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道长!” 前一声惊愕莫名,后一声便是哀婉凄切。 那白莲教的圣女转眼就换了面孔,娇柔柔提着裙摆,两只红绣鞋蝴蝶穿花也似的小跑着,带着一阵香风就依了过来。 如此美人入怀,夫复何求? 可惜当面却是个不解风情的,美人儿跑来刚打了个照面,就生生被一截锈斑斑的剑锋给抵了回去。 “道长这是作甚?” 女子把眉眼柔得与那水波一般,低着头似泫泫欲泣,好似受了莫大委屈一般。 “在这妖怪巢穴里,你我同为生人,理当同舟共济才对!” “可不敢与新娘子同舟共济。” 道士笑着冲女子手上铁梏努了努嘴,那上边,新郎官的血还没干了。 “贫道头壳可不是铁打的。” “道长明明知道奴家……哎?” 话到半截,道士突然伸手拽住女子衣领,将其提在身旁。 紧接着。 一阵子错乱脚步,女子身后的门洞便连滚带爬涌进一堆狼狈不堪的妖怪。 ……………… 这园子不大,用粉刷的矮墙围拢,留着两处出口 大抵是附庸风雅,中央弄了个小小的花圃,正值时节,开得也算斑斓。 可这一帮妖怪一拥而入,各各神色仓惶,哪儿会依着圃中留下的花径走,一股脑儿地冲突到花木中,见着前面堵路的是那凶残的道士,齐齐便刹住了脚步。 一帮子凶恶妖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在原地转悠,那五颜六色的花木就只得遭殃,眨眼碾落成烂泥了。 瞧着这帮妖怪狼狈模样,道士略一思索,便晓得自己想差了,这帮子不是追着妖女来,而逃离着某个东西。 忽而,道士耳中听到一个细微的沙沙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拖拽在地面上摩擦声? 这下子妖怪们愈加惊慌,其中牛犊大小,似猫似狗的玩意儿还拱起脊背,朝着道士龇牙试探。道士只将那剑锋似的目光扫过去,它便呜咽一声,夹着尾巴缩了回去。 见状,道士这才把剑锋一敛,移步让开道路,妖怪们如蒙大赦,争先狼狈而逃,不消片刻,小小的院落狼藉的花木中,唯有道士与那妖女,以及隔着一道矮墙越来越近的沙沙声。 …………………… “沙沙。” 隔着一道矮墙,那撵着大帮妖怪狼奔豕走的声音愈来愈近。 李长安解开手中布囊,仅存金针一枚。 道士默不作声将其取出扣在手中,那声响忽然消失,对面的门洞里就探出一个水缸大的蛇头,白色鳞片好似抛光的金属,映着耀目的光晕。 方才便是这巨蛇? 不对。 仔细打量,道士瞧得这蛇双目无光,连那蛇杏儿都是搭聋在嘴边,显然已经丧失了意识。 果然,那门洞又转出一个年轻书生,他单手夹着水桶粗细的蛇躯,一步步将其拖拽进来。 一进门,便朝着道士咧嘴一笑,而后抱起那巨蛇,双手一搓,每搓一下,那蛇便缩小一分。没一阵,水桶粗细的蛇便只有筷子大小,他这才从腰间取下一个葫芦。 李长安鼻子尖,当即就闻到一股子绵醇的酒香。 那书生又冲着道士笑了笑,把这蛇塞了进去,在耳边晃了几晃,心满意足将葫芦挂回腰间,这才朝李长安拱手说道: “劳道长久候。” “不打紧。” 道士还了一礼,掌中针手上剑却没半点收回去的意思。他只寻思这是哪来的人物,方才那巨蛇应当先前从宴会上跑路的升卿公子,如果没看错,被这书生塞进葫芦时还是活着的。 拿活生生的蛇妖泡酒,这书生也好本事,若不是当下敌我未明,少不得拉住他,换一杯妖蛇炮制的酒尝尝鲜。 “道长当心,这书生厉害。” 正寻思着,耳后传来粗沉得声音,道士一转头,却是燕行烈领着马三并那母子走了过来。 此刻,大胡子手上还牵着他那匹黄骠马,也不知从哪个地方寻回的,那柄凶神恶煞剑也不晓得放在了何处,腰间挂着他的重剑,手里拎的家伙却是李长安的配剑。 见了那书生,他赶紧拦住马三,让他护着俩母子躲在后面,自己三步并作两步,与道士并肩而立。先是将长剑递还给道士,这才望向书生,神色肃穆。 “昨日,便是这书生突袭于我,这人十分厉害,相斗中,我没法保着妖女周全,只好让马儿驮着妖女先走……才有今日之事!” 大胡子三言两语把事情讲了个大概,道士却听出了点道道。 “保妖女周全?” “不错!” 没等大胡子搭话,那边那书生已拱手正色道: “鄙人受人所托,为天下除此妖女,两位俱是义士,请万勿阻挡!” 说罢,凛凛目光逼视那妖女。 “吓。” 妖女却装模作样唤了一声,拿葱白的指尖儿绕着发丝儿,半掩在道士身后,娇笑道: “这公子好凶恶的眼神咧,怕是要把奴家活吃了。” 她拍了拍胸口。 “可是啊,奴家现在是这燕大人与道长的人,你要想得到奴,少不得与他们斗上一场勒。” 大胡子狠狠瞪了妖女一眼。 “这妖女固然该杀,但燕某职责所在,却是不能从命。” 说完,抽出剑来,一步向前。 那书生却是摆摆手。 “两位高义,在这妖巢之中,能为不相识之人挺身而出、自陷险境,鄙人已是自愧不如,如何能在此时此地与二位动手。” 说完,竟是一拱手,转身便走。 末了,只有一句提醒隔着墙头传来。 “两位当心,那妖女已然脱了金针封印。” 女子脸上笑容当即一滞,本已悄然挪远,正要趁机逃跑,可两道凌冽的目光投过来,铁钉一般将其定在了原地,却是李长安按剑轻笑。 “道……” 还没说出话,就被一只大手捉住脖颈,这女子身形也算高挑,可在燕行烈手上,却好似那小女娃子手里的布娃娃,单手便可任意摆弄。 被他抓住脖子,拇指摁在后脑勺,便乖乖低下头,露出后项上渗出血珠的猩红小点。 女子自是不肯,奈何万般的挣扎在大胡子的怪力下皆是枉然,只气得破口大骂,什么“驴球子”、“没腚眼儿”、“入你娘”……变着花样儿从那樱桃小口中蹦出来,倒是与平日的媚视烟行大相庭径。 事不关己,道士就听个新鲜。 燕行烈倒也沉得住气,半点不理会这污言秽语,只摇摇头。 “果然脱了封印。” 转头询问。 “道长,那金针还有么?” “尚余一枚。” 道士将手中金针递过去,大胡子接过便是一指摁进脊椎。 这女子当即软绵绵倒在地上,世界从此安静。 ……………… 一行人出了谷口。 回首眺望,那深谷中浓雾依旧,但依稀可以看见,雾气翻腾里,一道浓烟直上天际。 这可不是道士等人做的。 也不知这庄子平素里积累了怎样的恩怨,那山君一死,妖怪就失了管制,放开了天性,抢夺的、吞杀的、打砸的、纵火的……道士一路所见,妖怪们尽是自相残杀。 这倒是省了几人力气,以至于大胡子还有闲心,回到那摇摇欲坠的堂子,回收了道士扔出去的金针。 “如何?” 道士递过一酒葫芦,里头装的是山君庄子里的猴儿酿,却是他走之前顺手牵羊。 “都不抵用了。” 大胡子正摆弄着手里金针,闻言摇了摇头,接过葫芦灌上一大口。 “那便麻烦了……要走上一遭?” “对,是要走一趟。” ……………… 燕行烈虽豪迈过人、勇于任事,但却任侠意气。好听些叫为人四海,难听些就是有组织无纪律。他自觉与李长安脾性相投,又曾并肩作战,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并透了个底。 譬如这金针,唤作渡魔针,乃是佛家金身炼制,是镇抚司各卫所常备的利器! 虽然道士很不明白哪儿来这么多和尚作针,不过他一野道士也管不了人庙里的八卦。 总而言之,这针端的厉害。 那妖女身上封印,一来是手上镇龙锁,二来就是刺入脊骨中的渡魔针。 此番,这妖女虽然拔出了金针,但其实效力仍旧留存体中,一身本事用不出来,不然也不会被那书生给逼回来,乖乖撞进李长安手里。 但奈何,这金针是消耗品,须得时时更换,偏生燕行烈手里的存货,都在那庄子里被李长安挥掷一空。 而他回收的金针,用过一次后,便效力大减,应付那些山精野怪还可以,对付白莲圣女却是抵不了用。 道士口中的麻烦,即是封印妖女必用金针,而金针只有镇抚司驻所才有。 两人口中要走上一遭的,便是附近唯一一座有镇抚司驻所的县城。 平冶城。 “只怕会暴露行踪,引来白莲教的高手。” 道士却还有疑虑,大胡子一路行来不走大道,只穿山越林,不就是为了避免行踪暴露么? “避开大道,只乔装进城应该无妨。” 李长安却仍旧摇头,先不说大胡子这体型如何乔装,他所担心的,也不是那些被白莲教煽动的平民百姓。 此次押送这白莲圣女,不仅是秘密进行,且汇聚了镇抚司三州九卫的好手,但几天之内,被人宰了个干净不说,连半点消息也没透出。 是那白莲教势力强盛若斯? 当然不是。不过一老套路,出了内奸而已。 这些年朝堂风雨飘摇,底下也被各方势利渗成了装水的筛子,只是没成想这镇抚司也没躲过。 所以李长安其实是问:你不怕被内鬼出卖行踪么? 燕行烈却是摇头笑道。 “那人我确实信得过。” “只是我等不熟此地路径,要去那平邑,怕是要多费些时日,也不知这金针……” “两位恩公是要去平邑?” 那救下的女人忽而开口道 “奴家便是平冶人氏,这左近有一条捷道,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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