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无数个镜中自我同时露出恶意微笑,曲春岁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无论是愤怒的火焰,还是本能的防御,周遭的一切便轰然崩塌、碎裂、重组。 那令人作呕的、布满镜面的回廊消失了,潮湿黏腻的空气被一种温暖、干燥,带着淡淡消毒水和阳光味道的气息所取代。 耳边令人疯狂的意念杂音也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到诡异的家庭氛围声音。 曲春岁晃了晃有些眩晕的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这是她童年时,叶正源在北京的家。不是后来那处守卫森严的常委住所,而是更早之前,一个相对普通,但依旧整洁宽敞的单元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真实到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但,不对。 这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男人。 他坐在客厅那张米色的布艺沙发上,身形中等,穿着普通的家居服,面容却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无法分辨具体的五官。 只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落在厨房的方向。 曲春岁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冰冷的预感沿着脊椎爬升。 她顺着那模糊视线望去,看到了叶正源。 年轻了许多的叶正源,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及肩的卷发随意披散着,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居家服,腰间系着围裙,正背对着客厅,在厨房的流理台前忙碌着什么。 她的背影依旧挺拔,但少了如今那份迫人的威仪,多了一丝属于家庭的、柔软的烟火气。 这画面,本该是曲春岁记忆中珍藏的、为数不多的温暖片段之一。 叶正源工作忙碌,能这样亲自下厨的时候并不多,每一次,小小的曲春岁都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妈妈的背影,内心充满了孺慕和满足。 可现在,这个画面里,多了一个入侵者。 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吴明,站起身,自然地走到叶正源身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将下巴搁在了她的颈窝处。 叶正源…………没有拒绝。 她甚至微微侧过头,对着那模糊的面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带着纵容意味的笑容。那是曲春岁很少见到的、属于情人间的亲昵姿态。 正源,别太累了。男人的声音响起,温和,却带着一种让曲春岁牙龈发酸的虚伪。 没事,很快就好。岁岁应该快放学了。幻境中的叶正源声音温柔,拍了拍男人环在她腰上的手。 岁岁………… 曲春岁猛地转头,看向玄关。 果然,一个瘦瘦小小、穿着校服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书包。 那是…………七八岁时的自己。 小曲春岁看着厨房里相拥的父母,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又带着一丝被排除在外的无措和委屈。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叫妈妈,却又不敢打扰。 这时,幻境中的叶正源注意到了玄关处的小女孩。 她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对男人展现的温柔笑意,但看向小曲春岁的目光,却平淡得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岁岁,回来了?她语气平常,走了过来,却没有像曲春岁记忆中叶正源偶尔会做的那样,蹲下身摸摸她的头,或者接过她沉重的书包。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小女孩的头顶,看向了那个男人。 然后,她拉过小曲春岁,用一种带着程式化的、近乎介绍外人的口吻,轻声说:岁岁,要叫吴叔叔。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穿了曲春岁的耳膜,直抵心脏。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幻境叶正源补充道,声音依旧温柔,却像冰冷的毒液,注入曲春岁的血脉。 一家人? 吴叔叔? 不!不是!妈妈只有我!我才是她唯一的家人! 曲春岁内心的火山瞬间被引爆了! 炽热的岩浆在她胸腔里奔腾、咆哮,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 她死死盯着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盯着他那只依旧搭在叶正源腰间的、碍眼的手,杀意,纯粹而暴烈的杀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在她眼底燃烧。 不,不对,她是二十二岁的曲春岁,是火系异能的最强者,是叶正源如今最亲密、最不可或缺的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早已化为尘土的男人,凭什么占据妈妈的身侧? 凭什么用那种亲昵的姿态触碰妈妈? 凭什么…………被妈妈用那种纵容的眼神看待? 她想要冲过去,用最狂暴的火焰将那个模糊的身影烧成虚无。 然而,她动弹不得。她像一个被无形之力禁锢在原地的幽灵,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被篡改的、充满恶意的过往在她面前上演。 小曲春岁怯生生地、不情愿地喊了一声吴叔叔,声音细若蚊蚋。那模糊的男人似乎笑了笑,发出一种满足的、令人作呕的鼻音。 正源,你看岁岁多懂事。男人说着,那只模糊的手,甚至更紧地搂了搂叶正源的腰。 叶正源回以微笑,然后仿佛才想起什么,对小曲春岁说:自己去房间写作业吧,饭好了叫你。 没有拥抱,没有关切地问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没有记忆中那些虽然稀少却珍贵的、属于母女间的温情瞬间。 只有忽视,一种被第三方分割了注意力后,自然而然的、冰冷的忽视。 小曲春岁低下头,抱着书包,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小房间,背影孤单而落寞。 曲春岁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无法呼吸。 那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被否定、被替代、被排除在外的剧痛。 这幻境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要害——她对唯一性的绝对渴求。 她无法忍受任何人与她分享叶正源的关注,哪怕是存在于过去的、一个早已死去的幻影。 这不是真的,妈妈从来没有这样,她接我回家,她给我买新衣服,她虽然忙,但会抽空检查我的作业,会在我生病时守在我床边,她…………她心里只有我。 曲春岁试图用真实的记忆覆盖这恶毒的幻象。 但幻境的力量如同沼泽,她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周围的场景开始因为她剧烈波动的情绪而扭曲,阳光变得明灭不定,墙壁上的光影如同水波般荡漾,那个男人的模糊面容似乎也清晰了一瞬,露出一个充满嘲弄的嘴角弧度。 就在曲春岁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妒火和愤怒吞噬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再次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寸寸崩裂。 黑暗。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然后,光线重新亮起,却是另一种熟悉到让她心跳骤停的暖黄色调。 她…………回到了她和叶正源在北京的卧室。 她们共享的、充满了亲密气息和情欲味道的私密空间。 柔软的大床,散落的睡衣,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缠绵时,妈妈身上那令人迷醉的香气和情动时的微腥。 但,这里同样有入侵者。 那张承载了无数欢愉和温存的大床上,除了侧卧着、身穿真丝睡裙、身姿慵懒曼妙的叶正源,在床的另一侧,紧挨着她,是一个半透明的、男性的虚影。 依旧是模糊的面容,但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一些,能看出是一个成年男性的体型。 那虚影的一只手臂,正搭在叶正源裸露的、光滑的肩头上。 叶正源似乎刚刚与那虚影结束了一场亲热,脸颊泛着红晕,眼神迷离,唇瓣微肿,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媚意。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僵立在床尾、面色惨白如纸的曲春岁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温柔或疏离,而是充满了某种…………居高临下的、混合着怜悯和嘲讽的意味。 你回来了?幻境叶正源开口,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却冰冷刺骨。看来,外面的世界也没能让你找到更好的归宿? 曲春岁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她看着那个男性的虚影,看着它搭在妈妈肩头的手,看着妈妈脸上亲热后的媚态,巨大的羞辱感和被背叛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你…………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却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你和他………… 他?,叶正源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搔刮着曲春岁的神经,却带着剧毒。岁岁,你难道以为,你得到的,是独一无二的吗?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身旁那男性虚影模糊的脸颊,动作亲昵而自然。 你得到的,不过是我分来的一点怜悯。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狠狠剐着曲春岁的心,看你像只可怜的小狗一样围着我转,看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偶尔施舍你一点温情,你就以为那是爱了? 怜悯…………施舍…………见不得光………… 这些词汇像淬了毒的匕首,反复捅刺着曲春岁最脆弱、最敏感的神经。 她一直深埋心底的,对这份逾越伦理情感的惶恐,对妈妈是否真的爱她的不确定…………所有阴暗的猜疑,在这一刻被幻境无情地放大、撕开,血淋淋地摊开在面前。 不…………不是的曲春岁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因为想哭,而是极致的愤怒和痛苦灼烧着她的眼球,妈妈爱我,她说过…………她需要我,她………… 需要你的力量,岁岁。 幻境叶正源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了然,火系第一的强者,多么好用的武器,多么忠诚的护卫。 至于其他的…………不过是让你这把武器更听话的一点…………甜头。 甜头? 那些夜晚的缠绵,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纵容的低语和热烈的占有…………都只是…………甜头?是为了让她更死心塌地的、廉价的补偿? 闭嘴!曲春岁再也无法忍受,狂暴的怒火轰然爆发,她不再试图争辩,不再试图用理智去分析这幻境的虚假。 她要毁灭这个亵渎了妈妈的空间,毁灭这个分享了妈妈的虚影,毁灭这个说出如此残忍话语的叶正源。 轰—— 暗红色的火焰从她体内猛地窜出,不再是往日那明亮炽热、带着毁灭一切邪祟的煌煌正气,而是呈现出一种晦暗、浑浊的色调,仿佛掺杂了无数负面情绪的淤泥,火焰的形状也变得不稳定,边缘处如同黑色的烟雾般摇曳、扭曲。 她试图召唤她最擅长的火焰场域,却发现力量滞涩难行,那原本如臂指使的火焰,此刻变得沉重而污浊,仿佛被她自己内心翻腾的嫉妒、愤怒和绝望所污染。 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干渴感从喉咙深处升起,那不是对水的渴望,而是对某种…………更具实质性的、能平息她体内暴戾和痛苦的事物的渴望。 一股原始的、想要撕碎、吞噬、将一切阻碍她占有妈妈的事物都彻底湮灭的冲动,如同毒蛇般从心底抬起头颅。 血………… 一个模糊而惊悚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她看着床上那个男性的虚影,一种强烈的、想要将其撕扯开来,品尝那虚幻血液的欲望,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 看啊,幻境叶正源对她的暴走和火焰的异变似乎毫不意外,甚至带着一丝欣赏般的嘲弄,你这副模样…………多么丑陋,多么疯狂。 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晦暗的、被污染的火焰随着她极致的情绪,猛地向四周炸开。 咔嚓! 第二层幻境,这亵渎的卧房景象,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在那狂暴而黑暗的火焰冲击下,寸寸碎裂,男性的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消散无踪。 床上的叶正源也随着空间的崩解而模糊。 然而,冲破这一层幻境,并未带来解脱。 曲春岁感到脚下一空,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虚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永恒。一点微光在她前方亮起。 她看到了一个背影。 一个她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背影——叶正源。 她穿着平时那身庄重严谨的套装,身姿挺拔,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就站在那里,离曲春岁不远不近,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妈妈…………曲春岁嘶哑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和祈求,她挣扎着想要向前,想要抓住那个背影。 叶正源缓缓地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往日的温柔,没有纵容,没有情欲,甚至没有身为政治家的威严。 只有一片冰冷的、彻底的漠然。 那双漂亮的四边形眼睛,看着曲春岁,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令人厌恶的麻烦。 岁岁。她开口,声音冻结了曲春岁所有的血液和希望。 你的爱太扭曲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凿在曲春岁的心上。 我后悔了。 后悔了………… 后悔…………接纳我?后悔…………拥抱我?后悔…………说过爱我? 巨大的绝望,如同黑洞般在曲春岁内心扩张,瞬间吞噬了所有的愤怒、嫉妒和痛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她伸出手,徒劳地抓向叶正源的方向,指尖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 妈妈…………她语无伦次,眼泪终于失控地涌出,划过她苍白冰冷的脸颊。 叶正源看着她,眼神里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彻底的疏离和否定。 然后,她再次转过身,毫无留恋地,一步一步,走向那微光深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在那片虚无之中。 曲春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抓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瘫软下来,跪倒在这片无尽的、被遗弃的黑暗里。 绝望,如同最深的寒夜,笼罩了她。 偏执,却在绝望的废墟中,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破碎的心脏。 如果爱会带来遗弃,如果真心换来的只有后悔………… 那她宁愿…………彻底占有。永远守护。哪怕化为烈焰,化为恶魔,化为妈妈眼中最扭曲的怪物,她也绝不允许…………失去。 绝对…………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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