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安辛夷是个东北姑娘。 骨子里有着东北虎娘们的虎气。 她很同情小姑娘，想要去跟林大虎干一顿给小姑娘出口气。 杨建设劝阻了她。 他很欣赏安辛夷的虎气和彪悍，但林大虎不是好惹的。 今天来卫生院认识安辛夷倒是属于意外之喜，安辛夷是有文化的人，她考虑问题比当下时代的渔家姑娘更齐全。 她说，林大虎是个坏逼，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现在小姑娘得了烈性传染病，林大虎离得远远的。 可是一旦小姑娘病好了，他肯定会要回去。 她一语中的的说：“你说过，这孩子吃苦耐劳，在林大虎家里就是个女佣人，林大虎会心甘情愿的失去这个女佣人吗？” “再说了，看她身上的伤痕吧，肯定是林大虎的出气筒。” “你没有相关经历不了解，林大虎那种坏胚有暴力习惯了，暴力习惯有成瘾性，女孩离开他没了发泄暴力的目标，一定很不爽，以后还会想办法把女孩找回去的！” 分析过之后，她下了结论：“所以你要为那女孩着想的话，最好现在就下手去对付林大虎。” “我说的对付不是打架，是去告他！” “现在小姑娘身上有他虐待的证据，法院会倾向同情小姑娘，这样才有机会更换监护人，否则只要林大虎还是她监护人，她就无法脱离苦海！” 杨建设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安辛夷是那么英姿飒爽。 这个姐姐好飒！ 但朱院长说的对，安辛夷不了解基层运行的逻辑。 他轻松的笑道：“你说的一点没错，但是，你不要担心，林大虎奈何不了我！” “这孩子现在归我们队里管了，我就能护得住她，林大虎不愿意养，他以后也不要养了！” 安辛夷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话，忍不住笑起来，看他的目光中也满是赞赏：“你有个男人的样子！” 他们回到诊室，女孩看到杨建设立马过去依偎在他身边。 显然，短短一早上的相处，女孩已经信任并依赖了杨建设。 她意识到了，她母亲说的对，杨建设是能救她命的人。 杨建设搂住女孩伸手摸向她怀里，旁边的安辛夷眼疾手快在他手上拍了一巴掌，虎着脸说：“爪往哪放？” 这一下子够狠，啪的一声响。 杨建设疼的呲牙咧嘴，说：“往哪放？我拿体温表那我该往哪放？” 他生气的瞄了眼安辛夷，然后才明白女医生为什么突然变得凶了起来，她本身就很胸。 安辛夷意识到自己乱想了，她臊的脸蛋发红：“噢噢，到时间了到时间了。” 体温计的温度是三十八度， 朱院长看过后说：“发烧的比上次还要厉害，得赶紧治疗。” 安辛夷过去看了看，说道：“孩子都这样了，她爹娘还不肯给她治病？真就想看着她死呗？” 朱院长说道：“你要是知道前两天这姑娘的父亲带她来看病得知她得了肺结核后说了什么话，那你就不会多嘴问这一句了。” “她什么时候会死呀，她死了说不准我还能再要个儿子，咳咳咳咳。” 一个清脆糯软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那么好听，以至于彰显的这话那么残酷！ 杨建设吃惊的看向女孩，这不是女孩第一次开口说话，但是她第一次说一句长句子，之前都是小声简短回应。 此事女孩说了一句长话他才听出来，这孩子的嗓音真脆。 像此时屋檐下倒挂的冰棱。 清脆，透亮，不然杂音。 要知道她一直在咳嗽，咳嗽对嗓音有损伤了，然而即使这样嗓音都很好听，那如果她恢复健康，说话声音得多好听？ 安辛夷可没注意这些。 听过女孩的话后她勃然大怒，说：“这狗东西真是长了一张狗嘴！” 孙健也听不下去了，说：“以后别让他栽我手里，否则我一定给他打个通透针！” 杨建设好奇问道：“什么叫通透针？” 安辛夷斜睨他，露出个笑容：“贯穿伤动不动？一针两洞就是通透针！” 杨建设恍然大悟。 然后安辛夷对孙健说：“老孙，你这么做可不对，咱们是医生——当然，现在还是实习医生，但咱们是在毕业时候宣读过希波克拉底誓言的。” 孙健诧异的看向她：“辛夷，这不像你的风格。” 安辛夷认真的说：“等以后林大虎来咱们卫生院，你别碰他，你把他交给我。” “你怎么做？”朱院长说，“小安，你可别给我乱来，要不然我告诉你老舅。” 安辛夷堆笑说：“院长你看你说的，怎么能说这话？我会乱来吗？不会！” “那你怎么对付林大虎？”朱院长问。 安辛夷轻松的说：“我不对付他，我就是会多给他做几次青霉素皮试。” “听杨队长的意思他挺高大的，那估计全身能做个几十次皮试吧？” 想想青霉素皮试的痛感。 然后全身做几十次皮试…… 杨建设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了曾经在18年代短视频上刷出来的一部美帝电影，那电影上有个叫金钱豹的黑人，全身好像都做皮试来着…… 朱院长便警告她：“这不是乱来是什么？坏人有法律和派出所来制裁他们，我们是医生，要做医生的分内事！” “反正你是在我这里实习，给我老老实实的，否则你老舅的脾气你了解！” 安辛夷装没听见这话，领着小姑娘要去给她伤口消毒敷药。 朱院长拦住她们又问女孩道：“丫头，你睡觉盗汗不？” 女孩又开始泛邪，低着头死活不说话。 杨建设只好自己出马，无奈的说：“你得说话，人家问你你得说话！” 女孩双手使劲绞在一起，小心翼翼的问：“什么是盗汗？” 杨建设说：“就是你睡着了出不出汗？” 女孩赶紧说：“出。” 朱院长皱眉道：“那最好给她打个消炎针和退烧针，她身体弱，缺营养，免疫不行呀。” 杨建设说道：“那就打吧，对了卫生院里有营养针吗？给她上一针。” 女孩瘦的真是前胸贴后腹，身上唯一看起来有点肉的地方还是被打肿了，杨建设这种铁血直男真看不下去。 朱院长笑道：“有是有，贵呀，一支营养针就得四元钱。” 杨建设觉得不贵，一口气给女孩来了两针。 小姑娘打针都会哭，女孩老老实实被摆布，一点不怕。 不过针头插进她手臂的瞬间，她还是不可抑制的哆嗦了两下。 安辛夷安慰她说道：“不疼，这是静脉注射不是皮试，不疼。” 孙健插进去试了试又拔出来，又插进去再度拔出来。 安辛夷急了，无奈的说：“我的哥哥哎，咱到底打针还是针灸？” 女孩太瘦了，手臂又被打得红肿青紫，确实很难找到静脉。 但安辛夷技艺高超，她出手精准命中。 这时候已经到上班点了，又有人来看病。 卫生院全靠朱院长撑着，他是龙旺公社地区的老大夫，也是地区性名医。 朱院长让杨建设这边等待，他先去给后面的人看病。 后头来的人也是给孩子看病，朱院长看后说是肚子里有虫，要吃宝塔糖打虫。 同时他对杨建设说：“你给那孩子也开个宝塔糖驱虫，那么瘦，十有八九肚子里是有虫的。” 杨建设听了他的安排后诧异的问：“呀，现在还有宝塔糖？我看报纸上说国家不是不让生产了吗？” 宝塔糖全名是山道年蒿宝塔糖，是他童年最爱的糖，好吃还能打虫。 不过前两年停止生产了，因为其中的‘蒿’成分有毒性。 朱院长显然很了解此种内情，说：“不让生产的是山道年蒿宝塔糖，八二年不让生产啦。” “现在是磷酸哌嗪宝塔糖，毒性低，不过也不主张让孩子吃了，要不是去年全国范围又爆发蛔虫潮市卫生局允许我们采购一批，那今天真没了。” 这宝塔糖是漂亮的橙黄色。 杨建设琢磨一下，过去多买了几颗。 他这两天晚上睡觉老是觉得菊花痒，恐怕肚子里也有蛔虫。 等到来看诊的病人离去，朱院长开始给杨建设讲解肺结核的用药注意事项。 一直以来肺结核都是个麻烦病，但早不是不治之症。 特别是女孩这种早期肺结核，控制起来相对更简单一些。 两年之前的1982年，在全国结核病防治工作会议上，结核病防治委员会倾听了WHO相关专家建议后，根据我国国情提出了标准化肺结核化疗方案。 朱院长就是给女孩按照方案开药。 他以链霉素搭配异烟肼先联合用药一个月，每日一次，预期治疗两个月，然后再单用异烟肼十到十一个月，大约需要一年时间就能治好。 “刚才我强调了，现在再强调一遍，回去一定要按时吃药，每天定时吃，不准提前和延后。” “如果感觉身体不舒服，赶紧来医院，特别是出现中毒症状了或者感觉呼吸不舒服了，必须来！” 杨建设点头，直接把朱院长的话给重复一遍。 朱院长听的诧异：“你记忆力真好，我还不知道杨支书有个这么好的儿子。” 夸赞之后他又叮嘱道：“阳光和新鲜空气对治疗这个病特别有用，你得让她自己住一间房间，尽量是个空气流畅、阳光充足的房间。” “还有呀，不能吃茄子，吃茄子跟药犯克，所以不能吃。” “再就是你得查查传染源，以后不能再接触。你妹妹这个肺结核跟牛有关，是不是喝生牛奶啦、是不是接触牛唾沫、牛鼻涕啦，这得注意。” 得了传染病后找到感染源非常重要。 安辛夷给女孩处理过伤口后回来，朱院长就问她道：“你最近有没有喝生牛奶？” 女孩跟小木头人一样，低着头抿着嘴。 安辛夷摇头说：“院长，你看她这个样子，像是能喝到牛奶的样子吗？” 孙健把药开了出来。 他从一个棕褐色大瓶子里倒出来一些药片用牛皮纸包上，然后在上面工工整整的写下用量。 杨建设去付款，问：“多少钱？” “五块二，这药有点贵，不过能吃一个月，以后换成单吃异烟肼就不用这么多钱了。”孙健解释道。 杨建设摇摇头，一个月花五块二还叫贵？ 即使吃一年才多少钱？六十块。 但林大虎夫妇连这钱都不肯出，在他们眼里闺女的命可不值六十块！ 补充营养、消毒开药，杨建设去缴费。 开药和缴费都要登记，孙健问他：“这孩子什么名字？” 杨建设一愣。 今天早上的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事情进展的也太快，他竟然还不知道女孩的名字…… 于是他让孙健稍等，自己去问女孩。 这会卫生院正式上班也忙活起来了，安辛夷去给人看诊了，女孩自己站在门口。 杨建设问她道：“安大夫去忙了？给你处理完了？” 女孩点点头，又点点头。 杨建设笑道：“你说话声音挺好听的，以后多说话，别老是闭着嘴。” 女孩继续点点头。 杨建设无奈，说道：“我让你多说话，来，跟我说说，你叫什么？” 女孩还是点点头不说话。 她这点邪性让杨建设上火了，忍不住呵斥道：“我问你话呢，你叫什么？” “以后你得去我们队里过活了，总不能不知道你名字吧？还有以后我跟你说话你得回答，要不然我不管你了。” 一听这话女孩立马仰起头，满脸慌张：“我我我、我我说话，说话，我使劲说话，我会说话——可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 杨建设纳闷：“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女孩眼眶含泪习惯性点头，又硬生生的停下点头动作说话：“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名字，我听我妈说我没上户口！” 她突然停下点头动作，惯性之下有晶莹的泪水在空中滑过。 杨建设立马心软，说：“那平日里你爸、不对，林大虎那垃圾不配做你爸，他叫你什么？” “赔钱货，败家玩意儿。” “让他去死！”杨建设一挥手，“你妈呢？” “闺女。” 杨建设无话可说了，女孩不回答是有原因的，这答案真是伤人。 结果看到他不说话女孩更慌张了，说道：“我、我叫什么都行，你叫我什么我就答应什么。” “我也说话，多说话，你别不管我、你不管我，就再也没人管我啦。” 杨建设这才知道自己刚才吓唬她的话，对她震慑力有多大。 便赶忙说：“管你、放心，我管你一辈子，以后你就是咱小杨家生产队的人了，咱小杨家的人都会管你。” “你别怕，以后我管你吃饭住宿，还会管你上学，让你考上大学！” “至于名字——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姓什么先不说，名字就叫青山！” 女孩使劲点头：“我叫青山、叫青山。” 杨建设笑道：“对，别以为这名字是男人的名字，其实它是一个特别好、特别善良、特别温柔的大姐姐的名字。” “这名字有很美的寓意——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如果你妈妈那边没有意见，以后你就是杨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