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牢门洞开,鬼面女已然不见了踪影。 跑了? 还是说,又是个障眼法? 李长安不敢怠慢,催动冲龙玉,寻到一丝残留的香味儿沿着甬道往大门而去。 的确跑了,但踪迹可寻! 道士神色一动,赶紧拽起旁边的乞丐。 这人也是奇怪,自打进了大牢,就一副丢了魂儿的模样,不吵不闹、不言不语,剑刺过来也不晓得躲。 现在道士把他拉过来,他也乖觉地顺着走,丁点儿反抗都没有,跟被迷了魂、下了咒似的。 眼下时间紧迫,李长安无暇细究,才匆匆带着他出了牢门。 那边。 班头恰巧清醒过来,正趴在地上,身上压着七八条汉子,颤巍巍指着道士。 “你放走了妖妇……” 道士脸上一黑。 瞥见地上有根熄灭的火把,脚尖挑起来,顺势一脚凌空抽射,运气不错,十步开外,正中面门,把这厮剩下的聒噪连带门牙全砸回了肚皮里。 不再理会,转身而去。 追击凶手要紧,这些个鼠辈回头再来料理。 …… 狂风肆虐之后。 门前的厅堂一片狼藉,某些可疑的液体铺洒满地,浓烈的味道让道士不住蹙鼻。 稍一环顾。 张家兄弟冒着冷汗萎靡在墙边喘着粗气;游侠儿和屠子僵扑在地,生死不知;冯道人倒在地上,紧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至于叫徐展的剑客,瞧见是李长安过来,这才讪讪从墙角藏身处出来,冲着道士尴尬一笑。 道士懒得与他废话,把乞丐往他那儿一塞,便快步推门而出。 …… 门外是个小庭院。 公家的地方光秃秃的,也没甚么看头。 只有薄雾如霜,浅浅的结了一层。 远处的喧嚣热闹隐隐约约传过来,反倒衬着院子里愈加冷清。 在牢里步履匆匆的李长安,出了门,反倒停下了脚步。 他扶着腰间长剑,抬头看去。 但见月色空明处。 高出院墙的地方,有一角飞檐挑起如瀑的藤萝。 那鬼面人就立在飞檐上,红色的裙摆接着紫色的花藤,手中短剑与背后的勾月辉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她静静地打量着李长安。 而后轻巧一跃,似一抹轻烟融进月空。 此时。 “李道友。” 李长安回头瞧去,原是冯翀扶着墙根勉力起身,一张圆脸白得像刚出炉的包子。 他唤了道士一声,可还没吐出半个字儿,一口老血就抢先冒了出来。 “你这是……” “无妨。” 他摆了摆手。 “术法反噬,一时气血难制……哇。” 话没说完,又吐了一小口血,让他脸色越加惨白,衬得眼眶越加青乌。 他干脆闭上嘴,只从怀里掏出个物件,远远抛过来。 道士接来一看,却是一对甲马。 巴掌大小的黄纸,拿红绳串起来,边沿印着复杂的花纹,中央画着个纵马疾驰的小人,上书“白云上升”四字。 这个世界妖魔鬼怪繁多,市面上也常有符咒、法器发卖,只是九分是假,剩下的一分真的也多是些大路货色,譬如李长安会的诛邪符箓。 来路五花八门,效用也各有千秋。唯一的共同点,大抵是不拘凡俗、教派、修为,都能方便使用。 便宜师傅偶尔也会淘一些,备在身上,弥补小门派道法传承的匮乏。 所以李长安也跟着了解过一些,譬如手中这对神行甲马! 他正愁鬼面人身法鬼魅迅捷,自个儿撵不上咧。 这可真是及时雨。 道士道了声谢,赶忙把甲马系在小腿上,口中念到: “望请六丁六甲神,白云鹤羽飞游神。足底生云快似风,如吾飞行碧空中。吾奉九天玄女令摄。” 话声一落,脚步一点。 人已如“窜天猴”,“嗖”地一下,飞了出去。 ………… 这边的大牢冷清中迸出杀机,那边的祭典上热闹里透着欢庆。 两侧长街是灯火连天、游人如织。 中央水道上画舫相接,宛如在水面上又铺上了一条街市。 各家散乐、倡妓、优伶、百戏都摩拳擦掌,各自大显神通,引得桥上的、岸上的、楼上的、船上的观众们大声叫好。 而其中,呼声最高、掌声最响、观众最多的,当属三娘子的画舫。 画舫停在水道中段,牵着绳索连接两岸花树,上头挂满了灯笼,照得水面波光盈盈,彷如画舫悬在天上银河。 而甲板清空搭建了一个舞台,上头正上演着一出杂技。 一个肥壮的妇人顶着一支大竹竿,足有二十来尺高,上头又横贯着许多只小杆,挂满了彩灯。九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娃子在小杆上腾挪嬉戏,捷若猿猴,轻如鸟雀,或跳胡旋舞、或蹴鞠、或相扑…… 端的是惊险,精彩,精绝! 那妇人还偶尔故作踉跄,装出失误的模样,吓得两岸观众不住尖叫。 而每当这时候,画舫旁就会开出一条小船,由个小船娘撑到岸边,糯声糯气向观众们讨彩。 这么个节日,这么个氛围,这么个精彩的节目,谁又好意思吝啬呢? 于是乎。 总有钱如雨下,落满船中。 而其中叫得最欢,赏得最多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年轻捕快薄子瑜。 本来最近有凶案频发,官府正是绷紧神经的时刻,就是今晚,他也该和兄弟们巡逻守夜。 奈何心仪已久的柳家娘子托人传信,要在今夜与他携游。 他哪里还有什么巡逻的心思? 赶紧脱了皂衣,换上袍衫;解下腰刀,拿上折扇,装出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还掏出了所有的积蓄,要在今夜博美人一笑! 那小船娘也是机灵,得了大赏钱,笑出一对小酒窝。 “谢谢郎君、娘子看赏。” 话里话外把薄子瑜和旁边的柳家娘子连到了一块。 引得薄子瑜哈哈大笑,惹得柳家娘子燥红了脸,啐了一口掩面而逃,薄子瑜笑嘻嘻拔腿就追。 片刻后。 这对私会的男女又转到一处商铺前,铺子前头拿杆子挑着许多提灯,最上面的一盏最是精美,灯衣花色缤纷、图案斑斓锦绣。 柳家娘子瞧过去就挪不开眼,怎么个献殷勤的机会,薄子瑜怎会放过? 但一打听,人家不卖,只送。 可前提是要猜灯谜。 …… “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架不住美人期待的眼神,他也只有硬着头皮顶了上去。 可就是他快把天灵盖给挠秃了,脑子里仍是半点主意没有。 好在店家是他舅舅邢捕头的老相识,算他半个长辈,悄悄使人递来一张纸条。 他这才松了口气,把纸条藏在手心里,转过来,借着花灯,偷偷一瞥。 可还没瞧清楚。 忽的。 一个人影从屋顶上跳下来,脚尖在墙上一点,如同一阵清风从人群头顶掠过,惹得一阵惊呼,顺带着,也把纸条刮了个没影。 薄子瑜脑子一懵,正不知所措。 又一个人影从屋顶跳下,但后者却没前者那般轻盈,直挺挺落下来,把一竿子提灯通通砸了个稀巴烂。 而后又跟跳蚤成精似的,从惊惶未定的人群脑袋上一跃而过。 薄子瑜呆呆地看着满地提灯残骸,又扭头瞧了瞧柳家娘子两剪秋水上泛起的雾光。 一股子怒气勃然而生。 他恨恨扭头寻那两人踪迹。 但见前者踩着绳索,快步跑向画舫。 而后者则重重落在小船娘的船上,压得船头一沉,而后借力冲天而起,直扑前者而去。 别的薄子瑜不清楚,但后面那个跳蚤一样的家伙,他哪里会忘? 自个现在说话漏风,可全赖此人所赐。 李玄霄! 他咬牙切齿骂了一声,可转念一想,这厮不是躲在大牢里,妄想着用一个乞丐作诱饵埋伏凶手么? 怎么出现在这……他目光一转,落在前者身上。 女子、红裙、素衣、短剑、鬼面。 心里顿时一个激灵。 这时候。 “嘛呢?” 两个衙役顶着满嘴油光和酒气,大刺刺拿刀鞘拨开人群。 “在这大呼小叫作甚么?” 薄子瑜已然一步抢上,劈手夺走腰刀。 “妖人现身了!” 他揪着对方衣领,恶狠狠喝到。 “快去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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