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整个世界都停止了。 李长安走出妖巢。 看见密集的雨点一粒一粒浮在空中。 看见角落里,抱着三娘子的张易,泪水在脚面绽出花朵。 看见庭院中,相继转醒的人们又定住了身子,仿佛一座座雕塑。 一路走来。 世界一片死寂。 能听到的,唯有自己的脚步声、心跳声、呼吸声,以及衣料摩擦声。 突然。 簌~ 有声音! 他猛然循声扭头。 一道黑影从墙根蹿出。 李长安不假思索,追了上去。 …… 黑影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 李长安不得不用了一张神行箓,才能勉强跟住他。 一追一逃。 很快就到了酒神庙前的长街。 那黑影也不再飞窜,而是转身撞上了街边商铺紧闭的门板上,竟没把薄木门撞碎,而是自个儿散成一团浓墨,融进了门上的一幅人物图画。 门神? 李长安落下来细瞧。 不对。 哪儿有把门神直接画在门板上的,而且,瞧着人物形象古怪,也不像门神,反倒是像水月观壁画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猖兵猖将。 李长安点亮火光望向周遭。 但见沿街的墙面、窗户、门板、梁柱上都铺满了“猖兵猖将”的图画。 这是什么个意思……嘶~一阵凉风夹着雨点滚入脖颈。 道士缩了缩脖子,却又怔住。 时间都停止了,怎么还会有风? 世界又活了? 他环顾周遭,然后瞧见了一副奇景。 停滞的大雨再度流动,却不是向下,而是向上,倒卷天河。 冲散雨云,露出了云后不断旋转着的灿漫星汉。 如果方才是摁下了暂停键,现在就是后退键。 时光回溯,斗转星移。 目眩神迷之际。 嘎吱。 眼前的房门突兀拉开。 道士吓了一跳,赶紧后退戒备。 却见门里出来一人,打扮像是看店的伙计。 双目无神,表情僵硬,像个被艹纵的木偶,呆滞的眸光没在旁边的李长安身上停顿哪怕一秒,关上房门,就径直离开了这条街。 任凭道士如何试探呼唤,都没有反应。 同时,门扉开阖声不绝于耳。 但见整条街上,所有的铺面房门都被打开,许多男女老少走了出来,同样的呆滞,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掩上房门走入街面,汇成浩荡而无声的人潮,涌向长街之外。 不消片刻。 人群便离去一空,给李长安留下了一条空荡荡的长街,以及一轮喷薄而出的红日。 是的。 斗转星移之后,便是昼夜更替。 光暗变换得太快,李长安的眼睛不适应,只得稍稍偏开目光。 却诧异瞧见。 原来不止是方才那一面墙绘着兵将,而是整个长街两侧,每一道墙垣,每一扇门窗,每一根梁柱,都有粉黛青紫黑白各色颜料汇成的猖兵图画,活灵(和谐)活现,在上面游走。 动作间,微微侧身,似在聆听某个方向传来的命令。 李长安顺势看去。 原来,猖兵伏拜的方向,长街的尽头,酒神庙前,此刻立着一座特别的法台。 寻常法台再如何豪奢,也不过是在法器、装饰、人员上下功夫,可这座法台却别样不同,它是由十二张大桌子,一张一张往上叠。 高可数丈。 甚至超过了酒神庙的尖顶,以至于台上的人物仿佛置身于红日当中。 这台子唤作登云台,是闾山法脉的东西。 而整个潇水城,又有几个人是闾山教徒呢? 李长安虚起眼,渐渐适应了光明,也瞧清了台上之人。 华丽而繁复的法衣裹着佝偻残躯,五彩的神额束着苍苍皓首。 果然呢。 水月真人于枚。 ………… 登云台摆在长街尽头,李长安却在街口。 距离太远,飞剑也够不着。 于是冲于枚高声喊道: “于真人为何在此登台,又作法引晚辈到此,究竟有何指教?” 登云台上,于枚只是垂手无言。 李长安眉头一蹙,正要上去,前面的梁柱后,却突然转出了一员高大威猛的武将。 披银袍,穿金甲,背后插着五色彩旗,一张脸涂得青白相间,跟台上的戏子似的,一开口也是抑扬顿挫。 “吾乃法主坐下佘神将,吾主法驾在此,道人还不速速下拜!” 神将? 李长安拿眼一瞥。 身形略带虚幻,的确不是凡人。 可细观之,清气中藏着妖浊。 猖将才是吧。 道士没搭理他,只向于枚继续高声追问: “原来虞大人口中的援兵就是真人,当日金府的猖兵想来就是阁下的手笔。如今摆出这副阵仗,到底意欲何为?” 高高登云台上,于枚依旧无言无语。 反是身前的猖将却勃然大怒。 “大胆道人,胆敢对法主无礼。” 他抬手一招,青光涌动,化为一杆大枪,红缨吞(和谐)吐枪刃,譬如青蛇出洞,直取道士胸腹。 “受死!” 李长安一直都在警惕,第一时间闪身躲避,同时挥出了手中长剑。 噗。 长剑轻易地就贯入了甲胄空隙,倒教李长安愣了愣。 这是猖将?怎么这么弱? 诧异的功夫,那猖将却埋着脸,口中不住喃喃。 “痛、痛、痛、痛、痛。” 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大,越来越含混不似人声。 终于。 “痛煞我也!” 他昂首长嘶。 一张人脸迅速开始扭曲变形,身形也急速膨胀,白袍撑裂,甲片崩飞。 李长安才抽剑疾退,紧随着,便有一道腥风袭来。 他又是翻身躲开,再抬眼。 身边的光线却是突兀变得暗淡。 身前被一面蠕(和谐)动着的“墙壁”拦住,墙上遍生青白二色的鳞片,原来是条巨蛇盘躯将自己围在了中央。 抬头看,一个硕(和谐)大的三角蛇头探出毒牙,口吐人言。 “吞了你!” 猛扑而下。 下一瞬。 “斩妖。” 青色剑光暴起,显出本相的猖将眨眼间便四分五裂,化作一地乱滚的肉块。 血雨洒落,肉山崩解,露出道士身形。 他正瞧着被钉死的蛇头若有所思。 虽说猖兵猖将本就是妖魔鬼怪,被道门捉来役使,听来不上台面。但实际上,对妖魔而言,这也是一条十分难得的正道修行之路。 按说对皈依了正道的妖怪,只破邪煞的“斩妖”,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至少不会像方才,跟切豆腐似的,被斩成零碎。 除非。 它本就是被邪法所摄,不是正儿八经的“护道兵马”。或者,是法主坠入邪道,让它沾了血食或犯了恶行。无论是哪一种……李长安冷眼看去,于枚已然在登云台上跳起一种古怪的舞蹈。回旋踏步间,法衣招展,神铃晃响。与之同时,一个又一个猖兵猖将从画中跃出,转眼,就堵塞了整条街市,目光森冷,涌向道士……都已是无需再废口舌。 李长安长剑一振,抖开妖血。 “邪魔外道。” 神行箓毫光微放。 他纵身一跃,往群魔丛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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