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杨建设惊奇：“什么意思？两只羊跑哪里去了？不是，它们不是被拴起来了吗？怎么跑了？”
杨大宝哭丧着脸说：“对，本来被拴起来了。”
“可酸梅大伯娘看见羊肚子干瘪瘪的，她说两只羊都在饿着肚子，皇帝不差饿兵、雷公不打吃饭人，还有什么死刑犯砍头前还要吃一顿好的呢，就去放羊了……”
杨建设一拍大腿：“这两只羊拽翻她跑了？”
酸梅大伯娘是杨家广的老婆、杨建峰和杨建山两兄弟的母亲。
她是个好妇人，信佛，跟杨建设感情很深。
杨建设没了娘，她家里但凡蒸包子肯定少不了杨建设一个，下水饺一定给他送一碗。
杨大宝愕然问道：“建设哥，你怎么知道啊？”
杨建设气恼的说：“是我的错，我忘记跟你们说这两只羊性子很猛了。”
“之前我牵它们回来的路上，它们就跟我顶牛来着，让我好好揍了一顿才老实下来。”
“那大伯娘情况怎么样？是不是磕伤了？”
现在天寒地冻，地面邦邦硬，一个五六十岁的妇女要是被羊猛然拽倒磕在地上，很容易伤筋断骨。
毕竟老人骨头脆。
杨大宝说：“磕了个头破血流，不过没啥大事——哦对了，我一着急忘说了，我草，建设哥，你买回来的那条狼狗真好，是它救了大伯娘！”
杨建设懵了，一边快步走一边问：“怎么跟我那条狗又扯上关系了？找到它了？”
杨大宝追着他说：“不是，是它自己出来了。”
“怎么回事呢，大伯娘被羊拽翻后头撞在石头上给撞了个巧，竟然昏过去了。”
“然后刚才——就是两三分钟前那个你的狗突然跑回来了，羔子他妈正好出去忙活，这狗就照着她叫唤，把她吓一跳……”
“废话少说，直入正题！”杨建设不耐烦。
杨大宝说道：“正题就是羔子他妈跟着这狗跑去了后山，在槐树林里头看见了昏迷的大伯娘，赶紧回来喊人把她给救回家里去了。”
“广大伯给她掐人中，她醒过来了，说那个羊跑了！”
“现在广大伯已经发动好几个人去找羊了。”
“不过这羊跑进后山还真不好找啊，后山多大啊！”
一路说话，他们赶到了杨家广家里。
杨建设进门赶紧问道：“大伯娘，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卫生室看看？”
酸梅大伯娘此时坐在炕沿上抹眼泪，杨建山和杨建峰的媳妇在扶着她，她看见杨建设后慌张的几乎要哭出声来，赶忙说：
“队长，我也没想着它们能跑了呀，你说这咋办、这羊跑了咋办！”
杨建设安抚她说：“大伯娘你别急，你的身体重要。”
“至于羊它跑不了，这又不是夏天秋天，山上树木都掉的没有叶子了，野草也都枯萎了，它们能跑到哪里去？”
杨建山的媳妇刘豌豆说：“队长我婆婆没什么事，就是头抢地赶巧了，一脑袋瓜子撞在个树墩子上……”
杨建山有些后怕：“这太危险了！”
“得感谢你买回来的狗，它太通人性了，看见我婆婆以后就去找人、找到了桂叶来救我婆婆。”刘豌豆再次说道。
还在屋里的陈桂叶惊叹着点头：“它确实通人性，一开始它奔我过来冲我叫唤，其实吓着我了，我寻思这狼狗要咬我，就赶紧把我公公喊出来了。”
“我公公一看这狗是坐在地上叫唤，叫完了就往外跑，看我们不动弹又回来坐地上叫唤——”
“一下子，我公公知道了，他说这狗是来找人的，就叫我赶紧跟着它去看看。”
“我跟着它跑到后山槐树林边上一看，看见我大奶奶趴在了地上，当时可吓坏我了……”
这事杨大宝已经听过了，他说：“队长哥，那你先在这里待着，我也去找羊了。”
说完不等杨建设回话，火急火燎就跑了。
这两头羊可不能丢！
杨大宝从大清早就开始吞口水，连早饭都没吃就等着中午头这顿呢。
其他人也是这个心思。
酸梅担心找不到羊，那样自己就是生产队的罪人了，忍不住又哽咽起来。
杨建设安慰她说：“大伯娘你别难过，这羊跑不了的，它们能往哪里跑？”
刘豌豆是个厉害女人，做事雷厉风行、为人也聪明。
她猜到婆婆的担心，说：“我婆婆怕被人凑巧碰上给牵走！”
杨建设说道：“那不能的，会找回来的。”
他也准备出门去帮忙，杨爱国风风火火跑进院子来。
刘豌豆从窗口看见了，赶忙出去问：“爱国，羊找……”
“还没找到，而且下雪了，等雪落下来就更没法找了。”杨爱国急匆匆的说。
杨建设出门一看。
果然，天上开始飘小雪。
1984年的第一场雪，就在社员们火急火燎的时候降下来了。
俗话说，小雪雪满天，来年必丰年。
本来这时候下雪是庄户人家开心的好事，但丢了羊这桩事却成了大家伙心里的阴云，谁都高兴不起来。
杨建设抬头看天，杨爱国说道：“我刚才跟着去找羊，上了后山才知道队长你买的黑背回来了？”
“对。”陈桂叶说道，“就是它把我大奶奶救了的。”
杨爱国一挥拳头说：“队长，你这狗绝对是军犬，它能救人也能搜山！”
“后山又大山沟子又多，这绵羊找个林子一钻等下了雪哪能找到？”
“所以咱得靠你的军犬！”
杨建设说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想到这方面了，就是不知道它行不行。”
杨爱国很有信心：“肯定行，它绝对是军犬！”
两人说着往杨建设家里走去，先前德牧回到生产队后又钻回杨家小院了。
杨建设推开门，趴在院里狗笼子旁的德牧猛然站起。
德牧这狗本来就是上身高、下身低，这是它们的体型特色。
现在这条德牧下半身尤其低，两条腿伸不直，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德牧看清来人后便又默默的趴下了。
很镇定，很安静。
杨建设很欣赏它的风范。
是一条好狗！
他看狗肚子瘪瘪的，便先去隔壁找郭爱华要了两个煮地瓜扔给它。
狗子两口吞掉了，然后继续趴着。
杨建设有些犹豫的说：“这狗训练有素，可咱不是它的训练员也不是它认可的主人，这怎么能接近它？”
杨爱国说道：“我在连队的时候看过训导员的表演，而且当时我们一期的新兵有一个下连队的时候就因为家里是祖传兽医所以去当了军犬训导员。”
“我跟他关系挺好，对军犬也有一些了解。”
“那个，跟羊有关的现在还留着什么？得让它闻羊的味道去找羊。”
杨建设说道：“还有绳子，我路上拴着它的绳子在我大伯家里，刚才我还看见了。”
说着他拔脚又回了杨家广院里。
在杨家广院里有点收获。
除了绳子他还找到了一坨羊粪。
于是他用绳子抽了抽羊粪，让绳子上的羊味更清晰。
屋子里的女人们纳闷的看着他操作，杨建峰的媳妇贾玉洁心惊肉跳的说：“队长是不是因为丢了羊在用绳子抽地泄愤呢？”
一听这话，她婆婆又难过的流泪了。
刘豌豆想去问问，杨建设拎着绳子一溜烟跑了。
回到自家院子里他把绳子交给杨爱国，杨爱国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赞叹道：“这羊膻味真足啊！”
杨建设暗道这是羊粪味不是羊膻味。
杨爱国此时开始表演。
他跑出门去在外面大喊了一声‘全体都有、跑步走’，接着喊着‘一二一’夹臂跑进门来。
趴在地上的德牧急忙抬起头，下意识的起身坐好。
杨爱国跑到它跟前敬礼，喊道：“起立！”
德牧愣了愣，一抖耳朵站起身。
杨爱国严肃的对它说：“我部遭遇一伙敌人，经过激战，已将敌人打击溃败。”
“现，敌人已经溃逃进山，需要你们来执行任务去找到它们！”
说完他把绳子凑到了德牧鼻头前。
德牧仰头看着他，他‘啪’一下子又是敬礼。
见此德牧眨巴眨巴眼，突然便兴奋起立，它围着杨建国转了两圈闻了闻绳子上的味道，拖着两条伤残后腿一瘸一拐的狂奔出去。
速度还很快。
杨建设和杨爱国拔腿就追。
德牧出生产队往北直奔后山，迅速切入一片由几百棵槐树组成的小林子。
它在林子里转了转，又往西开始跑，一路跑跑停停、停停跑跑，足足忙活了半个钟头最终停在了一条叫做‘二梁子沟’的地方。
二梁子沟是琴岛一带山丘中常见的沟壑地形，夏天雨水大了便是河道，秋冬枯水季这里便干涸成山沟。
因为夏天有充足水源，这里野草格外丰沛，冬天虽然草已枯萎，但好些芦苇、茅草、香蒲并不会腐烂，洋洋洒洒还挺高大。
此时雪花已经飘落下来，二梁子沟里落下了浅浅的白色。
就在这片白色之中，德牧直冲山沟扑去，闷吼着扑向一只趴在地上的绵羊。
绵羊惶恐咩咩叫着起身后退，又吓出了不远处一片石凹里的一只山羊。
杨建设和杨爱国的心顿时落下了。
然后杨建设狂喜！
沙百通不愧是跟他好兄弟沙伟一个姓的，真是好人，他卖给自己的是一条好狗呀！
德牧逼住了一只羊，杨爱国去拉住了另一只羊——两只羊脖子上都还套着绳子。
激烈的狗叫声被被风吹着传出去很远，吸引来了杨建山和杨建峰兄弟。
此时杨建设和杨爱国已经抓到羊了，一人赶着一只羊，顶风冒雪的往回走。
走的很慢，他们还得等待着瘸腿的德牧。
德牧刚才的一阵奔跑似乎又伤到了后腿，走起来瘸的更厉害，让杨建设很是心疼。
两兄弟迎面而来，看到他们手里牵着的羊后大喜过望：“找回来了？”
杨爱国自豪的说：“找回来了，多亏这条黑背……”
“是，多亏它去找了桂叶救我妈，要不然这接着下雪了，我妈要是被雪给冰了，指不定发生啥事。”杨建峰后怕的说。
说着话他跑过来，看到两只羊后大怒，用随身带着的棍子上去就抽：
“都怪你们两个熊种！”
杨建设拦住他，说道：“行了，大伯娘没事，羊也找回来了，你生什么气？自己气自己！”
“我撒个气，要不然憋得难受。”杨建峰怒气未消。
杨建设看了眼身边的德牧，说道：“你要撒气回去帮你哥杀羊，别守着我的爱犬发疯，别让它感觉咱们很残暴。”
杨建山听出他语气中的宠溺，顿时反应过来：“刚才爱国说多亏它——是它领着你们找到的羊？”
杨爱国说道：“可不是咋地！就是它立功了，否则我俩能一路直奔这个二梁子沟来？”
二梁子沟隔着他们生产队挺远的了，再往前就是另一个叫清水河的生产队。
这两只羊是真能跑！
杨建山唏嘘说：“那它真是立大功了，谁能想到两只笨蛋绵羊能跑这么远？”
“今天得多给它块骨头吃，要是咱晚来一会让绵羊跑进清水河去，清水河里都是土匪，那这两只羊可就回不来了！”
杨建山说道：“不止是骨头，得给它一块羊肝一块羊肺犒劳它。”
一听这话，其他三人都心疼起来：“啊？给狗吃羊肝？这不是乱来吗？”
“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两次羊肝！”
杨建设说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就是我当队长的原则。”
其他三人不说话了。
狗是杨建设的、羊是杨建设的，队长还是杨建设的，他们三个除了听指令还能怎么着？
两只羊赶回去，他们一路上顶着风雪吆喝着，把来山上找羊的社员全给喊到了一起，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得有半个生产队的人来找羊了。
人群乌压压的。
这年头，两只羊而且是中午就要杀着吃的两只羊太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