。 人群的边沿忽然升起了浓重的雾气,一个边缘的白莲教徒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雾气淹没,那人的同伴呼喊了几声,身边却没有丝毫的回应,同伴又照着位置伸手去拉。 然而。 空空如也。 他脸色一变。 “当心!这雾古……” 话到半截,那浓雾忽然翻滚起来,像是泄了闸的洪水,倾泻而来,贪婪地吞没了沿途的废墟与人群。 聚集在白莲左使身边的左道修士尝试着用各类法术阻止浓雾,但都入泥牛入海掀不起半点儿波澜。白莲教徒们只得向中间聚拢,但人数实在太多,雾气来得太快,除了白莲左使身边的左道高手,其他人没还得及作出什么反应便被掩没。 但好在夜风又拉走云翳,浓雾的合拢之势忽而迟缓下来。 但随后,众人惊讶地发现,这雾气在月光的照射下越来越淡,但雾中却没了先前被吞没的白莲教徒。 “不对!看那些苔藓!” 残存的白莲教徒中忽而响起声惊呼,众人随之看去。 愕然发现,那些覆盖了整个废墟的厚实苔藓正在迅速退去,露出下面的瓦砾、条石与朽木。紧接着,朽木变作了梁柱,砂砾还作了砖瓦,片片的乱石堆仿若时光倒流,又变回了街道、商铺、房舍,而后听得一阵喧嚣,死寂的街道变得鲜活,一个个行人、摊贩、货郎悄然现身,一转眼就是熙熙攘攘繁荣街景。 总旗瞪大了眼睛,喃喃道: “平……平冶城。” 话声刚落,残月又隐入云后。 繁荣的街景顷刻便没了踪影,只有翻滚的浓雾四下合拢,和拥挤成一团残余的白莲教众人。 以及。 那栋一直未曾变化的残破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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