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咚咚咚。” 黑暗深处传来敲门声。 这声音打破了宅中死寂。 人声、喧哗声、脚步声一同响起。 世界好似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周遭紧逼的黑暗好似也缩回许多,寒气渐退,灯光摇曳着温暖。 这妇人长舒一口气。 方才那黑暗死寂,她是再也不想经历一次,下意思就要去寻那喧嚣。 才转头。 吓! 昏暗里一张无表情的脸。 她蹬蹬退了好几步,打开嗓子就要喊声救命。 “呼延夫人,你无事吧?” 说话?是人? 仔细看去,这不是这宅子木讷仆役中的一个么? 这人,走路怎么没个声? “无事。” 她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息几口,勉强镇定心神。 “你来有什么事儿么?” 那仆人作了个礼。 “我家主人让我带呼延夫人去别院暂避。” “避?”妇人却是一愣,“避什么?” 那仆人始终一副木讷模样,呆立在黑暗里,像是一尊只有嘴巴会动的石像。 “方才来了位道长,硬要在此院饮酒。” “在此饮酒?”妇人蹙起娥眉,“你家主人难道没告诉那道士,此院中有女眷?” “我家主人说了,可……” 这仆人石头般的脸上,终于有了别样的表情。 “那道长说,长夜漫漫,有佳人作伴……岂不美哉?” “岂有此理!” 这妇人脸都气得通红。 “这世上怎么有这般厚颜无耻的道士?!” 此时,走廊上一阵喧哗。 妇人转眼看去。 院子里,咋咋呼呼闯进一个腰配长剑的短发道士。 ………………………… “娘子如何称呼?” 妇人冷脸应到:“夫家姓呼延。” 道士却是不以为意,笑道:“原是呼延夫人当面。” 妇人冷哼一声扭头不去看他。 这道士当真蛮横无礼得很,竟是强拉着妇人不让走。老者无法,只得在房中备下酒菜。 此刻,眼见两人又要起冲突,他赶紧拿出一个小酒坛,揭开盖子,顿时醇厚的酒香溢满室中。 老者为两人一一斟满,开口要调节下气氛:“不是老朽自夸,我这酒……” “老丈这是何意?”那道士却突然打算他的话,“贫道算不得贵客,也不能用这等劣酒糊弄?” 说罢,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来。顺手将杯中酒往后一泼,正落在一名仆役的脚边,那仆役一言不发,只挪动脚步离那酒液远了些。 “来瞧瞧。”道士得意地晃动小葫芦,“这才是好酒么。” 说完,抬手就给自己倒上一杯。 那妇人扫了一眼,却是嗤笑一声。 但见,那杯中酒液浑浊发黄,其中还沉浮着些许黑色残渣。 还以为能见识到什么琼浆玉液,原来是个大言不惭的乡巴佬,竟以为自个儿的乡间土酿胜得过老者的醇香美酒。 “不信?” 妇人的鄙夷堂而皇之摆在脸上,似乎激起了道士的蛮浑性子,端起酒杯就往妇人脸上塞去。 妇人被这突兀的动作吓了一跳,抬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正落在道士递来的手上。 这只手就这么一歪,酒液泼洒出去,溅了旁边老者一脸。 场中气氛立刻变得尴尬且怪异。 始作俑者的道士施施然坐回去,老神在在。 目睹主人狼狈的仆从们一动不动,好似无知无觉的木偶。 老者默不作声,只抬起宽大的袖子,低头擦拭。 唯有那妇人尴尬地连声道歉。 片刻之后。 老者终于放下袖子,用他一贯和善的语气说道: “小小意外,无需介怀。” 妇人心中愧疚稍安。 “老……嘶!” 一抬眼,全部的话语都化作一口凉气梗在喉头。 眼前是怎样的脸?! 嘴唇外翻着,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鼻子塌陷着挪到了额头,一只眼睛原地竖起,一只眼睛却移到面孔中央! 方才擦拭酒液时,老者竟将自个儿的五官擦得扭曲移位。 瞧得妇人神色变化,老者却全然不觉,反倒用这张扭曲的脸笑了起来: “呼延夫人这是怎么呢?老朽身上有什么不对么?” “我、我……” 妇人声音颤抖,不敢再去看那张怪脸。 移开目光,便见室内昏暗的边沿,仆人们面无表情盯着她,一动不动。 妇人此刻只觉得灯光愈发微弱,寒气愈发逼人,她转头瞧向席上另一位客人。 道士笑着点点头,站起来斟上一杯浊酒。 “如何?” “还是贫道的酒喝得吧。” ……………… 昏暗室内,灯影摇曳。 无声肃立的仆役;五官错位的老者;惊骇欲死的妇人;淡定斟酒的道士。 场中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直到。 “咦?” 老者终究瞧出端倪,他轻呼一声,抬起袖子嗅了嗅。 “符酒?原来如此。” 他招了招手,旁边的仆人便递来一面铜镜。 他对着这镜子,左右看了几遍,便唉声叹气好几回,好似寻常人瞧得自个儿眉毛画浓了似的。 终于,他耐不住伸手在脸上小心捏揉,可惜好半天,也不过还原了三分人样。 油盏上灯火如豆,老者或者说老鬼放下镜子,幽幽一叹。 “你这道士好不晓事,这张笑脸,可是老夫请来方圆百里手艺最好的‘徐菩萨’给塑的。好心让你借宿,你却坏了我这幅好面孔。” “无妨。”李长安把葫芦系回腰间,语气轻松得好似嗑家常,“请那匠人再塑一次不就成了?” “那可不成。”老者转过脸来,嘻嘻笑道:“一时口腹之贪,那匠人已祭了老夫的五脏庙。” 说着,忽然一转头,把那三分人样的怪脸对着那妇人。 她立刻发出一声尖叫,跌倒在地,顾不得叫痛,手脚并用爬到了墙边。 “夫人莫怕嘛。” 这老者依旧是满脸的笑容,但在这张面孔下,却显得别样的恐怖怪异。 “老朽只想送你一份好姻缘。” “好姻缘?与你这老鬼的肠胃结缘么?” 李长安冷笑一声,端起酒杯,走到妇人身边。 “这位呼延夫人已为人妻,怕是要拂了你的‘好意’咯。” “哎呀,年轻人怎么老是不听老人家的好意呢?” 老鬼似模似样的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老朽便只有得罪了!” 说话间,周遭侍立的仆从已围拢上来,那老鬼仍旧坐在席上,拿着铜镜摆弄五官,只挥手说道: “拿下他们。” 末了,又加上一句。 “别弄坏了那位呼延夫人,至于那个道士……” 他给自个儿斟上已一杯。 “我要用他的心肝佐酒!” …………………… 呼延夫人捂着嘴在墙角低声抽泣,前方,面容呆滞的仆役围拢上来。 “且慢。” “哦。”正在纠结自个儿鼻子的老鬼抬起眼皮,暗想着道士莫非要交代什么遗言。 却见那道人将杯中酒泼洒出去。 那酒落在地上,便泛起阵阵烟气,空间扭曲一阵,房中的一切都变了模样。 桌子化作祭台,床榻成了棺材,窗户与墙壁一起混作石墙,角落里砌起累累白骨,墙上的饰物尽成了钉死的干尸! 这哪里是宅邸的别院偏房,分明是一处墓穴。 那老鬼见状,先是一惊,然后便哈哈大笑起来。 他惊的是,道士符酒厉害,竟然能还这大墓的本来面貌,笑的却是…… “你这道士当真是自寻死路,若是宅子,你还有几分逃脱希望,这下变回墓穴,你是插翅难逃!” 瞧了瞧这一杯酒的效力,李长安也有些咂舌,这镇抚司的家伙就是厉害。 这酒是他与燕行烈分别后,大胡子赠与他的,说是能还形显影、去幻存真。如今恰逢其会,他顺手一试,果然是好宝贝! 李长安没有理会那老鬼的挑衅,更没搭理逼近的仆役,倒是扭头唤了声。 “呼延夫人。” “啊?在!” 那妇人泪眼朦胧抬起头来,茫然应道。 李长安指着墙上钉死的一具具干尸,笑问:“你可知这些是什么人?” 妇人抽泣两声,话语里结结巴巴:“人殉?” “不错。” 李长安点点头,继续问道: “你可知为何要用铁钉钉死?” 话音方落,呼延夫人没来得及回答,那边老鬼已变了脸色。 “还愣着干什么?快杀了他!” 他大声叫到。 然而,先前一直如木偶一般任他摆弄的仆役们,此刻却没有听从他的命令。 老鬼慌忙站了起来,手中翻出一枚铜钟,用一根小木锤奋力一敲。 “哐。” 声音清脆,但仆役们却露出痛苦的神色。 在这钟声里,李长安却继续说道: “是因为害怕。墓主人害怕殉葬的仆人。” 钟声愈来愈急,仆役们更是痛苦地委顿在地,浑身溢出青色,那是怨鬼魂体受损之像。 但仆役中没有一人向前一步,反倒看向李长安的眼神中颇有几分希冀。 “生前,主人家高高在上,仆役贱如泥尘。可死后,大家也不过同穴为鬼,还能以权势虐人么?” “所以若想保住身前尊崇,便只能用铁钉钉住尸身,用方术控制魂魄,逼着他们继续为奴为仆,可若是……” 李长安瞥了眼面容惨淡的老鬼,挪步到一具干尸旁。 “取下铁钉,放其自由,又会如何呢?” 会如何? 这一点自然是老鬼最为清楚。 “不!” 他大叫一声,抛下铜钟,化作一道阴风向李长安扑了过去。 可李长安已然抓住干尸身上铁钉,手上用力,一把拔出。 那老鬼本已扑到了李长安面前,但此刻,那仆役之中,突然也冲出一道阴风,与老鬼纠缠在一起。 立时,墓室内,阴风惨惨,鬼哭神嚎。 可没几下,那仆役便渐渐不支,可李长安却拔出了第二具干尸的铁钉。 于是,又一道阴风扑向了老鬼。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 狭窄的墓室内。 一团庞大的阴气占据了大半空间。 凄厉的惨嚎声中,但见十几个怒气冲冲的面孔追逐撕咬着一张扭曲怪脸。 许久之后,阴气四散,化作一个个仆役,那老鬼却再没踪迹。 仆役们甫一化形,便在一个中年男子模样的仆役带领下,对着李长安匍匐在地。 “道长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李长安却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摩挲着剑柄,半响无言。 许久,才问那领头鬼。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唤马三。” “马三么……”李长安迟疑片刻,“尔等可曾害人?” 那马三赶紧回道: “好叫道长知道,此穴乃地气交汇之所,这大墓更是由高人布置,那老鬼长久经营之下,不但自成幻境,而且汇阴聚煞,宜养鬼魂。我等虽困在此处,但却不必去做那贪求血食害人性命的恶事。至于那老鬼残害生人,只因他生性贪残。” 李长安握住剑柄,默然无语。 诚然,这帮仆役鬼魂中,只有怨气,而无血煞,看来确实不曾食人。可泥沙俱下,何人可独得清白? 也许是猜到李长安心中所想,这马三又说道: “但我等也确实难脱罪孽,在那老鬼胁迫之下,也曾犯下恶果……可我等确实没有害人之心啊!若道长放我等一马,我们必定一心向善,甚至力所能及之下,救助路人。” 说完,他俯身叩首。 “我等只求有这一方之地,在这凄惨人世,保存残魂。” 唉! 道士幽幽一叹,让他犹豫不定的正是这一点。若说这帮仆役鬼全然无辜,那是不可能的;可若把罪果归到他们身上,那确是不公平的。 所以……斩还是不斩?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群鬼匍匐在地,道士按剑而立,妇人茫然无措。 许久,道士才盯着群鬼,慢慢说道:“我若是说‘不’呢?” “道长对我等恩同再造,我等不敢向道长动手。” 说罢,那马三又是一个叩首。 “我只有自散魂魄,以证心意,请道长重下决定。” “何必如此?” 李长安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归入幽冥。” “道长有所不知。”马三抬起头来,满脸苦笑,“我等殉葬之鬼,阴籍也与墓穴主人绑在一起,若是主人不入冥府,我等也是无法投胎的。” 墓主人?得,已经被他们分而食之了。 “这还真是……” 李长安正头疼之际。 “砰砰砰!” 外面传来阵阵砸门声。 这夜,这鬼宅,迎来了第二位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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