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晚悄然来临，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 凉风习习，树叶在微风中徐徐飘动，昏暗的灯光下，周围事物的影子被拉的很长。 空中皎洁的月亮更似戴上了面纱，朵朵云彩将其遮住。 这是我来这个城市的第一个夜晚，环顾了下房间里面的陈设，才发觉我有些格格不入。 这夜注定失眠，我迷茫的问自己，究竟要怎样去面对现在的新生活？ 你可以适应的了吗？ 夜晚很静，偶尔鸣笛的汽车也只是轻轻按一下，像是害怕吵醒熟睡中的人们。 我脑海中回想着外公外婆家的模样，一个只能在记忆中体验的乡村，我未来的生活就在这个城市，所陪伴的人就是这所房子里的另一个人…… 隔日清晨，我被一阵清凉的微风吹到瑟瑟发抖，睁开眼才发觉我昨日夜里竟在阳台上面铺着的小地毯上睡着了。 我慢慢坐起身，靠在阳台的墙上，呲着牙紧闭双眼，只为躲避那刺眼的光线。 也许这就是住在楼上的烦恼，刺眼的光线总会距离你更近一些。 我抬起手阻隔着光线，在有限的阴影处强睁开双眼。 而这时耳边却传来一阵温柔的敲门声。 我还没有回答，她那小心翼翼的声音直接传了进来：“亮亮，起了吗？” 我只是嗯了一下，她便直接推开门径直朝我走来。我没敢抬起头看她，只是从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来判断。 “亮亮，去洗漱吧。” 我没有说话，更没有任何动作，因为我知道她就站在我身边很近的位置，我很紧张，甚至内心有些慌乱，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去跟她相处，索性还是不眼神对视，少交流为妙，这样对大家都好。 她许是见我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朝外走去。 我以为她真的要离开，心中暗暗将憋着的气吐了出来，当我抬起头看向她离开的方向时，才发现她单薄的身体正站在我的床前，认真的整理着。 其实自从说要接我来城里居住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开始怀疑，究竟是为什么她要将一个已经放弃了的儿子再次接回来，难道她就不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道理吗！ 她手法熟练的整理着我床上的物品，昨夜我并没有睡在上面，所以还保持的比较整洁，当她整理完之后，竟再次走到我身边，轻声询问道：“亮亮，妈一会带你去游乐场吧。你肯定没有去过。” 听着她啰里啰嗦的解释，我满怀无奈的抬起头看向她，却在对上她额间细密的汗珠时，将嘴里拒绝的话硬生生吞咽了下去，变成了一句：“嗯。” 得到我肯定的话语，她苍白的脸颊上露出了幸福得微笑。 我实在搞不懂，她究竟在高兴什么，叹息过后，肚子里打雷般轰隆隆的声音让我意识到昨夜没吃东西的我是真的饿了。 等我洗漱结束后，就已经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看着餐桌上放着的蒸饺，我瞬间脑海中想到了外婆每隔一周便会给我做的水晶蒸饺。 “亮亮？” 软弱的声音直接将我从神游中拉回现实，我呆愣着抬起头看向她，但是在触及她面颊的那一刻，匆忙收回了目光。 “亮亮，你怎么不吃？” 我缓缓坐在桌旁，看着面前那精致摆盘里面晶莹剔透的面皮包裹着馅料组成的一个个色香诱人的蒸饺。 这时，她端起那盘蒸饺放在了我的面前，低声细语道：“你外婆说你最爱吃水晶蒸饺，所以今天就做给你吃了，快尝尝。” 我缓缓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蒸饺，在她满怀期待的眼神中放到嘴里咬了一口，里面韭菜鸡蛋虾仁的味道很香醇，甚至里面还加入了我最爱的麻花碎，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好吃吗？” 我看着她期待的目光，强挤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其实我更在乎的是那一份牵挂和怀念。 她见我点头后，心满意足的转身低声嘟囔道：“幸亏你爱吃。” 随着我将面前的蒸饺吃完，紧接着又出现了一盘，我略微震惊的看着面前的蒸饺，旁边响起了她欢快的声音：“不够吃还有。” 我放下筷子，喝了口碗里的蛋花汤，温热的汤水顺着流淌到我的小腹中，那所过之处皆是暖意。 “我吃好了。” 说完，我起身径直向房间走去。她却连忙说道：“一会我陪你出去买点日用品吧。” 想到我来时确实没有带很多东西，随即停下脚步，低声说道：“好。” 接着我头也没回的朝前走去。身后传来热切的声音：“那你在沙发上休息会，等我收拾一下就出发。” 她大概是很快乐吧，毕竟语气中那种掩藏不住地开心溢于言表。 耳边时刻传来断断续续的水流声，里面甚至能够听到极低的哼唱声。 “啪！” 清脆的声音响彻整间屋子，接踵而来的是她惊恐的叫声：“啊！” 我立马站起身朝厨房走去，当看到厨房地上布满白色碎瓷片，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满是恐惧的神色，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白如纸张一般，她双手还套着清洁的胶皮手套，见我进来，她哭笑不得的看着我说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我的目光一直盯着地上的碎瓷片，淡淡问道：“没事吧？” 她急忙跨过那堆碎片来到我的身边，伸出纤细的玉手拉着我的胳膊说道：“没事，没事。” 我看了眼她紧握住我手的位置，冷漠的将她的手从胳膊上拉开，转身离去。 大约十几分钟之后，她缓步走到我身边，我一直在等待她跟我说话，却没曾想，她竟一直没有动静，我终于忍不住的抬眼看向她的位置。 她貌似很喜欢穿裙子，尤其是到脚踝的素色长裙。 由于适才将盘子摔碎，她的灰色长裙上沾满了水渍，脚上的拖鞋也莹莹发着水光。 她一直盯着我看，当我抬眼与她目光对上的那刻，心中更多了丝烦躁：“有事？” 她立刻满脸笑意的对我说道：“我们出发吧。” “去哪？” 我将眼神收回，继续盯着电视上播放的电视剧，不在意的问道。她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这样回答，眼神中多了丝慌乱和不安。 “我们出去买东西啊。” 我重重的发出一声叹息，站起身朝外面走去，她却没有动静，我回过头看着她失落的表情，面无表情的说道：“不走吗？” 她的眼眸瞬间抬起，兴奋的快速走来。本就单薄的身躯此刻却显得脚步轻盈。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大城市里逛街，周围车水马龙的景色确实让我这个从村里出来的孩子看花了眼，到处都是高楼林立。 汽车的鸣笛声，店面门口音响的叫喊声，闲逛人们的交谈声大概就是城市中所标榜的现代文明社会。 不同于小商贩的地摊，这里几乎每个店面都卖着不同的东西。 许是见我对这里很感兴趣，她朝我靠近了些，将遮阳伞顶在我的头上，大声说道：“热吗？” 下一秒，我脚步朝一侧挪动了一下，与她拉开距离。 她没有预料到我会如此排斥与她靠近，只好结结巴巴的解释道：“那个……其实我只是……只是给你遮阳光。” 听着她的解释，我心想，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但是依旧倔强的没有看她，抱怨道：“这点阳光晒不死我。” 说完我立马迈着大步朝前走去，其实更像是躲避她对我的好。此时的我脸颊通红，加快脚步也是为了不被她发现我的变化。 随着我的脚步渐渐加快，她跟着我的步伐时，不住的喘着急促的呼吸。 我偷偷瞟了眼走在我身侧的她，只见她满头晶莹的汗水顺着白嫩的脸颊流淌下来，虽然有遮阳伞的遮挡，但是极高的温度却是无法解决。 随着视线逐渐看向她，我才发觉她本苍白的脸颊上开始添上一抹不正常的绯红，不时抬起胳膊擦掉下颚上即将滴落的汗珠。 她身体不好，这种天气还以如此快的速度行进，属实是有些为难她了。 我渐渐缓慢下自己的步伐，试图能够让她好受一点。 后来我们来到了一处商场，一栋将近十层的高楼，里面的人络绎不绝，当我进来时才发现这整栋大楼里竟然都是卖衣服和日用品的。 “亮亮，你看上什么记得跟妈说。”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精致的漂亮衣服，谁说只有女生才会喜欢逛街买衣服，只是男生不愿意说罢了。 我下意识的嗯了一下，独自朝前走去，而她则紧紧跟在我的身后，听到那细微的脚步声，心中开始变得安稳。 走了很久，身边却再没传来那轻微的脚步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竟发现没有看见她的身影，从小就有的孤独感让我恐惧，难道她将我接回来就是为了把我丢弃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 我开始幻想各种可能性，脚步上更似灌了铅似的走不动路，只好静静的站在原地，额头上渐渐冒出紧张的汗珠，我双手握成拳头状，极力的忍耐着内心的恐惧。 “亮亮？”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蹭的一下转过身，正巧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冲着我笑。 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慈爱，笑盈盈的女人，第一次产生恨意。 只为她试图丢弃我这件事，我绝对不会接受她！ 见我怒目圆睁的看着她，她脸上的笑意渐渐被担忧取代，着急的询问道：“你没事吧？” 我压抑着身体内的火气，死死的盯着她说道：“我不想逛了，我要回家。” 说完，我也不管她是否会生气，朝着记忆中的商场出口走去。她呆愣着看着我，下一秒立马追着我的身影，高声说道：“好好好，回家。” 我的脚步并没有加快，我内心其实还是害怕她把我丢弃的。直到身边继续传来那轻巧的脚步声，我偷偷舒了口气。才有了胆量朝前走去。 第一次来商场，这绕着圈的摆列方式让我有些发晕，我还是有些大看了自己，原本我想着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去商场出口，但是走了几圈下来，我完完全全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我开始烦躁了起来，她像是看出来我心情不好，站在距离我两步远的位置，伸出修长的玉臂指着一个店铺对我低声说道：“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家手机专卖店。我站在原地没有回答，她却再次靠近我，似讨好般说道：“这算是妈给你的赔罪礼物。” 我朝着后面退了一步，转头又看了下那家手机专卖店，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咬着嘴唇上的干皮，试图缓解我现在的尴尬。 她趁着我愣神的时间，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胳膊边走边说道：“走吧。” 我下意识的使劲儿将她的手从我胳膊上甩开，也许是我的动作过于激烈，旁边走过的人嘴里不住的说着闲话。 而我听到后眼神闪躲的不敢看她，她却不计较的对我说道：“没事，你不喜欢，妈下次注意。” 说着她径直朝前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内心的情感开始让我怀疑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手机专卖店里，我来回徘徊在样机的展柜前，终于在茫茫手机中找到了一款心仪的手机。 她似乎也发现了我的目光，随即走过来对我说道：“喜欢咱们就买。” 其实我对她带我来手机专卖店这件事还是很震惊的，毕竟我才是一个初中生，在我的认知里，手机都是要高中毕业之后才可以拥有的存在。 售卖员大概看出我们确实是来买手机的客户，连忙笑脸相迎的走过来为我介绍每一款手机的机型和功能，听到他的讲解，我却有些尴尬，我以为买手机只要看准了外观，买就可以了，但是他络络不绝的讲解，我却不好意思开口打断。 “那您看，您需要哪一款？” 我低着头，眼神中充满了慌乱，我不知道究竟要怎样去说。 时间像是禁止了般，充满安静。 她许是看出来我的害羞，上前对售卖员说道：“就这个吧。” 看着她手指的位置正是我一直心仪的那款手机，我的心中多了分期待。 “您好，一共三千一百八十八元，您是刷卡还是现金？” 我心中满是惊讶，这么贵！她应该不会给我买吧，正当我还怀疑她的时候，她拿着包对售卖员说道：“现金吧。” 紧接着一个售卖员带着她朝柜台处去结账，只留下那个为我讲解的售卖员站在我身边，几分钟后，她拿着手机笑靥如花的朝我走来。 从手机专卖店出来，她对我悄声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下卫生间。” 我正对手中的手机爱不释手，眼皮也没抬的嗯了一声。当她走开后，我身后的站着两个人悄声说着话。 “我跟你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买手机讲价的！” “一看就是小地方来的，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手机就宝贝成那样！” 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我心中却没有了刚拿到手机时的那份喜悦。 我甚至开始埋怨，买手机也不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是她要买，但是她却在付款时跟人家讲价，甚至还当着其他人的面！ 看着她朝我走来时的那抹微笑，我心中越想越生气，几步走到她面前，将手机塞到她手里后厌恶的说道：“我不想要了！” 她紧紧捉住手机盒子，脸上的笑容也在此刻僵硬，随即询问我道：“怎么了？不喜欢吗？” 我生气的别过头，没有理会她。 我很气，我气她丢了我的面子，气她不照顾我的感受，更气她当初将我抛弃！ 常年累月积压的情绪瞬间迸发出来。 我的眼眶渐渐温热起来，晶莹的泪水在眼眶中不住的打转，但我依旧倔强仰起头，不愿意看她满脸愁容。 她手足无措的看着我，试着伸出玉手按压在我的后背上，但却在最后一刻停止，转而变成口语上的抚慰：“亮亮，究竟是怎么了？” 我沙哑着嗓音说道：“没事！我一点事都没有！” 她见我情绪异常激动，连忙劝慰我道：“好好好，是妈多嘴了，那我们现在回家吧？” 我没有回复她，而是独自一人朝外走去，我现在只想远离这个手机店，我害怕那些人的指指点点。 但在我走后，却没发现她匆匆擦着额间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