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海莉西记得自己不小心在教堂的例行祈祷上打了个盹，她伸了个懒腰，转头发现四下早已没人了。 大主教正背对着台下整理今日所用的圣书，海莉西有些不好意思，朝他挥手告别： “我先走啦，爱德维。” 门外的阳光正盛，少女提着裙摆往外走，觉得这样行动不便的装束似乎有些日子没穿过了，她左右看看自己，裙边上的绸缎泛着粼粼的金光，是她最喜欢的那条湖绿色长裙。 她的侍女们正躲在树荫下叽叽喳喳聊着天，见皇女出来了，便争着和她讨论难得的礼拜日要去哪里散心。 “公主殿下最喜欢去湖边了，我们去野餐吧！” “那有什么意思，不如溜出去看戏剧。” 海莉西耐心听着，不知为何心中一阵怅然，她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的茧硬硬的，像长期做重活或是握剑之人才有的。 “我还以为花园里飞来一群夜莺，隔着篱墙就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他身材很高，穿着一套深色的贵族礼服，笑起来的模样让她感到熟悉。 男人似乎也这样认为，他疑惑地打量了海莉西一阵，目光落到她眼角的泪痣时露出迟疑的神色。 “哦……我记起来了。”他摇摇头，“已经很久了。” 海莉西被他的反应搞得一头雾水，这个男人很年轻，却做出一副老成的样子询问她：“你的课有认真学吗？” “什么课？” “国政、马术、剑术和射猎，我记得这是你学得最好的几门。”男人表情自豪起来，似乎想要拍拍海莉西的后脑勺，被少女侧身躲过了。 他宽容地叹口气：“虽然我还有很多想要叮嘱你，但时间不多，我能为你留下的太少了……”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领口，朝她挥了挥手：“去吧，我的女儿。” 海莉西急忙转身，但他就像来时那样，穿过篱笆便不见了踪影。 男人的脸庞也逐渐与她孩提时期的记忆重合，只不过比那时还要更年轻一些，更意气风发，更符合一位年少成名的赫赫战神模样。 海莉西恍然醒悟过来，她凭借记忆，朝母亲的宫殿一路跑去。然而道路几经变化，再停下时，四周已经积起皑皑白雪。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伴随着尖叫声：“哎呀！快闪开！” 黑影从雪堆里钻出来，她拍了拍棕发上沾的雪花，把蹬着雪地靴的脚拔出来，不忘关心被她砸中的海莉西：“对不起对不起！我刚从婚礼上逃跑，我家人正在后面追呢！” 菲奥娜“咦”了一声，二话不说拽住海莉西一起跑：“天杀的，你怎么长得和我这么像！他们认错人就麻烦了……” 海莉西笑出声来，她现在知道自己的性格随谁了。 “你为什么逃婚？” “这算什么问题？”菲奥娜扯下头上的婚纱，“我又不爱他，我要嫁的人不是他。” “可是你会安稳地过完一生。”海莉西说，“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嫁给你爱的人，会痛苦地度过余生，再痛苦地死去，你也愿意吗？” 菲奥娜被冷风呛到了，她把海莉西拽进一处屋檐下，看起来有些生气。 “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痛苦地过一生？” 海莉西本来想朝她笑一笑，但眼泪比话先掉下来：“可是因为我，你在皇宫的生活一点也不幸福，你也因为我而死——” 话没说完，她被眼前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人抱住了。 “傻孩子，我的傻女儿……”母亲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她，“因为你，我的生活一点也不无趣，你让我所有任性的选择都变得珍贵。” 她吻了女儿的额头：“我从不后悔。” 泪水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海莉西再抬起头时，北境连同母亲已经一道消失了。 她想哭一场，嘴巴却被一块点心堵住了。 “姐，姐。”提尔森的声音，“你哭起来好吓人，我养的鸟都飞走了。” 海莉西精准地踹了他一脚，她嚼了嚼点心，目光对上弟弟的脸。 “你再这样，我不帮你写作业了。”她使出惯用的杀手锏。 提尔森已经对她的恐吓免疫了，耸耸肩：“你的正确率还不如我问鹦鹉……” 见姐姐又要发怒，他只好把剩下的点心都塞给她，挨着海莉西坐在地上。 他们的肩膀相互靠着，海莉西听到弟弟略显惆怅的感慨：“我说姐，你什么时候能当上皇帝，好发配我回北境当个小领主，省的我天天晚上担心被哪个兄长砍了脑袋……” 海莉西咀嚼的速度慢下来，她移开目光，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当不成，姐就跟我一起当领主好了。”提尔森用温润的眼睛望着她，“反正姐能保护我一辈子。” 海莉西嘴里的东西咽不下去了，她想像往常那样拍着胸脯作保证，夸下要罩着他一辈子的海口。 可是她该怎么告诉他，你这个胆小鬼，却也保护了姐姐一回，那也是最后一回。 甜味逐渐消散了，留在喉咙里无尽的苦涩。 海莉西站起来，她意识到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了，于是少女慢慢走回来时的路，她突然记起来圣殿大教堂里那个金发的背影。 是赫穆尔！她抱起裙摆，用最快的速度往教堂跑去，当海莉西跌跌撞撞地闯进去时，大主教依然站在原地。 “老师！老师！”她大喊。 男人没有回头，连整理纸张的动作也没有停，海莉西冲上去抱住他，却穿过他摔在了长桌上。 “老师，你没有死，对不对！”海莉西急切地踮起脚找寻他的表情，祈求着那个回答。 熟悉的湛蓝眼眸映照出少女的脸庞，赫穆尔轻轻摇了摇头，他什么也没有说，一直到身体变得透明，终于彻底消失在海莉西面前。 海莉西回过神，只见码的整整齐齐的圣书最上面一本翻开了一面，书籍的扉页上用手写体写了一行字—— 让它随灰烬而去，那我曾经最美的梦，已经消逝，永远不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