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六章

安静的客厅中，气氛宛如寒冬坚冰般凝固而冰冷。 卡罗琳扶着昏迷不醒的许诚，充满敌意的视线一直注视着苏珊，片刻都没有离开过，防止她做出什么危及大家的行为。 苏珊一脸沉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中的情绪却微微有些苦涩。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应该在许诚暴走化为恶魔时死去的，没想到计划会失败，如今又面对如此令人尴尬的局面。 她始终都想不通，自己的扮演明明如此毫无破绽，为什么会被许诚识破？ 就算卡罗琳见到自己私下与这几个工具人见面，以自己这些年表现出来的良好品德，不应该受到如此怀疑才对。 苏珊想不通，有一种东西叫做——这局不算，再来！ 不知过去多久，许诚忽然清醒过来。 他用手捂着胸口连续咳嗽几声，一颗黑色的宝石从他胸口浮现出来，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宝石四分五裂，化为满地碎片。 而束缚住许诚四肢躯干的许多影子，也一下子崩坏了。 见到这一幕，无论是奥玛还是卡罗琳的心，都是一下子提起来。 这颗黑色宝石是阴影女神赐下来的宝物，也是封印恶魔的关键物品，现在宝石碎裂，也就意味着封印被解开了。 卡罗琳扶着许诚，紧张的询问道：“你没事吧。” 许诚挥了挥手，回答道：“我没事。” “那就好！” 卡罗琳松了口气，但是下一秒，她就用震惊的眼神看着许诚。 不只是她，就连奥玛和苏珊也纷纷露出一副震惊的模样。 一个二十多年的哑巴，竟然开口说话了？！ “人生第一次说话，感觉还有点不太习惯呢。” 许诚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语气生涩的说了一句感慨的话。 那恶魔果然遵守约定，替他治好了受损的声带，恢复说话的能力，终于不用再当一个哑巴了。 没错，双方已经达成了合作的约定——许诚将帮助恶魔做事，而恶魔也会赐予他强大的力量，摆脱弱者的身份。 卡罗琳又惊又喜：“你的喉咙怎么好了？” “这件事等一会再说。” 许诚看向苏珊，缓步走到她的面前。 恶魔已经向他透露了真相，苏珊的真实身份是一个魅魔，跟随着恶魔一起，被许诚的父母召唤到这个世界。 魅魔具有千变万化的能力，可以完美的模仿人类，而许诚三人又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所以这十几年来一直没有识破她的真面目。 苏珊跟在许诚身边是为了保护他的身体安全，而她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协助恶魔，控制许诚这个人。 等待二十几年，等到许诚的灵魂终于成长到能够完全承受恶魔的力量后，苏珊暗中导演了今晚的惨剧。 她利用魅魔的力量魅惑了这几个工具人，令他们半夜前来偷袭许诚，而且还暗中通知卡罗林过来，目的就是为了让许诚在极度无助的情况下，主动接受恶魔的力量。 最终这三个许诚最为亲近的人都会死在他的眼前，令他陷入到对自身弱小与自责的强烈痛苦之中。 最后，在恶魔的蛊惑下，许诚将会踏上一条寻找神灵，复活亲人的道路。 这就是弑神者洛克的人生，一直活在悲惨与欺骗之中。 如果许诚不是靠着重开的优势打破局面，恐怕他自己也会踏上弑神者的老路，重演悲剧。 苏珊微微抬起头，望着许诚，惨然一笑：“看来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你是一个尽职的妻子。” 许诚语气平静，眼神中看不出有任何的波动：“但这一切都源自于欺骗，所以我无法原谅。” 话音刚落，他的右臂已经贯穿苏珊的腹部。 “咳……” 苏珊咳嗽一声，从口中流出大量的血，她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只是缓缓将自己的脸，贴在许诚的胸口上。 “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口中低声呢喃着：“希望你……能够摆脱既定的命运……获得真正的自由……” 她的身体缓缓倒下，在倒下的过程中快速分解，等落到地上时，已经变成满地的燃烧的飞灰，彻底消失不见，连尸体都没留下。 也不知道是真正的死亡，还是返回地狱去了。 许诚心中没有任何波动，这二十几年的痛苦，已经将他的意志磨砺得比钻石还要坚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恶魔的力量就寄宿在其中，这让他想起了弑神者的右臂，也许那就是属于地狱魔王的力量。 卡罗琳和奥玛见到苏珊的尸体灰飞烟灭，心中都是吃了一惊。 这种尸体灰飞烟灭的情况，最常出现在恶魔身上，换句话说，与他们共同生活十几年的苏珊，本体其实是一个恶魔。 而他们这些以狩猎恶魔为主业的狩魔会成员，竟然一直没有看出来。 “洛克。” 卡罗琳忍不住询问道：“苏珊她的身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许诚收回右手，转身解释道：“苏珊她是一个魅魔，与寄宿在我体内的恶魔有关。” 卡罗琳紧张起来：“那你现在怎么样？” 许诚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与恶魔达成了协议，它不会伤害我，不过我也得替它干活。” 卡罗琳的心顿时提起来，这不就跟那些喜欢召唤恶魔的黑巫师一样吗？ 许诚注意到她的表情，出言安抚道：“放心吧，我只是跟恶魔虚与委蛇罢了，等找到机会，就会立刻除掉它的。” 卡罗琳心中充满了担忧，很多黑巫师也自以为自己能够控制得住召唤出来的恶魔，但最终他们的下场都不怎么好。 只是见到许诚自信的表情，她也无法说出丧气的话。 “恶魔要你做什么？” “暂时不知道，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许诚虽然知道恶魔的最终目的肯定是为了对付某个神灵，但是恶魔也绝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他。 否则一旦说出来，谁也不敢与它合作，肯定直接提桶跑路。 许诚也乐得装作不知情，与恶魔互相利用。 “好了，卡罗琳。” 奥玛也站出来打圆场：“相信洛克吧，他能够处理这些事，没有困难能够难倒他的。” 这不是盲目信任，在奥玛大半辈子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见过像许诚这么坚韧且聪明的人。 卡罗琳也赞同这一点，以许诚这二十几年的人生经历，无处不在的恶意与歧视，无穷无尽的霉运与危险。 别说换成普通人，就算是换成她或者是奥玛，恐怕也早就被打垮了，而许诚却能够坚定的活着，完全没有长歪，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我在意识中与恶魔交流，它给我看了我刚出生时发生的事情。” 许诚看向奥玛，迈步朝他走过来：“我见到了我的亲生父母，也知道了他们的死因。” 卡罗琳和奥玛刚刚放松下去的心，又猛地一下提起来，表情都凝固了。 两人打算隐瞒到死的事情，竟然被恶魔透露给许诚。 见到许诚朝奥玛走过去，卡罗琳下意识惊呼一声：“洛克，不要！！” 奥玛却最猛的抬起手，打断了卡罗琳的话。 他看着走过来的许诚，心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作了平静。 算了，该来总是要来的，他不是早就在心中数次预演过这一幕吗？ “洛克，杀害你父母的人是我，都是我的错，与卡罗琳无关……” 奥玛的语气极为干涩和痛苦，但是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 因为走过来的许诚张开双手，用力将他抱住。 “谢谢您，将我抚养长大，我亲爱的老师……” 许诚紧紧抱住他枯瘦的身躯：“不，也许我应该称呼您为——亲爱的父亲。” 奥玛的嘴巴微微张大，整个人愣在原地。 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回过神来，眼眶已经通红，鼻子更是发酸。 这个曾经无论遭受多少痛苦与磨难，都不会掉眼泪的硬汉，此刻却有种想要哭泣的冲动。 “好孩子……” 奥玛声音哽咽，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许诚的头发。 他的行踪，也一直将许诚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杀害他亲生父母这件事，就像一根刺，始终埋在他的心底。 许诚也深知这一点，他可以选择不说，但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就是为了帮助奥玛将这根刺拔掉，让他再无遗憾。 卡罗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双眼蓄满泪水，神情欣慰。 能够见到两个最亲的亲人和解，对她来说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 奥玛有些不太适应这种温情的场面，为了掩盖自己眼中的泪水，他尴尬地挥了挥手。 “你们两个……把几具尸体处理掉吧，被发现了也是一个大麻烦。” 虽然这几个工具人是被苏珊蛊惑的，但现在苏珊死无对证，而且她又是一个恶魔，如果狩魔会知道她的身份，说不定麻烦更大。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毁尸灭迹，装作无事发生。 在奥玛的指挥下，许诚和卡罗琳默契的开始动手处理尸体。 三人都是资深的狩魔人，处理尸体这种事简直就是专业对口，保证狩魔会那边派人来查，连根头发都发现不了。 打扫完现场后，许诚和卡罗琳连夜带着尸体离开王都，在郊区找一处野兽窝，将尸体喂给野兽，看着野兽们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那恶魔要你去做什么？” 回去的路上，卡罗琳又提出了这个问题。 许诚随口回答道：“它要我过段时间去阿诺德，没有说具体做什么。” 阿诺德是生命之神庇护的国度，距离索伦十分遥远，普通人靠马车赶路都需要一年半载的时间。 卡罗琳立刻说道：“我陪你一起去。” 许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我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我们俩都离开了，谁来照顾老师？”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恐怕是九死一生，带上卡罗琳只会害了她，只能找个理由让她留下。 别看卡罗琳平时总是吐槽自己的奥玛，但她对奥玛的孝心可比许诚强得多。 果然，一听到这句话，卡罗琳立刻沉默了。 许诚继续道：“在家里等着我吧，我会回来的。” 这句话言不由衷，因为按照弑神者的命运，这一去，恐怕就是永别。 卡罗琳却不知道，因为许诚这二十几年从未撒过谎。 “我会等着你回来的。” 卡罗琳一下子抱住许诚，在他耳边说道：“无论是十年，五十年，一百年，还是五百年，我都会在家里等着你回来！！” 许诚坚硬如钻石的心也微微一颤，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力的抱住卡罗琳。 …… 接下来的日子里，许诚没有再接受狩魔会的任务，一直留在家中，陪伴着奥玛和卡罗琳。 奥玛又不是老糊涂了，一下子看出问题，追问后才知道是什么原因。 “你们以为我已经老到照顾不了自己吗？” 奥玛故作生气：“就算我不行了，你们不会把我送去疗养院？”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但许诚和卡罗琳都没有这么做。 这年代的疗养院，可比后世的养老院烂得多，老人住进去只是等死而已，奥玛以前就不止一次表示过，他宁愿死也不进入疗养院。 曾经说一不二的奥玛，再也指挥不动两个孩子，只能耍老人脾气。 时间渐渐来到许诚离开的日子，闹脾气的奥玛不愿意出面，所以只有卡罗琳送许诚离开王都。 在两人离开后，奥玛拖着老迈的身躯登上楼顶，望着许诚离去的方向，老泪纵横。 他隐约猜测到，许诚这一去，恐怕就是永别了。 卡罗琳将许诚送到王都城外，但是没有停下脚步，继续陪着他一起走。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直到整个宏伟的王都都消失在地平线，她才终于停下。 告别的话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许诚没有再废话，转身就想走，却被卡罗琳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转过身，看到卡罗琳通红的双眼。 “明天再走，好吗？” 她声音颤抖着，语气哀求。 许诚与她充满泪水的双眸对视着，忽然张开双手，用力将她横着抱起来。 两人跑回王都，回到无人知晓的隐秘据点，尽情发泄着彼此心中的情感，一刻也没有停下。 原本苏珊是一堵墙，将许诚和卡罗琳隔绝在两边，但是现在，两人姐弟俩之间，再无任何阻碍。 “嗯……” 第二天清晨，卡罗琳从沉睡中苏醒，发现身边人已经不见了，被窝中残留着淡淡的余温。 她伸手轻抚着许诚留下的痕迹，泪水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