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杨建设这次带回来的油料中最多的是大豆油，其次是一些香油。
香油不如大豆油多却也不少，足有上百斤。
这在当下绝对是一笔硬通货。
从建国后国家就粮食紧张，需要用粮食榨出来的油料自然更紧张。
而香油需要芝麻来榨，一级芝麻的含油率是54%，小磨榨油的话出油率能达到45%到50%。
可一级芝麻才多少，榨香油主要靠二级品质的芝麻，出油率能达到40%就不错了。
杨建设打听过了，现在花生油一斤八毛钱，猪油一斤一块二。
当然，这是供销社和粮油站的价钱，得有票，没有票人家不会卖。
芝麻香油多少钱？杨建设都不知道！
现在芝麻香油还是配给制，琴岛城里人每个月每个人是二两，农村没有。
这两年经济宽松了，偶尔也有去农村换香油的贩子。
贩子用芝麻换香油，小杨家一般是换不到的，因为他们没有种芝麻，家家户户除非亲戚支援，否则谁也没有芝麻。
沙百通一听他有芝麻香油直接来兴趣了：“你有香油？什么品质？”
杨建设说：“品质没的说，真不错。”
“有多少？”
“多了不敢说，百八十斤没问题。”
沙百通的眉头直接挑了起来：“杨队长，你不是在这里逗我玩吧？”
杨建设说道：“这哪能呢？真的有，是领导支援的。”
“以前三年灾害的时候就支援过我们，不信你去我们公社打听，当时支援了我们一千斤小米，我爹捐给了公社五百斤……”
沙百通猛的一拍手：“你爹叫杨家、杨家什么来着？我听人说过，你爹是个好干部，一心为人民着想的好干部！”
杨建设说：“杨家兴。”
沙百通再次一拍手：“对，杨家兴！”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说：“不到八点钟，还早。”
“这样，那你等等我，我去用码头上的电话给我们单位领导打个电话请个假，然后我跟你去看看你的香油品质，成吧？”
杨建设很高兴，自然没有说不成的道理。
沙百通速去速回，跟着他坐船回到了小杨家生产队。
小杨家生产队里正有几条狗在海边翻石头、挖沙子的找吃的。
渔家的狗吃生螃蟹也吃生虾，全凭自己一张嘴活下去。
狗的眼睛和鼻子没的说。
杨建设的船还没有靠岸，队里几条狗已经纷纷抬起头了。
当然，德牧在笼子里也抬起了头，并且张开嘴从喉咙里开始发出呜咽声。
沙百通伸手进去摸它的头，它抖了抖耳朵又安静下来。
沙滩上的狗子们则来劲了，嗷嗷叫着跑到了码头上准备来捍卫自己的地盘。
杨建设挥手吆喝：“都滚蛋、都滚蛋，跑过来要挨揍啊？”
几条狗子里年纪比较大的听了他的话、看到他的手势，纷纷转身离开码头，只剩下三两条年轻的狗子还在嚎叫。
沙百通见此挺吃惊：“这些狗都是你养的？挺通人性啊。”
杨建设说：“不是我养的，不过我们生产队小，这些狗跟我都非常熟悉，也听我的指令——而且，我们农村的狗就是通人性。”
也是因为队里的土狗通人性他才从外面买狗。
这家伙他在队里养一条狗，到时候它当全队人都是半个主人，这样还怎么去看守后湾？
此时队里男人都出海干活了，妇女要么下地、要么去赶海，只留下一些老人和上育红班的小孩。
关于队里来了一条大狼狗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于是老人小孩就上门来看大狼狗。
沙百通便叮嘱杨建设：“一定要把它先锁在笼子里，至少锁个五六七八天的，不养熟了不能放出来，否则咬了人那可是狠的！”
杨建设点头说是。
德牧还挺老实的，对待围观人群并没展现出攻击性，就躺在笼子里打瞌睡。
沙百通跟着杨建设进门，杨建设把瓶装香油给搬了出来。
一大瓶子是5L，总共是十瓶。
看见这些香油的瓶子后，沙百通点点头：“一看就是大地方的东西，这包装瓶好啊！”
他拧开一瓶要倒出一些香油来看看品质。
浓稠的香油缓缓流出，浓郁的香味开始飘荡。
沙百通的手非常稳，让杨建设看后放心不少，可算没有浪费。
事实证明杨建设是多心了。
倒出一些香油后，沙百通用手指肚把瓶口的香油抹回去，然后用舌头舔了下手指，真是一点没浪费。
没办法，这年头城里人家也没有余粮。
香油的品质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沙百通把十瓶香油都给开了，挨个检查过品质后才满意的点头：
“好，杨队长，这些香油我可以全给你米西了！”
“现在市面上芝麻香油一斤是三块钱，但我们去榨油厂采购的话，一斤是两块二，如果你要卖给我，我给你的价钱也是单位的采购价。”
杨建设接受了这个价钱。
沙百通很高兴，说：“采购价是死的，我没办法动它，不过杨队长你是痛快人，我想结交你这个朋友，所以我可以帮你跟领导申请点补助。”
“什么补助？”杨建设有些惊喜。
沙百通说：“给你申请点粮票、布票什么的。”
杨建设先欣喜的向他道谢，又说道：“沙同志，其实咱们是公平交易，没有补助也没事。”
“如果你想帮我，那我能不能委托你帮忙找点钞票？”
他拿出了背绿水印壹角钱给沙百通看：“这种毛票——背后两边是绿色的毛票，你看看能不能帮我找到一些？”
供销社整天跟钱打交道，杨建设觉得沙百通应该能接触到一些珍稀钞票。
即使他作为采购员接触不到，那他的售货员同事们总能接触的到。
然而沙百通的回应让他有些意外：“嘿，66年的绿色一角？这不好找。”
杨建设有些吃惊：“你认识这毛票？”
沙百通说：“嗨，我们单位所有人，上岗培训都要认钱！”
“你这是绿色一角，62年定版、66年为了庆祝国庆节而发行，但67年12月开始银行只收不兑。”
“所以到了现在社会上存在的很少了。”
说着他摇摇头：“上一次看到这钱得是去年了，我同事收了一张特意让我们看看。”
杨建设失望但无奈。
也对，这钱肯定很罕见，所以在18年才能卖出高价。
他能得到这钱完全是运气好，是陈桂叶父母恰好在67年去公社取了新毛票给她当压箱底钱，并且她还留到了现在。
甚至他再去找67年结婚的人家找压箱底钱也很难找到背绿水印的壹角钱。
无他，给女儿用毛票当压箱底钱这种事真不多见。
正常人家怎么也得用一元钱币值，弄个六块、八块甚至十多块钱交给女儿带去婆婆家。
沙百通随身没带足够的钱。
而且这香油还得精确过秤，于是杨建设又跟着沙百通回到县里。
倒油、称重、给钱、给票，一通忙活下来都过中午的点了。
杨建设的午饭是在县供销公司食堂吃的。
伙食很好。
菜是堂堂正正的猪肉白菜炖豆腐、西红柿炒鸡蛋，主食是九一米煮出来的大米饭。
白花花的肥猪肉片和黄灿灿的鸡蛋块让人看了就嘴馋！
杨建设先炫为敬了！
从这顿饭便能看出来，难怪人家都说个体户月入一百也比不上端铁饭碗月入五十。
给铁饭碗的单位都有食堂管饭，那五十块是净收入，每个月带回家可以自由支配于生活之外的钱。
就拿供销社的食堂福利来说，个体户哪有舍得这么吃的？
这么吃的话，像他这样的大肚汉一个月吃五十块钱还不是轻轻松松？
吃饱喝足收下钱，一共220元。
22张崭新的大团结，用手一弹‘啪啪’作响，全是能割耳朵的硬票子。
另外沙百通还言而有信的帮他申请了补贴，一共是二十斤‘吃遍省’的粮票和十市尺的布票。
布票是的确良布，他要是有对象，光凭这些布票能让媳妇高兴一个礼拜！
杨建设心满意足的离开，沙百通骑着单位的摩托车去送他：“杨队长，今天跟你沾光了，我可以骑我们单位的新摩托车了。”
这台摩托车通体碧绿，绿的让男人头痒。
不过在当下年代这却是让男人热血沸腾的颜色，因为解放军是绿色的。
摩托车很崭新，轮胎上甚至还有胎毛。
沙百通炫耀的在他面前转动车把，等待着这位乡下生产队队长的羡慕和惊叹。
然而他没有等到……
杨建设向他道谢后就坐上车了……
这平淡的反应让他产生了生理不适：就像男人提枪上马后一顿舞舞喳喳，最后到了紧急关头精关大开却撒了一泡尿一样。
特别不爽！
怀疑人生的不爽！
其实杨建设早就注意到这台崭新摩托车的出众之处了，但他兴趣不大。
毕竟他有时空飞船。
当然，时空飞船拿出来是欺负人，拿2018年的面包车比一比还差不多。
但以84年的眼光来看，面包车这东西可太牛了。
所以杨建设自然看不上这台摩托车。
看都没多看。
这让沙百通非常疑惑的低头看车。
没错啊，崭新的嘉陵摩托车，之前连公安局的同志来他们单位办案，看到这台车后都羡慕的流口水。
他估计杨建设不知道这车的霸道，便不动声色的介绍道：“我们单位好不容易才买到这车，嘉陵本田JH70，今年刚开始生产的车子。”
“说来估计你都不信，这台车子你猜多少钱？”
杨建设试探的问道：“一万块吗？”
沙百通忍不住怀疑这土老帽是来给自己砸场子的。
他已经提到嗓子眼里的一口气提不动了，只能悻悻地说：“那倒用不了，其实是2960元！”
“而且你有钱还没用，你得有门路，这摩托车得有省里发的票才管用！”
“2960元啊！”他忍不住发出长叹声，“我一个月工资才60，不吃不喝得干四年才能买得起！”
“但我可能不吃不喝吗？我有老婆有家庭，所以这辈子估计都买不上了。”
他这话是自谦也是自得。
作为供销社的采购员，他这辈子肯定买的上摩托车，可乡下穷生产队的队长可就未必了。
杨建设是实诚人，信了他话里的绝望，便以过来人的身份安慰他：
“你放心，你这辈子不止买的是摩托车，还买的上小轿车！”
“最多三十年吧，你退休之前肯定能开的上小轿车。”
这话把沙百通说的一个劲眨巴眼。
自己明明是炫耀一方，怎么到了最后反而成了被安慰的一方？
这不对劲啊！
然而杨建设的语气是那么真诚，以至于他只能闷头开车，后面再不敢开话题。
他怕自己被杨建设给整的心态崩溃。
路上可以不说话，到了码头要送别了可不能不说话。
沙百通就跟他说：“杨队长，咱们都是朋友了，你可得把将军帮我照顾好。”
“要是你对它不满意，那没事，过几天你来找我，我把十块钱还给你，你把将军再给我还回来。”
杨建设疑问道：“将军是谁啊？我买的那条狗？可它不是没有名字吗？”
沙百通笑道：“对，它没有名字，不过我还是给它起了个威风的名字叫将军。”
“不过你即使用这个名字叫它，它也没有反应，反而平日里叫它‘狗’，它还有些反应。”
“好了，杨队长，再见，以后你通过领导的关系再捣鼓到好东西，一定要联系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