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杨建设的话不说石破天惊，但对于小两口而言，多少算是当头棒喝。
李秀珍就不信他的话，悲苦的说：“杨队长你是大夫吗？你不是大夫，你哪懂这些？”
“我们全大队都知道，我男人家里就是被龙王爷给咒了！他们爷们命相克，这是报应、报应啊！”
孙波竣脸色灰白，情绪低沉。
杨建设对两口子的态度，只能说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孙波竣还是高中生、还是大队文书呢，这按理说属于文化人了，结果怎么净干些没文化的事呢？
李秀珍的封建迷信思想更让他生气，就说：“我不是大夫，但我就问你，你想不想要你儿子的病好、想不想让你家男人活下去？”
“你要是非得让你男人和你儿子死一个，那好，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秀珍急忙抹着眼泪说：“我怎么能让我男人和儿子死一个？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杨建设不耐烦了，“去医院看看不就行了！”
杨大兵跟着进屋，说：“你们最好信我们队长的话，别看他年轻，实际上不管是见识还是能耐，他都是这个！”
说着，杨大兵翘起了大拇指。
杨建设愕然问他：“你在外头听见我的话了？”
杨大兵说：“没听见，但我听见我老同学两口子不信你的话。”
他又对着孙波竣八卦：“老同学，你家里到底咋回事？你得信我们队长……”
“不是我不信，是他说的有点太——嗨，他说我家的牛有肺结核病！”孙波竣先抛出了杨建设推断中的一半论点。
杨大兵说：“牛有结核病，你在这里愣着干什么？去找五叔过来看看呀！”
五叔叫林老五，家里兄弟排行老五。
他在建国后去县里学过兽医，那时候林家坳还属于乡镇公社级别，他这个兽医就是为全林家镇服务的。
因为他年纪大、医术好，周围十里八乡的人家里牲口有点什么问题都爱找他去看。
他人品好、收费合理，所以获得了‘五叔’这么个尊称，外队人不管年纪大小都称呼他为五叔。
杨大兵一说这话，孙波竣顿时一拍额头：“对！把五叔给忘了！”
他慌忙去把林老五叫来。
这是一个头发花白、胡须花白的老汉，穿着蓝色粗布中山装，带着蓝军帽，进入牛棚后戴上棉口罩便开始仔细观摩母牛情况。
看牛眼、扒牛嘴，戴上听诊器在牛的上半身到处听，有时候还要用拳头敲打牛的身体来听。
一番研究过后，他走出来摘下口罩用肥皂去洗手，说：“谁看出这牛有肺结核病的？”
孙波竣说：“是小杨家的杨队长——五叔，它是不是有结核病？”
林老五点点头：“十有八九是得了这个毛病，你家里人隔着远点，不行去医院查查身体，牛得了这毛病还能传染人。”
“你是那个队里干部，出了这种传染病，我得往公社农牧所报备，你这牛恐怕得给处理掉……”
“啊？真的？”孙波竣傻眼了。
林老五说：“当然是真的，牛得了肺结核病，按照《禽畜传染病防治政策》上的规定，要么活埋要么得焚烧。”
孙波竣说：“不是，我说这牛是真有结核病了？按理说肺结核是痨病，得了应该很严重啊，我家牛没事呀！”
林老五一瞪眼，很专业的说：“怎么没事？你伸手摸摸它耳朵里面就能感觉到有弛张热，注意它的呼吸，已经有点困难了。”
“还有刚才我用听诊器都听过了，肺泡音很乱，有些地方消失了、听不见了，有些地方的增强了、更响了……”
孙波竣听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被杨建设给震撼了！
他冲林老五快速点点头，又对自己媳妇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点他妈抱上孩子去公社卫生院呀！”
李秀珍挤挤眼睛。
她更听不懂林老五的话，但她也知道杨建设说的对。
于是她脸上露出希冀之色，匆匆忙忙回去卧室用小包被把孩子一包，又匆匆忙忙的跑出来。
事关孩子病情。
孙波竣握住杨建设的手使劲摇晃：“杨队长，我今天中午没法招待你了。”
“娃娃的事是大事，你赶紧去医院吧。”杨建设说道。
孙波竣重重点头，说：“杨队长，你等我去上门拜访你！”
两口子穿好棉衣，李秀珍头上包了包头巾、孙波竣则戴上了个围脖。
他有自行车，骑着自行车带上老婆孩子便飞奔向了公社。
邻居们没弄清楚情况，在院子里瞪着眼、张着嘴。
像一群土拨鼠。
杨大兵也没搞清楚状况，当下便跟杨建设道歉：“对不住了，队长，我也没想到我这个老同学家里有这样的事。”
“你跟我道歉干什么？”杨建设轻轻给他一拳，“咱是一家人，咱之间还用道歉？”
“再说了，这件事跟你也没有关系！”
杨大兵懊恼的说道：“耽误你事了，我还想着你好不容易找我帮个忙，我给你帮的利利索索的……”
“没事，只要孙文书家里孩子的病能治好，那咱今天来找他可就立大功了。”杨建设笑道。
杨大兵说：“是啊，我没想到我老同学家里会发生这样的事！”
说起来他现在都后怕：“回头这小子必须得来感谢你，要不是你今天恰好去找他，那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他老婆也真是，年纪轻轻的，看着挺文明，怎么这么封建？”
“她也是心狠，为了孩子竟然要毒死她男人？现在可是严打啊！这肯定要抓去吃花生米的！”
杨建设暗暗想。
孙波竣的忌日肯定不是今天，应该是过两天。
今天他老婆确实寻思给他下毒了，但恐怕最终后悔了，是又过了两天孩子病情越来越糟，她才害死了孙波竣……
封建迷信害人害己！
愚昧更害人害己！
杨大兵长吁短叹几声后，忽然又想到了一个疑点，问道：“哎，队长，你一进门怎么知道那壶茶被下毒了？”
杨建设淡然说：“很简单，我的眼睛告诉我的。”
“进门后我透过窗户看见孙文书的老婆了，他老婆当时眼睛哭的红肿，站在窗口看门口，但看到咱们后吓得赶紧转身藏起来。”
“我当时就觉得反常，便警惕了起来。”
“进门后我看到了那壶茶水也看到了茶几下的百草枯——谁家会把百草枯放在饭桌下面？”
“这样我就感觉不对了，而且你注意茶水的蒸汽没有？”
“那蒸汽不对！不是正常的热水，它隐隐约约有些问题！”
杨大兵听的张大了嘴巴，最后说：“啊，竟然有这么些门道？我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杨建设便语重心长的叮嘱他：“大兵哥，咱们平日里要注意观察生活中的细节，要多看多想多琢磨少说话！”
其实他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说的那些东西。
忽悠人嘛，这个他擅长。
为了救一家人的性命而忽悠人嘛，不寒碜！
这件事还没有定论，两人约定回到生产队后不能乱说。
不过现在还不能回生产队，他还得去买点豆腐。
林家坳的店铺多，有饭店也有豆腐坊，天天有豆腐往外卖。
杨建设去问了问，现在豆腐是一斤一毛五分钱，或者用黄豆可以换，六两黄豆换一斤豆腐。
杨大兵抹了抹鼻子说：“不便宜。”
卖豆腐的孙大脑袋笑道：“那怎么便宜？白送给你是不是便宜？”
“现在我这是个体户买卖，是参与市场经济建设，不是做好事为人民服务——噢，对了，听说你们队里现在卖面条不赚钱，要为人民服务？”
他说着竖起大拇指：“那你们队里真是这个！”
话里话外有讽刺之意。
杨大兵顿时恼了，说：“哎哎哎，孙大脑袋你怎么个意思？找事是不是？”
孙大脑袋巴掌往桌子上一拍，拍的实木桌子乱摇晃：“是，怎么了？”
他一发火。
杨大兵习惯性怂了。
小杨家得罪不了林家坳。
再一个他也不敢得罪孙大脑袋。
这家伙可是个壮汉。
否则他也干不了做豆腐的买卖——男人三大苦，撑船打铁做豆腐。
不过他往后退步看到了身边的杨建设，心里顿时有底了。
这样他往前又迈出一步走到孙大脑袋跟前说：“没怎么，你有种你打我一拳，我他妈让你去青年广场吃花生米！”
孙大脑袋听到这话又恼又无奈。
他刚才也是习惯性的欺负杨大兵，一时之间忘记了林家兄弟的下场。
而杨大兵可忘不了，特意说：“你平日里不是跟林家兄弟关系好吗？你们不是老一起喝酒还说是兄弟……”
“别瞎说！”孙大脑袋吓一跳，“谁、谁跟他是兄弟？谁跟他关系好？”
“他林家兄弟来我这里拿豆浆拿豆腐从来不给钱，我跟他们——跟他们之间不共戴天！”
现在林二虎和林三虎已经吃枪子了，林大虎和林似虎还在牢里。
据说林大虎判了无期徒刑，林似虎情况则很复杂：
有说他戴罪立功马上就能释放的，有说他是特务已经被秘密处决的，还有说他会气功，国家要重用他的……
反正，现在林家兄弟的完蛋了。
一起完蛋的还有平日里跟他们关系交好的一群盲流子。
因为那些人是从犯而且全都坦白从宽了，所以倒是没有被枪毙，可基本上不是无期徒刑就是几十年的重刑。
不止如此，林家坳大队的支书林大桌的情况也不好。
他倒是没判刑最近刚被放回来，但是组织上的处分少不了，现在他天天缩在家里头，跟个老王八一样。
最惨的是公社派出所的曹盛鑫和所长马友三。
曹盛鑫因违纪和犯法，被市里给提走了，警察肯定做不成了，现在马友三能不能做成警察都不好说，所长的位子反正是丢了……
总之，现在跟林家兄弟关系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孙大脑袋一个做豆腐的，哪敢头铁去跟林家兄弟扯到一起？
甚至等他再回想起跟着林家兄弟而倒霉的那些人，他直接害怕了，说：
“大兵，咱玩笑归玩笑，有些事你可别瞎说啊，我老婆孩子的、拖家带口的，可不敢乱来！”
形势逆转。
轮到孙大脑袋心虚、杨大兵来劲了。
杨建设拦住了杨大兵，不动声色的看看孙大脑袋说：“给我弄点豆腐，来个十斤。”
孙大脑袋赶紧切豆腐，说：“刚点出来的鲜豆腐，杨队长你看，大冒热气呢。”
然后他又解释：“杨队长，我这价钱真不贵，现在公社还有县里豆腐多少钱？一斤得一毛七八了，还要半斤粮票呢！”
杨建设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孙大脑袋对杨大兵的时候还敢怼两句，面对杨建设是真打怵。
坊间盛传。
林家兄弟就是他杨建设一手给办了的！
他有心想跟杨建设再解释几句，但杨建设交钱带上豆腐就转身走人了。
剩下孙大脑袋看着他的背影在惴惴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