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黄尾的生意究竟是什么?他卖起关子不说,只让大伙儿等他消息。 消息等得,肚皮可等不得。 其他鬼魅们卖字儿的卖字儿,卖力气的卖力气,李长安则挑了根长幡,走街串巷卖起灵符。心想以钱唐的风气,岂不是广阔天地大有所为? 于是乎。 某日众妙坊码头。 车船行人正如那河水浩浩荡汤一日不曾停歇。 不久。 哔、哔~一队衙役吹着竹哨风风火火闯进来,好比大石头打进河面,荡起一通乱波。 “快快!别让那厮又跑了!” “天杀的假牛鼻子,让爷爷逮着非扒了他的皮!” 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去,只留李长安探着脑袋目送他们的背影,满眼的惆怅。 “李道人。”旁边卖包子的摊主没好气问道,“又是你小子卖假符把官差引来的吧?” 李长安睥了他一眼。 “有眼无珠不是你的错,但满嘴放屁就是你的不对了。贫道何曾卖过假符?” 周遭做生意的小贩们听了纷纷发出欢快的哄笑。 “牛鼻子还嘴硬?” “你那黄符连个印戳都没有,还说不是假符?” “官差不捉别人,偏偏只撵你?” 乱哄哄七嘴八舌里,卖包子的扯下贴在摊位上的黄符,展示给道士。 “瞧清楚了。俺上月才在众妙寺求来的‘进财符’,看见符头上盖着的朱砂红印?这才是正儿八经的灵符!” 李长安当然看清了。不但看清了上头由和尚庙官方认证的道家符箓,还看清了黄符上潦草的一行大字儿:大将军到此。 这分明又是一张镇尸符!你一卖包子的,天天贴着这玩意儿。咋的?你家包子馅儿会诈尸不成? 本地的同行可真是……李长安欲言又止,终于意兴阑珊怏怏道: “包子。” 卖包子的得了胜利,狷狂一笑,小心翼翼张贴好黄符:“啥馅儿?” “菜的。” “八文。” “驴曰的!狗币又涨价啦。” “开口驴闭口狗的,你是出家人?放屁的包子就这价,买是不买吧?!” 得,半天辛劳全填了肚皮。 李长安嘟囔着掏出了家底儿,卖包子的扫了一眼,笑呵呵揭开蒸笼,白花花的大包子顶着粒粒朱砂痣腾腾冒着热气。 “道长,道长!” 远远传来呼喊,李长安一瞧,是乡下汉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名叫大憨,这些天一直跟着黄尾打下手。既然他来寻自个儿,莫非…… “黄家哥哥让我告诉你,事儿成了,叫你吃席去。” 李长安施施然回头,瞧见摊主手里已经挑去朱砂的大包子。 “七文?” “呸!” …… 吃席的地儿在城西德寿坊一个大户人家。隔得老远,就能瞧见他家门楣上挂满了白幡、白布、白灯笼,绸布扎成的“奠”字尤为显眼,几十张流水席面从院里一直摆到大街上。 黄尾等鬼早早占了张桌席,老远就招呼过来。 道士与大憨过去落座。 “生意……” “别急,先吃着。” 李长安从善如流,抄起筷子,却皱紧了眉头。 桌上菜色与排场全然相反。 八盘菜,素多荤少,唯桌子中间拿银线镶祥云的白瓷盘子里摆着鸡鸭鱼三件套。蒸河鱼、酱烧鸡、白水鸭俱是色泽鲜亮、肥硕怡人,看得人直流口水。 那大憨最馋,看直了眼,同乡扭他大腿肉,小声说:“道长他们都没动筷子,你快把馋水收着些。” 他抬眼看,果然,李长安、黄尾、老货郎与秀才们,筷子都快翻出风声了,楞没动鸡鸭鱼一下。 可他实在馋得紧,心道:他们不愿吃,我也不能吃么? 恰好主人家出来分发酒水,讲起了场面话。 大伙儿的注意力全都引了过去,他忍耐不住,向那鱼尾巴探出筷子,没想,楞没戳动。 这时。主人家话也讲完,他心里一急,整条鱼扒进碗里,不管不顾,埋头死命一咬。 噶~ 鱼比牙硬! 他顿时捂着腮帮直叫唤,那条鱼也直挺挺落在桌上,“空空”弹响。鱼身上偌大一个牙印,露出里头被汤水浸透的木色。 四面八方的目光全射过来,黄尾忙不迭起身,弯腰四下致歉。 李长安则憋着笑,把那鱼捡回盘子,翻面把牙印藏起来,小声道: “你呀,还真是憨的!这叫‘看菜’。鱼,是木头雕的;鸡,是陶土捏的。只能看,不能吃。” 大憨闻言望向周边。 桌桌有鸡鸭鱼,桌桌没人动鸡鸭鱼,桌桌有人指着他嗤笑,桌桌在笑他是乡巴佬! 他是又痛又羞又恼,闷闷道:“不能吃,摆上桌子作甚?” “为了面子。” “人人都知是假的,还有个什么面子?” 黄尾给他夹了块豆腐,虽不是肉,但也吸饱了油脂。 意味深长: “若假的就不是面子,那咱们的生意又从何而来呢?” …… 吃了席,就该扶棺下葬。 众鬼混进了出殡的队伍。 李长安身板俊,得了队伍前头拿长幡的活计;黄尾灵醒,披麻戴孝混进孝子贤孙里头哭丧,整个队伍百十人,就他嚎得最情真意切。 就这么,一路敲打,一路鼓吹,一路哭嚎,一路撒纸钱,穿过街市,出了城门,到了西郊临湖的一处山岙上。 此地风光开阔,绿树成荫。 道士一眼断定是埋人的风水宝地,倒不是他懂什么堪舆之术,实在是沿途奢华的坟墓所见众多。 富贵死人扎堆的地方,风水多半是好的。 接着。 就是一套冗长的仪式步骤。 祭神,净墓,安放镇物,下葬分金,放置冥器,筑坟封丘…… 一整套流程搞下来,是天也昏昏,人也昏昏了。 道士打着哈欠从主人家手里领了工钱,瘟头瘟脑顺着人流就往回城路上走,黄尾赶紧拉住他,哭笑不得:“道长哪里去?咱们的生意才开始哩!” “到底是啥生意?” “不急。稍后便知。” 黄尾的关子是不到最后时刻就绝不肯揭晓的。 坟前人群散尽。 他才献宝一般翻出一捆镐、锹之类的工具,一鬼手里塞一把,然后望着新坟,目露凶光。 “弟兄们,今日合该咱们发财啦!” 道士目瞪,乡下汉子们口呆,老货郎一个激灵丢掉了铁镐,秀才们倒是握紧了铁锹,瞅着黄尾的天灵盖跃跃欲试。 这黄毛老鬼,神神叨叨了好些天的发财生意,竟是盗墓么?! …… 鸡飞狗跳之后。 “咱是那样的人么?!” 黄尾捂着脑门叫屈。 “他们不信我,道长你可得……您先把灵符收起来。” 黄尾总算晓得了卖关子的坏处,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泥灰,摇头晃脑解释: “人生大事不外生死嫁娶。咱钱唐人,最爱脸面,最喜排场。说句不中听的,宁愿内里褴褛,也要外头光鲜。尤其是葬礼这块,最是要隆重奢靡,棺椁、冥器、鼓吹、宴席等等,是样样不可短缺。稍有差池,不但遭人笑话,还得被人背地里戳脊梁骨,说不肖哩。但这些花销都只是小头,大头在于……” 他大刺刺到坟前,拍了拍墓碑。 “地!” “这家人是靠海贸发家的,曾经也算城里有头有脸的富贵人家。可惜流年不利,这些年跑船,不是遇了海难,就是被人劫掠。今年,这家主人想要一仗翻身,赌一赌运气,借款筹了三船的货物,刚出海,就撞见了海盗。这位老兄倒好,气急攻心,一了百了。可怜一家子人,为了抵债,能变卖的都卖了,就剩下空荡荡的祖宅。” “连摆个流水席,都得靠‘看菜’撑面子。你们说,到了这般境地,哪里睡得起这等风水宝穴?” 黄尾呵呵冷笑。 “这宝穴是租来的!” “非但是这地儿,还有墓砖、棺椁、冥器……通通都是租来撑面子的。” “而咱们这门生意就是在这里面作文章,他们得了面子,咱们得了银子,就同那‘看菜’一般,叫做‘看葬’!” “若不信。” 黄尾指着坟边人群走后留下的几辆驴车。 “那砖石店、棺材铺、冥器行的掌柜伙计们还守在山下,等着咱们把租来的东西物归原主呢。” 众鬼面面相觑,都觉得这生意听起来过于荒谬,但黄尾言之凿凿,最后只好将信将疑随着黄尾拆起新坟。 “那可是上好的青砖,当心些撬!” “冥器轻?木头刷的漆,轻就对了。” “寿衣也扒了。金丝绸面也是租的。” “假牙……哎呀!牙是人自个儿的,赶紧塞回去!” 不多时。 死者被请进了一口崭新的薄木棺材,他的豪奢阴宅已被拆成零碎塞满了驴车。 黄尾招呼其它鬼们帮他赶车下山,山下,果然守候着一帮掌柜、伙计。双方又嘀咕了一阵,对面接过驴车离开,黄尾则志得意满回到坟地处。 日暮西斜,夕阳好似给他身上每一根黄毛都刷上了一层金漆。 大伙儿满含期待都望着他。 “赚了多少?” 黄尾施施然:“一个铜板没要!” 啥?! 众鬼哗然。 黄尾则哈哈大笑:“瞧你们都不是做生意的料!做生意啊,讲究的是一个取信于人、细水长流。咱们今天这一趟,是来打个样板,结个善缘。以后自然是水到渠成,再是照钱唐的规矩,月底统一结账!” 他又拍了拍那口薄木棺材。 “好了!” “该送这位客人去他该去的地儿了。” ………… 西边,天日收尽最后一点儿薄光;东边,孤月高高照住荒草。 死人抬着死人,月下一一显出厉像。 若是被人撞见,恐怕当场吓个半死。甚至传出什么,钱唐郊外有十鬼抬棺夜行,若道左相逢,必被厉鬼摄去为替身抬棺云云。 为钱唐的乡间俚语再添一荒腔走板。 好在这凄凄荒郊,茫茫夜色里,没有人,只有鬼——潜伏在草笼、树林、沟壑等一切阴暗处幽幽窥探的野鬼。 李长安早就发现了它们,也知道它们为何而来。 棺材里新鲜且完整的尸体。 人间是苦海,肉身是舟船。一具完好且残存活力的尸体,于孤魂野鬼们而言,不仅可以用来躲避风雨侵凌,还可借尸还魂去活人家里骗些血食、香烛供奉,寥慰饥寒。 “道长?” “躲着些。” 众鬼连忙钻进棺材。 李长安手持黄符高举,一声敕令,符火燃起迸出耀目金光,直如一轮新日在荒野中冉冉升腾。而在金光曝射下,一应魑魅魍魉尽皆暴露行藏。 “胆敢作祟,教尔等魂飞魄散!!!” 呵斥声伴着大风滚滚碾过。 待到黄尾从棺材缝里冒头,但见以棺材为中心,齐人高的高草丛齐齐向外伏倒,入目所见,这片野地竟变得平坦而开阔,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黄尾毛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我一向认为道长您是有道全真!如今看,莫不还是神仙下凡?” “你不拍马屁没人当你是哑巴。” 李长安招呼大伙儿,赶紧抬着棺材继续走,待会儿夜深了,风冷起来就更难受了。 又这么一直走到月上中天。 终于到了目的地——一处山脚下荒无人烟的洼地。 此处全不似之前的墓地那般风光秀美,举目四望,荆棘、蒿草、乱木、怪石杂立丛生,风幽幽哭寒,月阴阴生烟。乍一眼,就似李长安小时候看过的老式恐怖片布景,一锄头下去,就能跳出半具僵尸那种。 “什么鬼地方?” “面子越光鲜,里子当然就越难看咯,不然咱们怎么赚钱?” 黄尾满不在乎,选了个坐北朝南的“宝地”,招呼着大伙儿一起帮客人安家。 这地儿土层薄、草根深、石头又多,挖起坑来很是费力。 李长安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躲过了码头抗包,却躲不过野外挖坑,难道自个儿的鬼生就是当苦力? 他突而想到路上遇到的野鬼,抽空问道: “我以为钱唐的鬼都在城里当牛马,怎么郊外还有这么些……唔,传统的孤魂野鬼?” 黄尾回道:“活人里有不服王化的刁民,死人里当然也有不服管教的刁鬼。” 他直腰站起,指点周遭。 “这片山叫做飞来山,钱唐地界上所有不听约束的以及犯了过错被驱逐的鬼魅都聚集在飞来山里。本地的人和鬼平日都不敢靠近这一片,所以我才买下了这片地,作为真正的埋棺地。既然靠人家的面子挣了钱,好歹帮人家的里子藏好些不是?” 说着,挖出最后一铲子土。 黄尾就招呼着把棺材放进坑里,这就要埋土封丘。众鬼一时踟蹰,先前下葬有许多步骤,到了这边再安葬怎么一样也没有?大家都是死人,是不是太敷衍了些? “也对。”黄尾装模作样点了点头,凑到李长安跟前,“还得再麻烦道长啦。” 道士:“啥?” 黄尾一本正经:“写两张符。一张驱鬼符写在棺材上,免得山里的孤魂野鬼作祟;一张镇尸符写在尸体脑门上,免得他诈尸,半夜出来吓人。” 道士无语。 “我看呀得再写一张贴你心坎上,治一治里头的坏水儿。” “道长真会说笑。” 道士递给他一个白眼,摊开手来:“少卖乖,东西拿出来吧。” “啥?” “不收钱!” “嘿嘿!道长大气!”黄尾立马变了嘴脸,屁颠颠翻出香烛贡品及一卷白绢奉送上来。 道士:“买地券?绢布的?这就够了?” “够了够了!”他连连点头,“再多就蚀本啦!” 再没什么好说的,道士挑了块大石头作贡桌。 “本地的城隍……飞来山山神的名讳是?” “万年君。” 道士点头,摆上贡品,点燃香烛。 再三叩拜。 神思随着香火冉冉遁入虚空。 冥冥中,看到这坐落于夜色的巍峨大山之上,一个衣冠古朴的人影轻轻颔首。 道士明白,这意味着山神已受香火,并赐下灵应。 他随即摊开白娟,提笔书写“买地券”。 所谓“买地券”,其实是丧葬仪式的一环,是死人与冥神、地祇之间的契书,流传广远,内容驳杂,但内容大抵不离厌镇鬼神、庇护亡灵,就如李长安所书: “道士李玄霄敬告皇天后土墓神土伯及万年君者,今钱唐死人某某于飞来山脚下买宝穴一口为宅。价值十千,钱即日毕。券书明白,故立四角封界,界至九天上九地下。一应妖精邪气、魑魅魍魉不可侵夺。若有干犯,立送冥府。死人魂归蒿下,不得劳役其魂魄,腊日佳节不得阻其上下往来,令其能受飨食,庇子孙,泽乡里。如律令。” 一口气写罢。 规规矩矩放入棺木。 再填上黄土。 这单生意终于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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