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姐姐……”沈麟喃喃自语,这不是多少回出入自己梦中的姐姐形象么? 可眼前依然还是淳于青螟那甜美的笑容。 沈麟怔怔地看着,只见面前是一个明艳绝伦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轻纱装,秀发静静垂在胸前,精致的绣领贴着雪白的玉颈,上面带着一串晶莹的明珠,腰侧悬着一块苍碧色的玄玉。 衣饰虽然素雅,却有种出尘的高贵之气。 青螟整齐的长裙下竟然裸着一双白白的小脚丫,她就那么站在沙地上,丝毫不在意春寒料峭的海风,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那双欺霜赛雪的秀足没有沾上半点沙泥,就像是随着海风飘来的仙子。 “沈公子,好雅兴。”青螟慢慢走过,撩起衣裙坐在沈麟旁边,拾起了跌落在沙滩上的烤鱼,拂去上面的浮沙,放在火上,神情专注地烤将起来。 沈麟坐在她身边,海风将她的秀发撩起,拂在自己的脸上,痒痒地却十分舒服。 淡淡地少女体香透过薄纱,挑逗着沈麟的神经。 面前的阵阵海涛掠过微微的海腥味,夹杂着浓浓湿气,扑在二人身上。 青螟身形微颤,轻轻靠在沈麟身上。 “姐姐,你们在这儿,害得我四处找来着。”背后传来月明的声音。 青螟挪动一下身子,似要和沈麟保持一点距离,被月明看在眼中,又是一阵浅笑。 月明身穿银红无袖衫子,葱白线镶滚,雪青闪蓝如意小脚裤,显得娇俏可爱。 海风强劲,她脸上虽蒙了一层轻纱,但白晰纤细的手臂、婀娜的身姿依然能让人浮想连翩。 她姿态优雅地缓步向二人走来,目不斜视,带着矜持的微笑,也显出几分羞涩。 “非烟姐姐怕你丢了,也在四处找你呢!”回到碧玉城的淳于月明更多了一份活泼可爱。 “此地海阔星平,风光无限,让我驻足流连,竟将时间给忘了。”沈麟倒不是撒谎,最初吸引他的确实是这海阔星空的景致。 “月明妹子,有什么事情么?”青螟也站了起来,抖抖略有点潮湿的衣裙,问道。 “也没什么事啦,我妈听说沈公子来了,想见上一面。老祖宗和城主还有非烟姐姐都在听雨阁等着我们呢。”月明似乎想起什么,面色突然变得绯红了。 两女相挽手臂,走在前面,沈麟独自随在身后。 隐隐约约听到青螟在调侃,“婶婶给你相亲么?”接着便是一阵嘻嘻哈哈地笑声传来。 绕过城墙,一群雕塑般地亭台楼榭便在眼前。 三人刚刚跨入门槛,恰在此时,悠扬的古琴声如流水一般在不经意间淌了进来。 随着琴声,三人来到内花园,内花园很有特色,就是一个小湖,水泊上面七曲回廊,点缀若干小亭,在此二月,湖面竟然有着荷叶点点,葱绿可爱,即使在炎热的夏夜,也会是凉风席席,神情舒爽,更何况是冬过春初。 琴声便湖中央的凉亭,一位丽人端坐琴端,手抚古琴,纤纤玉指轻挑慢拂,人琴合一如在无人之境,独自沉浸于超凡脱俗的意境和韵味之中。 不论雅俗,皆为这绝美之声和绝美之景所醉,灵肉仿佛被某种圣洁的东西荡涤过一番,说不出的舒坦。 一曲终了,丽人方起身款款步了过来。 待得移近,盛装之下的丽人方清晰可见,如同有一道光辉透出,瑶鼻樱唇,细腰雪肤,明眸流盼,刚换上了苹果绿乔琪纱旗袍,高领圈,荷叶边袖子,腰以下是乱抽风的百褶裙,走动起来步步生莲,恰似瑶池仙子下凡,尽得倾国倾城之妙。 陪在她身边的漂亮丫头与她相比那是微星之如皓月了。 “妈…”月明迎了上去,那丽人将扑入自己怀中的月明搂住,怜爱地抚着她的青丝秀发。 罗薄透凝脂,才艺绝芳华,当真国色天香! 沈麟心中暗赞。 旁边的凤非烟见到沈麟来了,连忙离开亭中,向沈麟迎了上来。 项天与淳于城主也站了起来。 那丽人也对沈麟深深见了一礼,一双秀眉上下打量着沈麟。 站在一旁的月明翘着嘴,“这是我妈。” “夫人刚才那曲真是荡气回肠,不知何曲?”沈麟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大为吃惊,尤其是月明,那惊讶的表情似乎不认识沈麟一般。 “不敢当此谬赞。”那丽人眼中有些迷惑,但还是极为礼貌地回了一礼。 “你真不知道?”月明睁大双眼,看沈麟一脸茫然,才说道,“适才我妈所弹乃是高山流水中的一节《风摆翠竹》,你的琴艺这么好,怎么连高山流水也听不出来?” “说来真是惭愧,小子从小并无人教授,只是依照先贤留下的曲谱自己练习,因此,只会四支曲子。至于高山流水,当真是佳音绝谱,日后还要向两位请教。” 沈麟从没有接触过其它曲谱,自然没有听过高山流水了。 “如此说来,公子真是绝代奇才。琴艺一路,若无人指点,很难登堂入室,更不用说像公子那般造诣了。”丽人听闻沈麟之言,更是惊讶。 “公子是当世奇才,这是必定无疑了。”粗豪的淳于城主在一旁发话了。 “不过我认为,我们还是坐下来聊更舒服一点。”众人皆笑。 很快听风阁便被几个小丫头清扫得干干净净,又布置了茶点,众人重新落座。 从青螟的口中,沈麟很快便知道了月明的母亲芳名叫作琴心,一生嗜琴如命,丈夫早逝,年纪轻轻便守着月明,独身将她抚养长大,毕身心血都寄托在这女儿身上。 一干众人围着玉桌,品着精致的茶点,闲聊着身边琐碎。 项天似乎没有多少兴趣,闭目养神,不时睁眼看看沈麟还有琴心,似乎对他们的交流极为关注。 淳于城主则不时地与沈麟聊聊江湖是非,时而问问月明江湖动态。 青螟与非烟则是窃窃私语,不时地擡头看看沈麟。 只有琴心,一直坐在一旁,眼神不时地从月明、沈麟还有非烟、青螟等人扫过,静静地听着他们聊天。 “不知沈公子如何看待善恶?”闭目养神半天的项天突然冒出一句。 “何谓善?何谓恶?这世上的人其实只分成了两类,一种叫做强者,一种叫做弱者,秩序由强者制定,而弱者只能遵守秩序,强者有保护弱者的义务,而弱者有服从强者的责任。强者有善恶之分,弱者亦有善恶之别,而最高统治者的责任就是让强者缔造的秩序符合仁善的准则,让弱者的行为遵守仁善的准则,如此,天下就会太平兴盛。可是强者往往忘记了这一点,常常肆意践踏弱者的利益,从而引发弱者的反抗。一旦这种反抗汇聚在了一起,战乱就会爆发,劫难也就会开始。”沈麟悠然长出一口气。 听闻此言,淳于城主点了点头,项天则是目露神光,四女异彩连连。 “善恶原本就是这杯中之水,日新则为善,日陈则为恶。”沈麟忽然想起当日在碧水潭深处见到的石刻,情不自禁地吟了出来。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久。然天地万物,皆有其相,众生沉迷,惑于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以为众相故,心生三毒三惧三恐怖,不可久矣。 天象无刑,道褒无名,是故说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即达光明。 持一正道,内体自性,天地以本为心者也。 故动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见也。 故无实无虚也。 故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也。 故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哉! 人道如何?天道如何?神道如何?魔道亦如何?不过是道象悬殊罢了!“看着沈麟如同老僧坐禅般的吟唱,淳于城主还有琴心四女倒没有什么感觉,毕竟这是修道至理之言,远非他们所能理解。但坐在一旁的项天猛然站了起来,面目尽是惊骇之色,斑白的胡须似乎要根根倒竖,手扶玉桌,微微颤抖,俄而又颓然坐倒。 众人都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目光全都聚在了始作俑者沈麟身上。 “老爷子,这是我年幼之时在一个石壁之上见到这些文字,我也不知其意。” 沈麟也没有想到项天有这样激动的反映,看来他对石壁上所刻之事一定有所了解,今天刚好一问。 “今天向老爷子请教?还请老爷子告知!”沈麟握住一只从桌下伸过来意图拉扯自己衣角不让自己说下去的柔夷,继续问道。 凤非烟坐在自己旁边,两只手都在桌上,那必定是坐在自己右边的月明了。 那小丫头趴在桌上,还若无其事地四处盯看。沈麟暗笑。 “是这样啊!我老头子还以为……”项天神色缓和下来,“今后我们有时间再叙这件事情吧。”神色之间似乎极不愿意提及这件事情。 这让淳于城主还有琴心四女也大为惊讶。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乖巧的月明很快将话题挑开。 不过一场本应该是宾主尽欢的聚会最后还是郁郁而散。 凤非烟被月明和青螟拉走了,最后只能丢下一个无奈的眼神,沈麟只好独守空房了。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沈麟坐在榻上,听着海潮涌动,听着窗外春蜇的轻鸣,听着月光在屋脊上行走的声音,想着刚才项天的表情,再也坐不住了。 项天竟然不在清风阁中,沈麟捏了个法诀,搜了一遍,整个碧玉城竟没有他的踪迹。 便径直往海边走去。 海边一袭白衣,正是琴心在此漫步。 见到沈麟,嫣然一笑。 笑起来就像微风拂过湖水的涟漪,一荡一荡。 沈麟的心忽然扑通扑通猛烈地跳动起来。 “不知夫人在此,打扰了。”沈麟转身便要走开。 这个女人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即使如沈麟这般视人伦如无物之人,也知道要是带走这个女人,不仅月明会恨自己,就连整个碧玉城可能都会愤怒。 “听小女谈论沈公子当日所说的琴道,妾身深感震惊,今夜既然和公子偶遇,当要请教一点。”琴心深施一礼。 沈麟再也不敢轻言身退了。 “当日妄言,夫人怎能当真。”今日在听风阁出丑,已让沈麟收敛,在这个琴艺大家面前再也不敢妄言了。 海风掠过,将琴心的曼妙身躯裹得曲线毕露。 “公子专注于四首曲子,竟能够窥见琴道至极,让妾身汗颜!”琴心的目光带有丝丝崇拜,落在沈麟的身上。 面前这位公子,清荣俊秀,却又不失男儿粗犷本色。 忽而心中一动,似是有些羞愧,低下头去。 “夫人过奖了,其实,琴艺一道,亦是万法之一。我不过是取巧而已,由它法及彼法,才有那些胡言乱语。”沈麟并没有注意到琴心的变化。 “不知琴心是否有幸,能聆听公子琴声?”琴心似是自言自语,连称呼都忘了。 “我也极想和夫人请教一番!”沈麟顿时被勾起兴致。 这等月色之下,正是弹琴述月的好时光,一时间他忘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琴心带领着沈麟,绕过听风阁,来到另一个地方。 “就在这里吧!这是昔年我师傅居住得地方,平日只有我常来打扫,现在更没有外人了。”琴心果然嗜琴如命,当听到沈麟愿意弹奏,全然忘了孤男寡女毋一室的礼教了。 沈麟面前是一个半亩大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石隙中几尾近乎透明的小鱼游来游去,悠然自得。 岸旁大大小小的石头都被流水冲刷得光滑如镜,周围古木参天,浓荫遮地,还有几株花树开得正艳。 空悠悠的潭水中映着天际的明月,让人见而忘忧。 沈麟精神一振,挽起衣袖,在潭中濯了点水,静静手。 坐在一块桌面大小的巨石前。 那桌面上正摆着一张漆得黑亮的七弦桐琴琴心席地坐在花树下,取出怀中的纱巾,轻轻拂了拂这七弦桐琴。 这琴是师傅留给她的,当年为了寻找合适的良桐,师傅踏遍大江南北,费尽了心血。 沈麟轻轻地拨弄几下,琴弦发出铮铮咚咚的轻响,悦耳之极。 “清云…”琴心轻声低吟,又仿若回到当年自己和清云琴瑟相和的情景,却被沈麟“叮”的琴音惊醒。 “对不起,失礼了!”琴心恢复清明,眼前的男子怎就这样风流倜傥呢? “沈公子,请!” 沈麟垂下星眸,拉起袖子,一手按住弦丝,一手轻轻弹奏起来。 山风拂过林梢,身后的花树和美妇鬓侧长长的发丝同时飘舞起来。 琴心闭上眼,聆听着沈麟修长的指尖下淌出流水般清悦的琴声。 潭影山色,红颜俊俏,琴声花影交相辉映,一切都宛如美妙的图卷般,流淌着迷人的诗意。 往事如流水般淌过琴心心田,悲苦的童年岁月,偶遇师傅却不得不离别,初恋情人却是狼子野心,终于遇到幸福,丈夫却英年早逝,这些真的是命么? 琴声攸转,如同春花朝发,红日初生,万蜇皆动,紫气东来。 一阵温暖的海风拂面而来,也拂在琴心那逐渐沉沦的心田上。 朦胧中,琴心只觉得似乎挽着一条坚强的臂膀,遨游四海。 可怎么也看不清这人的面孔,依稀有点熟悉。 丈夫? 周月?最后竟然变成了沈麟。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花瓣旋转着落在琴心的白裙之上,接着数不清花瓣雨点般飘扬而落,随着琴声一一落在琴心发上、肩上、裙上…… 琴心悠悠叹了口气,袅袅的琴音似乎还缠绕在自己心头上,良久才随风散去。 看着沈麟离去的背影,琴心没来由得一阵凄苦。 一滴辛酸泪,没入尘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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