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一看县里来了大官，社员们哪里能回家？ 回家有什么意思？ 除了能睡觉就是睡老婆。 早腻歪了。 还是在这里看公安局的领导好，万一领导跟自己说话了，那今年过年走亲戚可就有的吹了！ 于是大队委办公室的门口和窗户便被人给堵满了…… 办公室里，杨家发和杨广志两人把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说出来。 面对领导两人有些紧张，说话前言不搭后语闹了一些笑话，惹得领导也笑社员们也笑。 他们跟着笑。 骄傲的笑： 我可是跟县里领导说过话了，还把领导给逗乐了！ 黄国强询问两人遭遇抢劫过程中的细节，带来的警员则负责记录。 询问完毕后，他还安排那警员去两艘船拍照片。 当然，什么也拍不到。 林家兄弟干这种事太熟练了，两船相接后两个人去控制船上的人，另外两个人麻利的把渔获给搬走了。 搬走之后他们还用水桶打海水把船上存放渔获处给冲洗一通。 真是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社员们浑不在意。 他们一看县公安局来的领导和专家——黄国强带来的助手警员已经被社员们传成刑侦专家了，社员们看两人对待这案子那么认真，又是激动又是骄傲。 队长的关系太厉害了！ 了解过案情、侦查过现场后，黄国强两人当即就要去林家坳。 这让社员们更激动了，甚至队里老人闻讯而来，握住黄国强两人的手激动的说：“领导你们太好了，你们真是党领导的好干部呀！” “有你们这些领导，我们心里踏实了，有你们这样的干部、这样的党员，咱们国家有希望啊！” 黄国强颇为惭愧：“老同志，别这么说，这都是我们应该干的。” “不过我们精力有限，我们也不是孙猴子能拔下一把毫毛变成一群分身，所以有时候我们工作难免有疏漏，还得希望你们多多谅解！” 杨家广挽留两人说：“我听我们队长说，两位领导为了我们队里这桩小事忙活的还没有吃晚饭，这都几点了？你们务必要吃个饭呀！” 其他社员也说：“对，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要吃了饭再去干工作。” “我们队里有肉夹馍，可好吃了……” “肉夹馍送来了！” 陈桂叶胳膊上挎着个竹篮过来，里面铺着一床小被。 她打开被子里面是油纸包裹的肉夹馍，说：“两位领导，这是我们队长让我们准备的晚饭，你们先对付几口，等去林家坳回来再好好吃一顿。” 黄国强连连摆手：“哎哟，同志们呀，这可不行，我们有纪律……” “纪律是大事，但吃饭更是大事。”杨满福大声说，“你们要是不在我们队里吃饱饭，我们不叫你们走！” 黄国强稍微犹豫了一下，说：“好，吃饭，我们先吃饭！” 他给杨建设使了个眼色，低声说：“这顿饭多少钱，你给我个准确的数——别给我来虚的，我刚转业到地方，不少人盯着我呢。” “所以这顿饭我可以过来吃，我得让林家兄弟知道咱俩关系不一样，但是我必须得付账，这顿饭值多少钱你得给我个准数！” 杨建设理解黄国强的意思。 黄国强的理由很充分，他刚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到基层查案如果有吃拿卡要嫌疑，很容易让人拿捏把柄。 但是，他疑惑的问：“为什么你还得让林家兄弟知道咱俩关系不一般？” 听到这问题黄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笑说：“没什么。” 他招呼警员小吴一把，两人拿了热乎乎的肉夹馍吃了起来。 这一吃停不下来了：“哟嚯，这东西好吃，叫什么？” “这是肉夹馍，西北名小吃，你年轻人这都不知道？那你可得在咱祖国大地上多走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一番狼吞虎咽，两人总共造下去六个肉夹馍。 这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大馍，里面夹满了肉，还给塞了卤蛋和卤豆皮呢。 结结实实的吃了一顿饱饭，两个人又灌下去一杯热水。 打了饱嗝抹了嘴，两人开开心心去往林家坳。 杨建设陪同在旁。 夜晚山地不好走，三人赶到林家坳的时候，此时已经临近半夜，林家坳尽管通电，却已经没有灯火。 家家户户熄灯睡觉了。 杨建设先引路领两人去了林家坳生产大队的支书林大桌家里，他们拍门，林大桌家的院子里响起响亮的犬吠声。 狗叫一阵后，院里传出脚步声，林大桌警惕的问：“谁啊？怎么这么晚了上门？” 杨建设说道：“我，杨建设。” 林大桌跟他没什么干系，便不耐的说：“有什么事你去找林家兄弟，你来找我干什么？” “再说了，这么晚了你找我有啥意思？不让人睡觉？行了你回去吧、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他这番话说的随意，杨建设听的惊喜。 怎么着。 显然林大桌是了解林家四兄弟海上抢掠渔获这回事的！ 这样林家兄弟可犯错了。 违法犯罪这种事必须得尽量隐蔽，否则即使当事人能扛住调查不会说漏嘴，但难免有外人会说漏嘴！ 杨建设看向黄国强，黄国强脸上同样有惊喜表情。 如果他们从林大桌口中得到林家四兄弟抢劫的事实，那就不用搞什么计划了，无需那么麻烦，有线人、有证据，直接去拿人即可！ 现在可是特殊时期！ 现在老百姓私下里有句话，说严打三条指示：可抓可不抓的，坚决抓；可判可不判的，坚决判；可杀可不杀的，坚决杀。 这样只要黄国强这边能收获关于林家四兄弟犯罪的证据或者证人，哪怕只有一点证据、一个证人，也足够给他们判刑！ 于是黄国强赶紧给杨建设使眼色，示意杨建设来套话。 杨建设也是这么想的。 他露出愤怒之色，说：“林支书，看样子你是知道林大虎他们四兄弟干什么坏事了？” “他们抢我们队里的渔获，抢了四艘船的渔获，这件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这句话里有个诈唬人的小技巧，杨建设希望能起到作用。 黄国强听出了这技巧，他对杨建设伸出大拇指表示赞赏。 这青年有脑子。 但林大桌什么人？老狐狸！ 他能抢占孙志胜的宝座靠的就是那一脑子的阴谋诡计。 杨建设诈唬他，他不但没上套反而警惕起来，说：“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说着他猛然拉开了门往外看，隐约看到了黄国强两人身上的制服顿时冷笑一声。 这小子真是胆大妄为，一个乳臭未干的新队长，竟然想从他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干部口中诈出消息来？ 做梦！ 他冷笑着打开手电筒照向门口三人。 灯光照亮了黄国强的样子，林大桌脸上的笑意顿时凝滞了。 作为曾经招呼过黄国强的大队干部，他自然认识眼前这男人。 看到黄国强到来，他伸舌头舔舔嘴唇、瞪大眼睛挤了挤鼻子。 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 黄国强知道他的老狐狸为人，便抓住机会抢着发问： “林大桌，我是黄国强！县局黄国强！我问你，今天你们大队林大虎四兄弟是怎么抢劫了小杨家的渔船！” 他知道一旦让林大桌反应过来，很可能毫无所获，所以一出手就是声色俱厉、天雷压顶。 可惜林大桌太狡猾。 他已经反应过来了，面对黄国强的质问并没有露出马脚，用很茫然的态度反问道：“什么抢劫？” 接着他又震惊：“黄局长你怎么来了？你说什么，你说林大虎他们四个兄弟抢劫了小杨家的渔船？！” 他的反应毫无问题。 但杨建设知道他在演戏，并且发自内心的为这老头的演技感到赞叹。 可惜老头生错了时代，要是生在了18年代，高低也能弄个网红表演艺术家的身份。 黄国强不死心还想再从他口中抠出点消息来。 奈何他刚才突然发难都没能震慑住林大桌，此时林大桌已经彻底反应过来了，他又怎么能让林大桌吐出有用信息来？ 林大桌咬死不知道这件事，他还说这是不可能的： “林大虎四个兄弟今天抢了小杨家的船？这不能啊，他家老四今天生病了，一天没出门，我们队里不少社员都能给他作证。” 黄国强冷冷的盯着他，用严厉的语气问道：“那你刚才的话是怎么回事？杨建设同志还没有说明来意，你先给他一句‘有什么事你去找林家兄弟，你来找我干什么’——这话你不能否认吧？” 林大桌说：“我不否认，我否认这干嘛呢？” “这话是我说的，黄局长，因为前两天杨建设跟林大虎有个龌龊，林大虎打他闺女，杨建设看不下去，就把林大虎打了一顿又把他闺女给带走了。” “林大虎为此觉得很没有面子，而且还让人抢走了闺女，他这两天一直吆喝着要找杨建设讨还公道呢！” 他的话说的没问题。 林大虎是打了他闺女，杨建设是看不下去这件事，双方最终动手，杨建设带走了小姑娘。 可这老头狡猾的在话里话外加了私货，‘把林大虎打了一顿’、‘让人抢走了闺女’。 他用春秋笔法将杨建设给推到了乡村恶霸的形象上。 林大虎成受害人了！ 黄国强倒不至于被他的话影响了对事实的判断，但从老头缜密的回应上，他知道再逼问老头也没有什么结果。 除非用身份去威胁这老头。 然而他不能这么干。 他不是林大桌的直属上级领导。 即使他是林大桌的上级领导也没用，在县政府的势力中，双方不是一个阵营的。 这样他便露出个讳莫如深的冷笑来给老头制造心理阴影，然后要老头领着他去找林大虎四兄弟。 林大桌不在乎天色已经很晚了，他痛快的答应下来，但要求去换一身衣裳。 这是理所当然的请求。 黄国强没有不准许的道理，他点点头，林大桌便屁颠颠的进屋了。 不多会他回来，满脸堆笑的领着三人先去林大虎家里。 他们赶到林大虎家门口。 大半夜的，林大虎家里有女人嗯嗯啊啊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出来。 林大桌听到这话后讪笑道：“这个林大虎，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在家里干啥呢？” 他上去拍门吆喝，林大虎在家里顿时破口大骂起来：“哪个死全家的半夜偷摸我家的门？想听墙角来屋后，在门口你能听到个狗篮子！” 随后骂声临近，他走入了院子：“妈个臭屁有毛病，大半夜不睡觉死我家门口干什么？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林大桌骂道：“闭上你臭嘴！你舔你老婆腚沟子了？嘴怎么这么臭？” “赶紧开门，县里有领导来找你、来问你重要的事！” 杨建设看向黄国强。 黄国强伸手拍了林大桌肩膀，照例冷笑：“林支书，你刚才回去换衣服的时候给林大虎打电话了吧？” 林家坳的条件比小杨家强多了，靠着邻近的优质码头，他们这个大队的经济水平和地位在星州全县都能挂上号。 因为独特的地位，林家坳是琴岛地区第一批拉上电话线的村庄，他们在七十年代就拉上了第一条电话线，大队委办公室安装了星州农村地区的第一台电话机。 据杨建设所知，电话归邮电所管理，现在用的电话叫磁石电话，整个星州共有磁石交换机总容量是80门，龙旺公社的电话计费用户为22户。 1980年的时候，市邮电局成立了农村电话管理科，负责管理两县和市局农话业务。 也是那一年，市邮电局对区、县农村电话进行更新改造，报纸上说投入资金高达100万元，用于整治杆路、整治局房等等。 农村电话系统改造后，一些先富裕起来的人家就安装上了电话。 林大桌家和林大虎家的电话就是在80年之后安装的，80年之前他们大队只有大队委办公室有一台电话。 这点比起小杨家来可是天上地下。 小杨家现在连大队委办公室都没有安装电话呢，公社有什么事、县里有什么事都得靠办事员跑路来通知。 这就造成了一种恶性循环的局面： 小杨家穷，基本设施不齐全，跟上级单位无法紧密联系，上级单位一般就不联系他们，有什么好事、好政策就轮不到他们。 上级的好政策、好事轮不到他们，他们就发展的慢，相比其他发展中的生产队会显得更穷，更没钱去投建基本设施…… 林家坳的电信设施发展在全县是有名的，黄国强作为公安系统的主要领导，自然了解这回事。 林大桌听到黄国强的话后大为委屈，急忙摆手说：“没有、没有……” “没有个屁，”黄国强掐着林大桌的肩膀继续冷笑：“哦，大半夜的林大虎不睡觉睡他的女人，而且恰好赶在咱们上他家门的时候睡，你说这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杨建设捧哏：“没有，这肯定不是巧合。” 黄国强说道：“对呀，这事肯定不是巧合，那么林大虎怎么知道咱们马上要上他家的门？显然是有人电话通知他了！” “林大虎行啊，他是故意给我上眼药、故意辱骂我。你给他打电话给他通气，这是帮着他给我上眼药、辱骂我，你这个大队干部真是好大的胆子！” 林大桌更加委屈：“不是，真没有啊，黄局长，刚才我就是回去换了大衣就赶紧出来了……” “你不用否认。”黄国强打断他的话，“等我回县里找邮电局调取你们队里今晚打电话的记录看看就行了。” “你以为打电话这种事过去就过去了，留不下痕迹？” “天真！愚蠢！” 黄国强的话音逐渐严厉：“告诉你，你们打出的所有电话，不管是谁家打出的、什么时间打出的、打出多长时间，邮电局都有清晰统计！” 林大桌终于露出慌张样子。 这是双方照面后，他第一次慌了。 黄国强和杨建设见此心里一喜，都想趁热打铁从他口中套出点话来。 然而。 此时林大虎终于走出来了，他拉开门看到了门外的人，吃惊的问：“这啥意思？大半夜的怎么这么多人来我家啊？”